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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妖夜袭崖,舍身相护 春夜玄豹破 ...

  •   这一夜,青石崖上的灯火,直到月上中天才熄。
      黄砚翻完最后一卷书,吹熄油灯,却没有立刻睡下。他望着窗外的月色,想起白日里云疏月那句“仿佛有双眼睛,正藏在暗处,昼夜不歇地望着咱们”,心里总有些不踏实。他披衣起身,走到崖台上站了一会儿。春夜的风很轻,山虫的鸣声断断续续,万妖谷方向黑沉沉的一片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他摇了摇头,暗笑自己疑神疑鬼,转身正要回屋,脚步骤然顿住。
      崖角的草木,正在无声地伏倒。
      不是被风吹的。今夜的风很小,小得连草尖都不曾晃动。可崖角那一圈野草,却像被什么东西自上而下地碾过,一寸一寸地贴伏下去,从崖外一路蔓延到崖台边缘,无声无息,却快得惊人。紧接着,一股腥甜的、混着腐土与血气的味道,乘着夜色漫上山崖,熏得人几欲作呕。
      与此同时,万妖谷深处,那道蛰伏了百年的黑影,正缓缓睁开幽绿的竖瞳。
      它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谷底困了多少年了。百年前,它以黑风玄豹之身纵横苍山,屠戮生灵无数,直到那日撞上道门高人布下的万妖古阵,被生生困在谷中。那阵法以群山为骨、地脉为锁,锁得它动弹不得,只能日复一日地吞吐谷底煞气,苟延残喘。它本以为此生再无脱困之望,直到数年之前,它察觉到青石崖上那股日渐浓郁的月华灵气。
      那是一株灵花。一株不知道扎根了多少万年的月华灵花。
      起初,它只是馋那股灵气。若能吞了那株花,冲开古阵便有了指望。可它不敢贸然出手——那株花修行万年,底蕴深厚,若是一击不成,惊动了山里的高人,反而坏了大事。于是它等。等了数年,等到那株花显了形,等到那股月华灵气在春日里彻底凝实。它知道,自己等的机会,终于来了。
      “显形了……好,好得很。”玄豹缓缓站起身,幽绿的竖瞳里燃起两团贪婪的火,“月华仙灵的本源,比寻常灵物贵重何止百倍。吞了你,本尊何止能破开这万妖古阵,便是化形登天,也未尝不可!”
      它说着,妖躯一纵,化作一道漆黑的风,无声无息地掠出万妖谷,向着青石崖扑去。
      它所过之处,山林的野兽最先察觉到了那股毁灭般的气息。飞禽扑棱棱地惊起,鹿群四散奔逃,连盘踞在涧底的老龟,都慌忙把脑袋缩进了壳里。妖风卷过山脊,草木为之低伏,露水在那一瞬间凝成了冰珠,又被灼热的妖气蒸干。青石村的老猎户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“好重的腥气”,便又沉沉睡去。只有崖上那盏灯火,在这片妖气逼近的夜色里,安静地亮着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
      崖台上,黄砚心头猛地一沉,刚要开口示警,石缝方向,一道银光骤然亮起。云疏月的身形在月华中凝聚,长发披散,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她一步跨到他身前,将他护在身后,声音极轻:“砚哥哥,退后。它来了。”
      话音未落,崖外的黑暗中,两点幽绿的竖瞳,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。
      那两点光比寻常野兽的眼睛大上数倍,像两盏浸了尸油的鬼火,悬在半空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崖台。紧接着,一股磅礴的妖气轰然炸开,崖上的草木齐齐倒伏,竹屋的窗纸被吹得哗啦作响。一道庞大如山的黑影,自密林中缓缓走出,每一步都踏得山石震颤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映出一身黑得发亮的皮毛,和一张血盆大口里森白的獠牙。
      是黑风玄豹。
      云疏月瞳孔骤缩。她认得这股妖气——这些年,它无数次在夜里远远窥探过青石崖,像一头蛰伏的饿狼,只等着猎物露出破绽。可今夜,它不再窥探了。它踏着月光,堂而皇之地走上了青石崖,那两点幽绿的竖瞳里,满是贪婪与笃定。
      “小仙灵,莫要怪本尊心狠。”玄豹的声音低沉嘶哑,像砂纸擦过石头,却带着一股猫戏耗子的闲适,“要怪,便怪你这一身月华本源太诱人。你若老老实实缩在石缝里,本尊或许还能容你多活几年。可惜啊,你偏偏选了这个时候显形。”
      它说着,周身的妖气又是一涨,压得黄砚几乎喘不过气。他挡在云疏月身前半步,脸色发白,却强撑着没有后退:“疏月,你快回石缝里去!”
