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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春回崖暖,显形初成 “怕渡劫失 ...
冬去春来,苍梧山的雪,终于一日日化了。
先是崖角的冰凌,在日渐温软的日头里,滴滴答答地落成一片水声;继而山涧的薄冰崩裂,露出底下清亮的水流,那水流声从沉闷的咕咚变成了欢快的潺潺;最后连石缝深处的冻土,也透出一丝温润的潮意。山间的草木像是得了号令,一夜之间抽出嫩芽,远远望去,整片苍山都笼着一层浅淡的绿意。那绿意从山脚一路漫上来,先是嫩黄,再是浅青,最后连崖顶的枯草都透出了新抽的草尖,像一床旧锦被上缀了新绣的花。
青石崖上,黄砚搬开裹了一冬的干草兽皮,指尖拂过石缝,触到一片温润。那温润不像冬日里的冰凉,而是一种从花心深处透出来的、带着灵气的暖意,像是有一颗小小的心脏,在石缝里缓缓地跳。云疏月的花瓣比冬日里更加莹润饱满,月华流转间,隐隐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。他蹲在石缝前看了许久,忽然觉得,这株他守了一冬的灵花,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不是颜色,不是形状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——像是快要破茧的蝶,在茧里安静地积蓄着力量。
“疏月,春来了。”黄砚温声道,“你好像,也比去年精神了许多。”
花瓣轻轻蹭过他的指尖,仿佛在笑。
这日午后,日光暖融融的,黄砚照例在崖上读书。春风带着山花的气息从崖外吹来,吹得书页哗哗作响。读到一半,他忽然觉出几分异样——石缝中那片月华,今日格外明亮,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,向外流淌、汇聚。
他放下书卷,屏息凝神,望着那团月华。
银白的光芒自花心涌出,在暖阳下缓缓凝聚,先是勾勒出一双纤细的足尖,然后是裙裾、腰肢、肩颈,最后是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。那光芒不像冬日里那般朦胧,而是像被春风洗过了一遍,每一缕都带着透明的质感。月华在她周身流转,像一层层轻纱,从足尖开始向上裹,先是足踝,再是裙摆,再是腰肢,最后在肩头汇成一袭淡银的衣裙。她的长发从月华里垂落,像月下的流泉,一丝一缕,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眉眼弯弯,鼻梁秀挺,唇色浅淡,长发如月下流泉垂落肩头,一袭由月华凝成的淡银衣裙,在春风里轻轻摇曳。
那是一个少女,一个真真切切的少女,不再是一团朦胧的光晕,而是有了清晰的眉眼、鲜活的神情。她站在崖前,周身的月华渐渐收敛,化作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在她身上,像是春日晨雾里忽然显形的月光仙子。
黄砚手中的书,啪嗒一声落在地上。
他怔怔地望着崖前那道身影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少女站在春日的阳光里,雪白的裙裾被风掀起一角,她眨了眨眼睛,像是初次真正用自己的双眼看这世界一般,好奇地打量着四周——然后,目光落在黄砚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那一瞬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黄砚看见她的眼睛,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——像盛满了月华的深潭,清澈、明亮,又带着几分初来人世的懵懂与好奇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。风从崖外吹来,拂动她鬓边的发丝,她下意识地抬手去理,那个动作生涩又自然,像是一个刚学会使用身体的婴孩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新鲜的喜悦。
“砚哥哥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润,带着一丝生涩,却清清楚楚地唤出这三个字。
黄砚喉头滚动,眼眶一热,声音竟有些发哑:“……疏月?是你么?”
“是我。”云疏月弯起眉眼,笑容澄澈,“我……显形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周身的月华便是一阵不稳,身形微微晃动,仿佛随时要散开。黄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,下意识伸出手,却在触及她衣角的刹那顿住,不敢贸然触碰,怕她如朝露一般散去。他的手停在离她袖口一寸的地方,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、柔和的月华温度,像捧着一团温热的月光。
“小心!”他急声道,“若撑不住,便先收回灵体,不必勉强。”
云疏月稳住身形,笑意却不减:“撑得住。春日灵气足,我能站久一些。”
她说着,竟真的朝前走了两步。足尖踏在青石上,衣袂轻扬,仿佛与这片山水、这方崖台,与眼前这个少年,都隔了万年的久别重逢。她抬起手,轻轻拂过崖边初绽的一朵野花,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,她的眼睛亮了起来——那是一种真实的、带着触感的惊喜,不再是隔着月华的模糊感知。她又抬头,望向湛蓝的天,眼底漾开一层细碎的光。那片蓝太深了,深得像她修行万年来每一个月夜所见过的天空,可此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,却又全然不同。
“原来,天是这样的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黄砚站在她身侧,看着她抬头望天的模样,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
黄砚站在她身侧,看着她初窥人间时那副新奇又欢喜的模样,心底又酸又软。他轻声道:“往后,你还能看见更多。春有百花,夏有鸣蝉,秋有明月,冬有飞雪。我都陪你,一样一样看过来。”
云疏月闻言,转头望向他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:“好。”
青露从崖角探出半个脑袋,看见崖上多了一个漂亮的姐姐,先是愣住,随即欢呼一声,化作一团淡青色光球,绕着云疏月飞快地转了好几圈,糯糯地喊:“疏月姐姐!疏月姐姐!你好漂亮!你终于能站起来了!”
