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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宿命已成,人间正好 云疏月显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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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烨走后,青石崖的日子,并没有像他话里说的那样兵荒马乱地紧张起来。
春日的阳光一日暖过一日,山涧的水声从早响到晚,崖边的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。云疏月显形的时辰越来越长,从起初只能站上半个时辰,到如今几乎能撑过大半日。她学东西极快,学会了煮茶,学会了浇花,学会了在黄砚读书时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侧,托着腮听他念那些她听不太懂、却总觉得好听的诗文。
她煮茶的手艺是从黄砚那里学的。头一回她不知深浅,把整把茶叶都丢进壶里,煮出来的茶苦得黄砚眉毛都拧成了一团。她不信邪,自己尝了一口,苦得直吐舌头,却硬撑着不肯认输,红着脸道:“定是这水不好。明儿我换山泉,再煮一回给你喝。”第二日她果然换了山泉水,火候也拿捏得准了,煮出来的茶清亮回甘。她捧着茶盏,眼巴巴地望着黄砚,见他点头说好,便欢喜得眉眼弯弯,像讨了天大的赏。
她还学会了写字。蘸了清水在青石上写,一笔一画,认真得像是在做天底下最要紧的事。可她写出来的字总歪歪扭扭,横不平竖不直,黄砚看见了就笑,她便鼓着腮帮子追着他打,追不上就凝一只月华小兔去撞他后脑勺。小兔撞在他肩上,蓬松柔软,像一团会飞的棉花。黄砚躲了两回,索性站定了由她撞,她反倒舍不得了,收了小兔,气鼓鼓地道:“你怎么不躲!”
“躲了你就追不上了,追不上你就不高兴。”黄砚笑得温润,“我让你撞一下,你高兴了,我也高兴了。”
云疏月被他这句话噎住,耳根悄悄红了,半晌才哼了一声:“油嘴滑舌。书里可没教你这些。”
“书里教的,是‘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’。”黄砚一本正经,“你今日撞我一记,改日我再还你一颗糖人,咱们两清。”
“那我多撞你几下,岂不是能换一串糖人?”云疏月眼睛一亮。
黄砚被她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:“成。你撞一下,欠你一颗糖人;你撞十下,欠你十颗。攒着,等下了山,一并给你买。”
有一回黄昏,暮色将合未合,黄砚收了书,坐在崖边看晚霞。云疏月挨着他坐下,忽然问:“砚哥哥,山下是什么样的?”
“山下呀,”黄砚想了想,道,“山下有村,村中有集市。集市上有卖炊饼的,有卖布的,有捏糖人的,还有牵着牛犊过街的老农。逢年过节,街口会搭起台子唱戏,锣鼓一响,半条街的人都来看。到了夜里,家家户户点起灯,远远望去,像撒了一地的星子。”
云疏月听得入神,又问:“那你从前,也在那集市上住过?”