      “我不回。”云疏月的声音平静得惊人,她抬手,月华自指尖涌出,凝成一柄银白的长刃,横在身前,“它盯的是我。砚哥哥,你退到屋里去,锁好门,把青露看好。”
      “胡说!”黄砚想也不想便驳道,“它这么大一个妖物,我锁门有什么用?要退一起退,要打一起打!”
      玄豹看着这一人一灵,幽绿的竖瞳里掠过一丝戏谑:“好一对情深义重的痴人。也罢,本尊便先送你这书呆子上路,再慢慢享用那月华本源!”
      话音未落,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,一股浓黑如墨的妖风,裹挟着千年煞气,直直冲向崖台。那妖风所过之处,草木尽枯,山石崩裂,腥甜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云疏月身形一展,银白长刃凌空斩下,月华与妖风在半空中轰然相撞,爆开一圈刺目的光浪。她被那冲击震得后退两步,足尖在青石上划出两道白痕,却死死挡在黄砚身前,一步不退。
      “砚哥哥,快走!”她厉声道。
      黄砚没有走。他咬紧牙关,双手结印,浩然正气自周身涌出,化作一层淡金色的屏障,护在她身后。那正气纯净温和,与妖煞一触,便发出滋滋的声响,竟当真将那股腥甜的煞气涤荡开几分。玄豹的竖瞳微微一凝:“浩然正气?倒是个有造化的书呆子。可惜——凡人正气再纯,又能撑得了几时?”
      它说着,妖风又是一卷,这一次,攻势比先前凶猛了数倍。云疏月勉力挥刃相迎,月华长刃与妖风绞在一处,火花迸溅。她显形不过数月,仙体根基尚浅,灵力又远不如这修行千年的妖物浑厚,一个失手,被妖风余劲扫中肩头,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崖石上,一口银白的灵血喷溅而出。
      “疏月!”黄砚目眦欲裂,一步冲上去扶住她。她浑身灵光涣散,脸色白得像纸,却仍倔强地撑起身子,抬手擦去唇边的血:“我没事……它冲我来,你别管我,快走!”
      “我不走!”黄砚的声音嘶哑,却一字一句,“你要打,我便陪你打;你要死,我便陪你死。你忘了么,我说过,不管前面是什么,我都陪你走。”
      玄豹望着二人,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怪笑:“好,好。既如此,本尊便成全你们这一对亡命鸳鸯。”它说着,周身的妖气骤然凝实,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巨爪,挟着排山倒海之势,直直拍向云疏月!
      云疏月咬紧牙关,月华在身前凝成一面银盾,横挡在二人身前。那妖爪拍在盾面上,银盾寸寸碎裂,化作漫天碎光。她闷哼一声,又被震得后退数步,嘴角溢血,却趁着妖爪力尽的刹那,反手挥出长刃,在玄豹的前腿上划开一道血口。玄豹吃痛,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,妖爪横扫,将云疏月连人带盾掀飞出去。她重重摔在地上,滚了两圈,手中的月华长刃也碎成了点点银光。
      “疏月!”黄砚扑过去,将她护在怀里。她浑身是伤,月华暗淡,却仍挣扎着要起身。玄豹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人一灵,幽绿的竖瞳里满是不耐:“小仙灵,你灵力已竭,还要负隅顽抗么?乖乖把本源交出来,本尊留你一缕残魂,再送你那书呆子一程,也算全了你们的情分。”
      它说着,张开血盆大口,一股比先前更加浓稠的妖风,卷着百年煞气,轰然砸落!
      那妖爪来势太快,快得云疏月来不及凝聚月华。她瞳孔骤缩,只来得及将黄砚往身后一推,便要独自硬扛。可就在这一瞬,一道青色的身影,却逆着那妖爪,扑到了她身前。
      “砚哥哥——!”
