《银筝列传》布尔炖鹅

11、绵里针 这首诗银筝

　　这首诗银筝确曾听闻——正是在她悄随魏墨谢空宫外同游的那一日，二人水边漫步，魏墨脱口成诗。彼时银筝并全然不解那诗中情境，甚至时至今日，也只堪一知半解，但她向往诗中意蕴，便一直默记在心。梦里魏墨吟罢诗句，银筝踏着淙淙琴音，一步步向着眼前背影缓缓靠近过去，忽地脚下一空，霎时惊醒过来。梦中不觉时光阴，但抽身罗浮，方觉自己这一觉竟直睡到了傍晚时分。然耳畔乐声未止，银筝下意识循声侧首，只见暮色斜阳之下，钟旸宛若一道剪影，端坐屋脊之上，手拿一管短箫模样的乐器，吹奏入神。
　　她在宫中之时，逢年过节，没少听丝竹齐鸣，总觉喧嚣贯耳，唯独几次路过公主寝宫，偶闻魏墨独奏的琴音，却感心沉气定，但苦于不通音律，便只能根据曲音韵调妄生穿凿。此刻钟旸吹奏的短箫，音色是高亢明亮，余音却悠长苍凉，曲调起伏百转千回，竟尔透出一股细腻婉转的韵味。银筝不由奇怪，钟旸此人行事活脱跳跃，大开大合，如何竟能吹奏出这般苍凉中又见婉转的曲目？思索间一曲终了，钟旸将短箫抽在手中，轻叩屋瓦，和拍吟道：“秋风起兮白云飞，草木黄落兮雁南归。兰有秀兮菊有芳，怀佳人兮不能忘。泛楼船兮济汾河，横中流兮扬素波。箫鼓鸣兮发棹歌，欢乐极兮哀情多。少壮几时兮奈老何。”
　　钟旸轻吟的这首词，银筝亦曾读过。她在书阁曾翻阅过一部名叫《乐府诗集·杂歌谣辞》的诗集，当中便收录有这篇汉武帝行河东祠后土时所作的《秋风辞》。这本是千古一帝时见秋风萧瑟的感慨之作，钟旸起初吟时，并无些许悲凉之意，直至“兰有秀兮菊有芳，怀佳人兮不能忘”，语气转而变得轻快呢喃。待这两句一过，嗓音忽地一沉，终以一片苍茫的慨叹收束全篇。
　　钟旸摩挲着手中短箫，目视长空凝望了良久，缓缓从屋檐上放平了双腿，作势欲下。但目光下移，陡然撞上银筝投来的视线。他倏地将腿收了回去，斥道：“怎么？占了我的床睡觉不够，还要偷看我自娱自乐？”
　　银筝失笑道：“抱歉，初来乍到，不懂规矩，不觉雀占鸠巢，望旸公子见谅。”说着跃下吊床。
　　钟旸笑道：“哈哈，你倒风趣，只是我可不敢说你是雀，我是鸠，你怎么也得是鹘、隼一类的猛禽。”
　　银筝道：“随旸公子的便吧。”她想那吊床既是钟旸所有，自己不便占据，欲径自回房。但刚迈下一腿，钟旸又道：“喂！你既喜欢睡这儿便睡，你是客，小姨也吩咐我好生照看你们，我嘛，主随客安的便是。”
　　他既如此说了，银筝也不推辞，便坐直身子，如荡秋千似的横坐在吊床之间。钟旸继续问道：“你还没回答我，干嘛要偷看我呢？”
　　“谁要偷看你了？”银筝好不无奈，“不过是听旸公子吹曲觉得有趣，不留神多看了几眼。”
　　钟旸闻言目光一震，疑道：“有趣？为何觉得有趣？莫不是我吹的荒腔走板？不堪入耳吧？”
　　银筝笑道：“非也，不过是觉得旸公子曲中之意，与你性情颇有不同。”
　　“哦？怎么个不同法？”
　　银筝正想侃侃道：“旸公子为人落拓不羁，但这箫声之中......”