“住过一阵。”黄砚的声音温润下来,“我父母早亡,族中无人照拂,便四处流离。先是跟着一位老秀才读了几年书,老秀才过世后,我便一个人背着书箱走南闯北,走过许多地方,看过许多山水。直到那一年避祸进山,遇见了你,才算真正安定下来。”
他说到这里,转头看她,眼底带着笑:“说来也奇。我这半生颠沛,到哪儿都是客,唯独在这青石崖上,头一回有了安家的心。”
云疏月望着他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她轻轻握住他的手,声音很轻:“那你以后,哪儿也别去了。就留在这崖上,我陪你。你去哪儿,我都跟着。”
黄砚心头一暖,反手握住她的手,低声应道:“好。咱们哪儿也不去。”
这样的日子,平静得几乎要让黄砚以为,玄烨那一夜的话,不过是山风送来的一场梦。
可他心底清楚,那不是梦。
玄烨说,她身负三生渡劫宿命,方可重证仙格、归位广寒。还说,三劫应验之期,天机难测,或于人间烟火里悄然应劫,或在生死关头轰然降临,躲不开,也避不掉。那一夜的话,黄砚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,越想,越觉得那三个劫名,一个比一个沉。
他读过的书里,不是没有关于天劫的记载。可那些竹简残页上,关于这三劫的记述往往语焉不详,只有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。他翻遍了随身的典籍,在一册边角被虫蛀空的老卷里,才找到一段近乎呓语的记述:“古来应劫者,鲜有善终。一念之差,仙途化魔途,孽缘缠身,万劫不复。”再往后翻,纸页已经残缺,只剩最后半行字,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:“……仙凡殊途,凡人生死有时,仙寿与天同齐。既许白头,终成虚妄。”
他读到这里,指尖微微发凉,合上古卷,在油灯前坐了很久。窗外的月色洒进来,照在他苍白的脸上。他没有把这些话告诉云疏月,只把它们连同那卷古书一起,锁进了一只旧木箱的箱底。可那古书所言,却像钉子,钉在他心口,夜夜作响。
他望着石缝间那株在月色下沉睡的灵花,低声喃喃,“若如此,这劫,怕是早就开始了。从我第一次替她挡下那场雨起,就已经开始了。”
可他很快又摇了摇头,把那些念头压下去。既是天机难测,那便先过好眼前的日子。他总不能让云疏月瞧出他心里的沉,她那样通透,若知他日日忧惧,只会比他还怕。
可云疏月如今灵识通透,他眉宇间那点藏不住的忧色,又怎会瞒得过她。
这一夜,她端着一盏温茶,轻轻放到他手边,挨着他坐下,也不说话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黄砚被她看得心里发虚,轻咳一声:“怎么了?”
“砚哥哥,你有心事。”云疏月望着他,语气笃定,“从玄老丈走后,你便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。你在想那三劫的事,对不对?”
黄砚一怔,随即苦笑。她既然看穿了,他也便不再隐瞒,低声道:“我翻了古籍,那劫都不好渡。要么验法莫测,鲜有善终;要么仙堕魔道,万劫不复;要么仙凡殊途,白头成虚。疏月,我读得越多,心里越没底。”
“那便不读了。”云疏月将茶盏推到他手中,声音温软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劫在命里,躲不开,也猜不透。既如此,咱们把它抛在脑后,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,不是更好么?”
“你不怕么?”黄砚望着她,“那毕竟是……你的劫。”
“怕的。”云疏月想了想,老老实实地点头,“我怕魂飞魄散,怕再也见不到你。可我后来又想,我活了万年,沐过千万年的月华,饮过千万年的朝露,可直到遇见了你,才知道日子原来是这样过的——会煮茶,会斗嘴,会有人替我挡去山风,会有人在我写字难看时笑话我。砚哥哥,我从前在石缝里,只知修行,不知害怕。如今怕了,反倒觉得,这怕是活着的滋味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,像是怕被风吹散:“我只怕一件事——怕来不及。来不及陪你逛一回集市,来不及陪你过一个年,来不及……把那些想和你一起做的事,一件一件做完。”
黄砚心头猛地一颤,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他放下茶盏,伸手,将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,声音很稳:“不会来不及的。等过几日,咱们便下山去,逛集市,吃糖人,看花灯。往后还有春有百花,夏有鸣蝉,秋有明月,冬有飞雪,咱们一样一样地看。你说的那些事,咱们一件一件地做。天道要应劫,那是天道的事;我要陪你,那是我的事。”
云疏月抬起眼,眼眶有些红,却用力弯起唇角,重重地点了一下头:“嗯。”
夜风拂过崖台,吹动她鬓边的发丝。她将头靠在他肩上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,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:“砚哥哥,若我哪天真要去应那劫了,你怎么办?”