      黄砚以身相挡,浩然正气在周身炸开一层金芒。那妖爪拍在他胸口的刹那,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,被巨力掀飞出去,重重撞在崖边的老松上,又滑落在地。他闷哼一声,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胸口剧痛,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那一爪拍碎了。他趴在地上,指节抠着泥土,想要撑起身来,手臂却不住地发颤,只能勉强抬起头,望着那道浑身染血的白衣身影,嘶声道:“疏月……快走……”
      云疏月望着他倒地呕血的身影,那一瞬,整个世界仿佛都静了下来。
      她看见他趴在尘土里,青衫染血,气息微弱,却还在喊着让她快走。她看见他这些年的样子——她初醒时,他蹲在石缝前轻声唤她的模样;她遇险时,他挡在她身前的模样;他站在崖台上,对她说“不管前面是什么,我都陪你走”的模样。她忽然想起白日里自己说过的那句话:我会护着你。
      可她护不住他。她连自己都护不住,眼睁睁看着他为了她,一次又一次地拿命去填。
      “砚哥哥!”云疏月的悲呼几乎撕破了夜空。她眼睁睁看着他被妖爪拍飞、落地、咳血,心头像被一把利刃狠狠剜过,疼得她浑身发抖。她猛地回头,望向玄豹,眼底的悲痛,在这一瞬间凝成一片近乎疯狂的白光。
      “你敢伤他——!”
      月华在她周身疯狂暴涨,像一蓬炸开的银白烈火。她这数月来小心翼翼收敛的仙灵本源,被这一句悲怒彻底点燃,化作一道银白的光柱,轰然贯向玄豹!那光芒之盛,连天上的明月都黯然失色。玄豹万万没想到这株初显形的小仙灵,竟能爆出这般威势,猝不及防之下,被那光柱正面轰中,庞大的妖躯倒飞出去,在山谷中撞断了一排老树,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      妖风散尽,夜月重明。
      玄豹伏在谷底,周身妖气紊乱,皮毛上焦黑一片,幽绿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忌惮与惊怒。它盯着崖台上那道浑身是血、却仍死死护在书生身前的身影,嘶声道:“好……好一个不要命的小仙灵。今日是本尊托大了。可你记住了——月华本源,迟早是本尊的囊中之物。你护得了他一时,护不了他一世!”
      话音落下,那庞大的黑影化作一缕黑风,遁入万妖谷深处,消失不见。
      崖台上,夜风呜咽。
      一地的断枝碎石,几滩被妖气灼黑的焦痕,崖角的野草伏倒了大半,老松的树皮上还留着一道深可见木的爪印。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崖台,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尖滚落的声音。可这份安静里,透着劫后余生的心悸。
      云疏月却看也没看玄豹消失的方向。她跌跌撞撞地扑到黄砚身边,跪在他身侧,颤抖着伸出手,将他扶起来。他胸口的衣襟被血浸透,脸色惨白,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。她指尖的月华疯了一般涌入他体内,却只探到一片紊乱的妖煞,正一寸一寸地侵蚀着他的经脉与生机。
      “砚哥哥,砚哥哥!”云疏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脸上,“你睁开眼,看看我!你说过要陪我看山的!你说过等下山要给我买糖人的!你不许有事,你不许有事……”
      黄砚艰难地掀开眼皮,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,弯了弯唇角,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别……哭……我命大……死不了……”
      “谁哭了!”云疏月哽咽着,用力把他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,“我没哭。你撑着,我这就带你回崖上,我给你治伤。你的伤,我一定会治好。妖煞而已,我显形之后的月华,最克的就是妖煞。你撑着,撑住就好……”
      她说着,伸手将他打横抱起。她显形不过数月,身形纤细,抱着一个成年男子,步子摇摇晃晃,却一步一步,走得极稳。夜风卷起她染血的裙裾,月光照着她苍白的面容。她抱着他,走上青石崖,走进那间亮着灯火的竹屋,将他轻轻放在榻上。
      青露早就被那一声巨响惊醒,躲在门后,吓得浑身发抖,一双眼睛红通通的,却还是鼓起勇气,踮着脚去够灶台上的水壶,笨手笨脚地烧了热水,又翻出云疏月晒的药草,一股脑儿都抱到床边。她跪在榻边,看着黄砚惨白的脸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肯哭出声,只哑着嗓子道:“砚哥哥……你快点好起来……青露……青露再也不偷吃蜜饯了……”
      云疏月坐在床边,一边替他引月华疗伤,一边轻声安抚:“青露不怕,砚哥哥会没事的。你去守着崖口,若是那妖物再敢回来,便大声喊我。”