　　“停停停。”钟旸忽地打断，挥了挥手中乐管，“你说这是箫？”
　　“横笛竖箫，难道不是么？”
　　钟旸哈哈笑道：“这可不是箫，是西北的羌笛。”他跃下屋顶，将手中乐器举到银筝眼前，“你瞧仔细了，这羌笛是双簧双管。再说，哪有这么短的箫。”
　　银筝平素并无接触乐器的契机，也当真好奇，便顺手从他手中抽过那支羌笛，想要细细端详一番。可没看两眼，就被钟旸一把夺回：“行啦，有什么好看的。”说罢便将羌笛飞速揣进了怀里。
　　银筝心道：“看来这羌笛是他心爱之物，也怪我唐突。”却听耳边钟旸不依不饶，继续追问道：“你说我为人与曲调不协，那在你听来，这曲调究竟是什么样的？”
　　“仿佛......有几分细腻的情致。”她思索再三，终于还是去掉了“细腻婉转”当中的“婉转”二字。
　　钟旸闻言，耳朵骤然一红，仓促转过头去，脱口道：“有吗？”
　　银筝对他这突如其来的窘迫颇为不解，只如实道：“有些。”
　　钟旸眼珠转个不停，支支吾吾辩解道：“那曲子嘛......是个姑娘谱的，当时我是觉得这曲名有趣，便学来了。“他说这话时，语气虽有几分含糊，却抑制不住嘴角上扬。钟旸这副神情再度唤起了银筝某些悠远的记忆，她便也大致了然那“谱曲的姑娘”与钟旸二人的角色关系。银筝微微一笑，顺着他话续问道：“不知这有趣的曲名叫作什么？”
　　钟旸微扬起头，带着几分得意神色，说道：“《恰卜数只偶》。”
　　银筝喃喃低语：“卜数只偶......恰卜数只偶......”心下忖道：“问天卜数恰只偶，原是凑巧。”她并未将此番理解言之于口，钟旸却已然惊道：“不是吧，如此生僻的典故，你也知道？”
　　银筝因在宫中唯以看书作为消遣，也从未有意要卖弄自己在书中所学，此刻面对钟旸的惊叹，也只淡淡一笑而过。钟旸却兀自夸个没完：“正所谓，有智知者深藏不露，果然如此，果然如此呐！”他连声笑赞，目光却随即偏移扫向了主屋，他面带坏笑，续到，“瞧，你这深藏不露，就连那小狐狸也露出耳朵，想试着探寻一番……”谈笑间，他足尖一勾，已挑起块小石抄在手里，倏地脱手掷出。
　　“啪”一声脆响，一块屋瓦应声而落，正掉在窗边。屋中紧接着传出一声短促惊呼，随即便房门大开，公玉蓝愤愤拾起那片瓦，奋力朝钟旸砸了过来。
　　钟旸侧身欲躲，但那瓦尚未砸至，已被银筝半途截在手里。她自也发觉了适才公玉蓝屋中的细微动静，只公玉蓝其人非凶非恶，便全没放在心上。此刻见她眼睑兀有些肿，银筝扭头看了眼钟旸，将手中瓦片抛了过去，跃下吊床，她实怕被搅入二人一触即发的纷争，便想回屋暂避。刚走却立即被钟旸叫住：“去哪儿？马上开饭。”银筝闻言便不进屋，只驻足门边，照旧离二人老远。
　　钟旸叹气道：“又怎么啦，小祖宗？是你自己竖着狐狸耳朵在屋里偷听。”
　　公玉蓝气得咬牙切齿：“那你便摔这破瓦来吓我。”
　　“冤枉！我可不是为了吓你。”他一指厨房，“呐，粥熬好了，叫你出来吃晚饭，不信你听。”他话音一落，果然便听厨房“咕嘟咕嘟”传出粥米粘稠的翻滚声。
　　公玉蓝跺脚道：“不要喝粥！我说了，我要吃面！要吃面要吃面！”
　　钟旸连连应道：“好好好吃面吃面！明天吃，明天准吃！”说着蹭得闪进厨房，先盛出三碗粥，又从一旁笼屉里端出整屉大包子，用碟子装了一个，连同粥碗一起递给公玉蓝。
　　公玉蓝撇撇嘴，却不接过，只问道：“怎么包子只给我一个？”
　　钟旸道：“那一屉全端给你，吃得下么？依你那黄雀一般的饭量，我恨不得只掰你半个。”公玉蓝重重哼了一声，这才肯伸手去接。钟旸又补了句：“小心烫啊。”公玉蓝嘟哝着嘴，先双手将包子端回屋里，再小心翼翼接过粥碗。
　　钟旸长长舒了一口气，对银筝道：“粥盛好了，包子还剩五个，你能吃几个，自便吧。”
　　银筝比划了那包子大小，拿了两个，连同粥碗一起端回房间。她颇为好奇钟旸会包什么陷，取下脸上面幕，便率先一口咬开包子。这一咬却愕然发现那包中馅料正是中午盖饭的菜丁。她不由莞尔，心道：“真亏他想得出来。”不过那菜丁做馅倒是咸淡得宜，于是就着粘稠的米粥，风卷残云将两个大包子吃的干干净净。