黄砚沉默片刻,道:“那我便守着你。你若成了仙,我便在凡间好好活着,活到老,活到白头,让你回来时,还能找得着我。”
“我不要看你白头。”云疏月闷声道,“你白头了,就不像你了。”
“那便一起白头。”黄砚低笑一声,“我守着你,你看着我,谁也不许先老。”
云疏月没有接话。她只是靠在他肩头,望着天边那轮明月,眼睛弯了弯,又弯了弯,像一只偷到了蜜的小狐狸。她不知道那句“一起白头”,在古卷上还刻着后半句“终成虚妄”。她只知道,此刻这个人的怀抱是暖的,他的心跳是真的,那便够了。
那一夜,黄砚做了个梦。
梦里也是这样的月色,青石崖还是这座青石崖,可崖上只剩他一个人。他看见石缝里那株灵花还在,月华流转,一如往昔,可无论他怎么唤,那花瓣都不再动了。他伸手去触,指尖却从花瓣上穿了过去,像触着一片月光。他猛地惊醒,满身冷汗,胸口剧烈起伏。窗外月色惨白,竹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披衣起身,走到石缝前,见花瓣静静盛放,月华温润,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他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花瓣,低声道:“疏月,我会守着你。不论你在不在,我都在。”
花瓣轻轻蹭过他的指尖,仿佛在沉睡中,也感知到了他的心意。那触感温温的,像一只小猫在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自这一日起,青石崖的日子,便真真切切地安稳了下来。
白日里,云疏月除了学读书认字,也渐渐捡起了修行。她显形之后,月华比从前精纯了许多,夜里凝练仙体时,周身流转的银光也愈发明澈。黄砚看不懂那些仙家手段,却能看出她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,站得越来越稳,走得越来越远,偶尔还能在崖台上蹦跳几下,活脱脱一个顽皮的山间少女。有一回她兴起,凝了一整片月华铺在崖台上,白茫茫的,像落了一层薄雪,拉着黄砚上去踩。黄砚哭笑不得,陪她踩了两脚,她又咯咯笑着,把月华收回,转瞬化作漫天细碎的银光,落了他满头满肩。
“好不好看?”她仰着脸问他,眼底亮晶晶的。
“好看。”黄砚伸手拂去肩上的银光,那银光触手微凉,一碰便散了,“只是你修行也悠着些,别累着自己。”
“不累。”云疏月认真地摇头,“我要把仙体养得结结实实的,往后才好护着你。万一那劫真来了,我也能多扛一会儿。”
黄砚心头一紧,却只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:“好。那我便等着,等我的疏月成了真正的大仙子,谁也不敢欺负咱们。”
青露蹲在崖角,看着这一大一小,一个教,一个学,时不时偷偷捂嘴笑。她如今也渐渐懂事了,不再整天缠着要糖吃,只是偶尔趁着云疏月不注意,悄悄溜到黄砚身边,扯着他的袖子问:“砚哥哥,疏月姐姐以后,是不是要一直留在咱们崖上呀?”
“自然。”黄砚揉了揉她的发顶,“她哪儿也不去。”
“那说好了哦。”青露认真地伸出小指,“拉钩。谁骗人,谁就是小狗。”
黄砚笑着与她拉了钩。他没有告诉青露,这世间有些事,是连拉钩都做不得数的。他只想着,能多守一日,便多守一日。
午后,黄砚照例给云疏月讲书。这一日讲的是《诗经》,从“关关雎鸠”一路读到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。云疏月听到最后一句,忽然拦住他:“砚哥哥,这句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这是说,两个人手牵着手,一起走到老。”黄砚温声解释。
云疏月低头想了想,认真道:“那我也要记着这一句。万一哪天我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这苍山,忘了我们读过多少书,只要还记得这一句,我便还能寻回你。”
黄砚心头一酸,喉头微微发紧,却只笑着应道:“好。那我便日日念给你听,让你想忘都忘不掉。”
“那你可要说话算话。”云疏月弯起眉眼,“从今往后,每日都要念一遍给我听。”
“每日念一遍。”黄砚郑重地点头,“少一遍,你便罚我。”
他嘴里说着,心里却把那句话,连同她此刻眉眼弯弯的模样,一并刻进了骨头里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山下的春意也一日日浓了起来。这日清晨,黄砚照例下山采买米粮,顺道去探望陈阿婆。陈阿婆的老屋还是老样子,院里几畦青菜绿油油的,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辣椒,墙角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。见黄砚来了,阿婆欢喜得不行,颤巍巍地从灶边站起来,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让,又是张罗热汤,又是翻箱倒柜地找吃食。灶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响,熬着一锅浓稠的小米粥,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屋。