      青露用力点了点头,攥着拳头跑到崖口,蜷在月光下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万妖谷方向,像一只护巢的小兽。夜风呜咽着吹过崖台,吹动她发颤的衣角,她也没有挪动半分。
      竹屋里,云疏月引着月华,一寸一寸地探入黄砚的经脉。
      那妖煞盘踞在他肺腑之间,浓稠如墨,像一条盘着身子的毒蛇。她的月华每靠近一分,它便反噬一寸,激得黄砚在昏迷中闷哼出声,眉心拧得更紧。云疏月额角渗出汗珠,却不敢有半分松懈——她的月华是天生的阴煞克星,可妖煞入体越深,拔除便越凶险。她只能把灵力凝得极细极柔,像拆一团缠死的线,一缕一缕,慢慢地抽。
      一夜下来,那团妖煞只褪去了两成。黄砚的呼吸却平稳了许多,不再像方才那样气若游丝。云疏月收回手,望着他舒展了些的眉头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她替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,又掖好被角,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在发抖。不是累的,是怕的。她活了万年,头一回知道,原来怕到极处,是连手都会抖的。
      她伏在榻边,把脸埋进臂弯里,闷声道:“砚哥哥,你快点好。等你好了,我教你认月华,教你引灵气。往后咱们一起修行,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扛了。”
      窗外,万妖谷方向,一点幽绿的光,在黑暗中闪了闪,随即隐没。
      崖上的灯火,一夜未熄。云疏月守在黄砚榻边,月华一缕一缕地渡入他体内,替他驱散妖煞。她望着他紧蹙的眉头、苍白的嘴唇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他不能死。他若死了,她这万年修行,还有什么意义。她低下头,把脸贴在他微凉的额角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砚哥哥,你答应过我,要陪我去看雪的。你不许食言。”
      夜风穿过竹窗,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。榻上的人昏睡着,眉心微蹙,仿佛在梦中,也听见了这句话。
      天将破晓时,崖外起了雾。
      白茫茫的雾气从山涧漫上来,把整座青石崖笼在一片朦胧里。崖口的青露抱着膝盖,冻得小脸发白,却仍睁着一双熬红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万妖谷方向。直到晨光刺破雾霭,山雀开始啁啾,她才慢慢松了口气,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。她蹑手蹑脚地走回竹屋,趴在门边看了一眼——疏月姐姐伏在榻边睡着了,一只手还握着砚哥哥的手;砚哥哥的眉头,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,呼吸平稳绵长。青露揉了揉眼睛,悄悄退出来,蹲在灶边,笨手笨脚地学着生火,想给他们煮一锅粥。
      天亮的时候,云疏月起身,走到崖台边,望着万妖谷方向,站了很久。
      晨光照着她一夜未眠的苍白面容,也照着她眼底那抹从未有过的冷意。她想起玄豹离去时那句“你护得了他一时,护不了他一世”,指尖微微收紧。她活了万年,修的是清净道,饮的是月华露,从不曾真正动过杀念。可昨夜,当她看见黄砚倒在她面前的那一刻,她才知道,原来自己骨子里,也是有凶性的。
     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转身走回竹屋,重新坐到榻边。她握住黄砚的手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:“砚哥哥,你快点好起来。等你好了,我便日日修行,把仙体炼得结结实实的。往后,换我护着你。那妖物若敢再来,我便叫它有来无回。”
      榻上的人眉心微动,仿佛听见了,又仿佛只是梦呓。晨光透过窗棂,洒在他苍白的脸上,为他镀上一层浅淡的金。云疏月望着他,弯了弯唇角,眼底却有些发酸。她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,又拿起药碗,起身去灶上熬药。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,映着她瘦削的身影,映着这座劫后余生的小小竹屋。窗外,苍山的春天,依旧绿得发亮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妖夜袭崖,舍身相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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