　　她吃过晚饭，想起贺宛玉白日的嘱咐，略加思索，将包袱里未在乌桓用尽的银钱尽数揣了，端着空空如也的碗碟走出房门。钟旸已悠悠然躺在了吊床上，胸前摆着半碗粥，手里捏着半个包子。他瞧见银筝，惊道：“你吃得未免太快！饱了吗？”
　　银筝习惯了定量饮食，便道：“饱了。这碗碟在哪里洗？我有些事，洗完了出去一趟。”
　　钟旸苦笑道：“我的银大人，怎么对洗碗呐做活如此热衷，说了你是客，放下吧，一会我一并洗了。”
　　银筝本就不擅客套，况且这大半日相处也已知其脾性，便不再拉扯，只淡淡道：“那便有劳。”说着便要走出院门。
　　钟旸又唤道：“这么晚了去哪儿啊？”
　　银筝早已拟好说辞，道：“想问问贺大夫，谢大人的病情如何，几时能痊愈康复。”
　　钟旸不以为然道：“这你问也白搭，他也不会为你过问，便好得快些。”
　　银筝轻叹道：“我二人返京却未即刻入宫面见皇后娘娘，总要禀明个前后因由吧。”
　　钟旸翻了个白眼：“那老......咳，真难缠。”
　　银筝心下暗笑，面上却不露声色，轻声道：“走了。”便沿长廊往西，往药房去了。
　　她到药房时，天空已全然笼罩暮色，白日喧腾的药房此刻一片寂静，只间从后院或传来些许做活的声音。银筝穿过正堂走进后院，四下漆黑，唯有西侧一间小屋透出暖黄灯光。银筝悄步走近，轻叩门扉，道：“贺大夫？”
　　门内传来贺宛玉平静的嗓音：“我在，请进吧。”
　　银筝推门而入，贺宛玉身上映着烛光，正坐在案边翻阅一卷厚厚的大书。见银筝进来，抬手拉开身侧木椅，道：“先坐，容我核对完这几样药材的库存。”银筝依言坐下，靠得近时，果见那大书上满满写着药材名称，下方用朱笔标注了数字。她心下暗忖：“不想贺大夫白日诊病，晚上还得操持这些账目。”
　　过约莫一盏茶功夫，贺宛玉翻至一张白页，如释重负地将账册往身前一推，手按了按脑仁，口中兀在低声念着几个数字。过片刻方抬眼望向银筝，道：“久等了，来，右手给我。”
　　银筝却不伸手，而是先将怀里那包银钱尽数掏了出来，推到贺宛玉面前。
　　贺宛玉面卢疑色：“你这是？”
　　“诊金。”银筝干脆答道。
　　贺宛玉莞尔大笑：“真有你的。”
　　“看病付钱，天经地义。”银筝道，“方才见您查账时面有忧色，想必为疫情之故，堂中负担不轻。”
　　贺宛玉苦笑道：“忧虑是有，却非因钱财之故。京中疫情非我一家之事，如今堂中的物用、药材一应由京廷少府配给；再说我堂上几十名弟子学徒、数百病患，真有负担，也非这十几两银子可解。”说罢她向后靠上椅背上，幽幽叹起气来。
　　银筝思忖片刻，还是将那银钱推近，道：“纵不能解堂上之急，但一来请您诊病开药，二来近日食宿也在堂上，理当付钱还是。“
　　贺宛玉轻轻摇头，道：“我看你呀，怕是觉得我替你诊病却无所图，反而不安。也罢，想你也不是个缺钱用的，我便收下了。”她将银锭拢到一旁，续道，“手伸来吧。”
　　银筝依言卷起右手衣袖，将手腕伸了过去。贺宛玉先在她腕下枕了个软枕，指尖环着她腕骨细细按压一轮，最后按在她腕伤痛处着力施压，方道：“还好，你腕上筋络损伤并不逾半，约莫三成，是拉伤所致的撕裂。先前已同你说过，筋脉损伤难以自愈，得用药灸之法激发患处。”她转身从身后的柜子上取下一只漆盒，启盖后，取出一卷银针与一盏油灯模样的铜器。贺宛玉又从药箱里抽出一只瓷瓶，倒出一颗药丸放在那铜器的盏台之上，再在盏台下点起火，将那药丸化开。
　　银筝望着铜盏下豆大的火苗安静地舔舐铜盏，热力缓缓将药丸融开。贺宛玉忽道：“你始终面戴黑巾，是为防疫，还是另有缘故？”
　　银筝闻言一怔。贺宛玉语气平淡道：“你别多心，医家讲究‘望闻问切’，你若无特殊忌讳，不妨摘了吧。”