“阿砚来了!快坐快坐!”陈阿婆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粥,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个温热的麦饼,“山上苦不苦?看你又瘦了,脸色也不太好,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”
黄砚捧着热粥,暖意从指尖一直流到心口,笑着应了几句,让阿婆放心。阿婆坐在他对面,眯着眼睛端详了他半晌,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压低了声音道:“对了,阿砚,老身前几日听村口的老猎户说,万妖谷那边这几日妖气重得很,夜里常有怪声,时不时还有野物发了疯似的往外跑。老猎户说,他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见谷里的动静闹得这般邪性,怕是要出什么事。后生,你住在山上,可得当心些。”
黄砚心头微微一沉,面上却不动声色,笑着应道:“阿婆放心,我省得。兴许是谷里起了什么大兽,过几日便安生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阿婆絮絮叨叨地应着,又起身从灶上端来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面,硬逼着他吃下去,“多吃些,吃饱了才有力气看山。你一个人在山里,孤零零的,老身看着都心疼。若是山上住着不自在,就搬回村里来,阿婆这儿,永远有你一间屋。”
黄砚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,喉头微微发紧,郑重地应了一声:“好。阿婆,等我再安定些,常来看您。”
临走时,阿婆又从灶膛里扒出几枚烤得焦香的土豆,用粗布包了塞进他怀里,一边塞一边念叨:“拿着,路上吃。山上冷清,别老吃干粮。”黄砚握着那包还带着灶火余温的土豆,心里头暖得像揣了一团火。
他回山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山风迎面吹来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气息。他脚步微顿,抬头望了一眼万妖谷方向——那片山谷此刻笼着一层沉沉的暮霭,安静得有些反常。他握紧了怀里那枚陈阿婆给的平安符,脚下的步子,又快了几分。
回到青石崖时,云疏月正在崖台上练功。她收了月华,抬眸望向他,神色平静,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:“砚哥哥,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黄砚放下米粮,走到她身边,“怎么了?”
云疏月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望着万妖谷方向,眉心微微蹙起,过了许久,才轻声道:“砚哥哥,我这几日,总觉得心里头不安稳。仿佛有双眼睛,正藏在暗处,昼夜不歇地望着咱们。”
黄砚心头一紧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暮色沉沉,山影如墨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心里,却忽然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,像一根细针,无声无息地扎进了心口。他想起陈阿婆说的“妖气重得很”,想起那本古卷上“……孽缘缠身”的记载,掌心沁出了薄汗,面上却只轻声应道:“怕是你多心了。万妖谷的妖物,向来只在那谷中盘踞,不敢轻易犯山。”
“但愿是我多心。”云疏月收回目光,看着他,忽然弯了弯眉眼,“不过砚哥哥放心,不管那双眼睛是谁的,我都会护着你。”
黄砚望着她认真的模样,心里又酸又暖,想说你一个才显形的小仙灵,拿什么护我,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一句:“好。那你可要说话算话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云疏月挺了挺胸,一本正经,“我可是要保护砚哥哥和青露的。”
入夜,月华如水,静静地洒满了整座崖台。
云疏月没有回石缝,而是倚在崖边的老松上,仰望着那轮明月。黄砚便在她身侧席地而坐,翻着一卷书,偶尔抬眼看她一眼。崖上的风很轻,虫鸣很浅,一切都安宁得像一幅画。她忽然轻声道:“砚哥哥,你说,若是咱们这一生,都能像今夜这样安安静静地过,该多好。”
黄砚没有抬头,只翻过一页书,声音温润:“会的。日子还长,咱们慢慢过。”
没有人注意到,万妖谷深处,那点幽绿的、等了百年的光,正一点一点,亮了起来。它望着青石崖上那两相依偎的灯火,眼底的贪婪与渴望,像一团烧了百年的火,终于等到了它想要的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