　　银筝心下一紧，她自不能在贺宛玉面前摘下面幕，可其中缘由又难以解释。踌躇间，贺宛玉已道：“不方便就算。家姐也曾做过御医，宫中的种种规矩多少有所耳闻，不必为难。”言辞间她已捻起一根银针在手，以针尖蘸取了融化的药液，道：“这就下针了。”说罢手起针落，在阳池穴刺下了第一针。
　　银筝从未经历针灸，见那长针堪堪刺入皮肉，已做好了痛彻心扉的准备。岂料针尖初入肉时只微感一痒，随着针刺愈深，胸口逐渐泛起一阵滞闷，仿佛那针并非扎在腕上，而是一分一分地捻进了心口。正当她快要五法忍受之际，贺宛玉手上一停，胸间的堵滞之感霎时烟消云散。
　　“若感不适便说。”贺宛玉说着，便又如法炮制，在阳溪穴落下第二针。
　　自第二针起，银筝又提着心做好了胸口发闷的准备，但那针却下得不偏不倚，在她将觉不适的刹那便戛然而止。她凝神盯着落针所在之处：腕背四针，阳池、阳溪、阳谷各一，另有一针直钉在伤处压痛的所在；虎口合谷穴一针；继而便沿手少阳三焦经、手阳明大肠经诸穴，针迹一路延往前臂。她正看得出神，忽听贺宛玉问道：“你懂针灸？”
　　银筝摇摇头：“不算懂得，只草草翻过几页医书，略知原理。”
　　“哦？”贺宛玉双眸一亮：“那你不妨说说，针灸是何原理。”
　　银筝道：“似乎是以银针刺激穴位，激发经络之气，促使伤处修复？”
　　贺宛玉赞许道：“你还当真是懂，医书这东西，闲来翻翻确无坏处。”
　　银筝心念微动，顺势道：“其实我曾试读过《黄帝内经》，灵枢、素问，真是好名字。只是这‘素问’的‘素’字，我一直不甚明了。”
　　贺宛玉道：“‘素’为朴素，象征本始、本原，万物生息的天然法则。所谓‘素问’，便是对这天地根本之道的探问求索。我以为医者本心，当出自这份对于天道法则的敬畏、求知，故以此二字命名了这间医馆。”言谈间，她已在银筝手三里穴刺下最后一针，嘱咐道：“静坐不动，过一炷香起针。”
　　银筝应道：“好。”心中却反复回想着贺宛玉对“素问”二字的解读。贺宛玉合起针包，正欲整理用具，目光扫过案上那几锭小银，忽尔侧首，道：“你既要付我诊金，眼下......我倒真有一事相托......”
　　银筝眼睛倏地一亮，忙道：“何事？但凡力所能及，必当尽力。”
　　贺宛玉正色道：“我就不同你客套了。如今虽得药方，但堂中库存的好几味药材已堪堪告罄。而眼下光景，无论采买、调拨都不是一日两日便能解决的。如今能最快取得这些短缺药材的地方，就是城北缃帙山了。”
　　“缃帙山？”银筝心下暗惊，万没想到还能从贺宛玉口中听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地名。
　　好在贺宛玉并未察觉她听闻缃帙山时的异样，只续说道：“缃帜山土质特殊，前山......是皇家祭祀所在，后山则生有一片寻常土质难以培植的药用草木。只是后山陡峭，有能力攀崖采药的只有旸旸。”贺宛玉话音略顿，“可如今我堂中弟子大多年幼，日常有些烧水烹药的力气活，眼下又真离不得他。”
　　“分内之事，义不容辞。”银筝不等贺宛玉说完，已干脆应下，她半生浑噩，回首过往十余载光阴，从不知生之所为，只觉与苟活无异。此刻忽觉有了确切的用武之地，胸中热意翻涌，已迫不及待，“明日一早我便动身，只不过有一难处——我并不太能辨识药材，更遑论那些尚未风干的草植，您可有什么图谱，用以参考？”
　　贺宛玉已将手中用具归整完毕，她从柜子上取下一叠尚未装订的散页纸件，朝银筝轻扬了扬，道：“有。我这便将所需药材筛选出来。”说罢坐回案前，有条不紊分拣起来。
　　银筝跟着凑过头去，见那些纸上皆是以彩墨绘制的草木植物，贺宛玉拣出数页递到她左手中，道：“就先这些，你不妨先翻翻看，熟悉一二。”
　　银筝将那几张画纸在膝上摊开细看，只见画上茎脉叶络，纤毫毕现，栩栩如生，仿佛本就生于纸间一般。她不由惊叹：“您的画工如此精细，当真了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