云疏月弯下腰,轻轻拢住那团光球,温声道:“青露也长大了许多。”
“那当然!”青露得意地挺了挺不存在的胸脯,“我可是要保护姐姐和砚哥哥的!”
三人相视而笑,春风拂过崖台,卷起花瓣与草香。这是云疏月显形后的第一个春日,青石崖上,第一次有了完整的、鲜活的人声。那笑声从崖上传出去,飘在春风里,连远处的山雀都跟着叫了两声。
自这日起,云疏月显形的时辰一日比一日长。起初只能维持半个时辰,后来渐至一个时辰、两个时辰。她渐渐习惯了以人形行走、说话,学会了煮茶、浇花,学会了在黄砚读书时,安静地坐在他身侧,托着腮听。她的动作从最初的生涩渐渐变得自然,有时候端茶时手会微微发抖,有时候走路会不小心踢到石子,可每一次,她都学得极认真,像一个刚来到人间的孩子,对一切都充满好奇。
“这一段,我不懂。”她指着书页上一行字,蹙着眉问,“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,是说,自己不喜欢的事,也不要强加给别人么?”
“正是。”黄砚放下书,耐心讲道,“你想想,若是有人强行夺你本源,你心中不喜,那便也不该以同样的手段去对别人。将心比心,推己及人。”
云疏月若有所思,点了点头:“那我明白了。就像山魈想夺我本源,我厌恶它们,我便不该去夺别的生灵的本源。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黄砚眼底漾开赞许的笑意,“疏月悟性极高。”
“那是砚哥哥教得好。”云疏月弯起眉眼,声音清甜,“若是没有你,我还是崖上那株什么都不懂的笨花呢。”
“笨花?”黄砚失笑,“你若是笨花,那天底下便没有聪明的花了。”
“那你从前还说我画的梅花瘦!”云疏月立刻翻出旧账,鼓着腮帮子瞪他。
黄砚被噎住,摸了摸鼻子,一本正经地狡辩:“那不是逗你玩么?你画的梅,分明是满山最好的。”
云疏月哼了一声,嘴角却悄悄翘起来。青露蹲在旁边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偷偷捂嘴笑。
这样的日子,是黄砚两年来过得最欢喜的时光。他读书时,身旁有人相伴;他煮茶时,有人替他斟盏;他望着山时,有人与他并肩。云疏月从一株静默的灵花,渐渐长成了鲜活的、会笑会恼会斗嘴的少女,而他心底那个模糊的念头,也一日比一日清晰。他有时候会望着她发呆,看着她低头认真看书的侧脸,看着她端茶时微微发抖的手,看着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,心里便像是被什么软软地填满了。他知道这份心意不该说出口,可他忍不住。
他想,若能一直这样下去,该多好。
可这一日黄昏,一位不速之客,再度踏上了青石崖。
黄砚远远便看见那道青衫身影。玄烨拄着竹杖,缓步自林间走出,雪白的须发在暮色中微微泛光。他望着崖前那道淡银衣裙的少女身影,脚步微顿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,随即缓步上前。
“小友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玄烨微微颔首,目光却落在云疏月身上,“老朽云游至此,感知苍山灵韵大盛,便知是有大喜事。不想,竟是这株月华灵花,已然显形成功。”
云疏月立于崖前,不知为何,面对这位老者,她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醒。她微微侧身,挡在黄砚身前半步,警惕地望着玄烨。
玄烨见状,却也不恼,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:“仙灵护主,倒是难得的赤诚心性。小友,不必紧张,老朽此来,并无恶意。”
黄砚上前一步,拱手一礼:“玄老丈,多日不见。不知老丈此来,有何赐教?”
玄烨敛去笑意,神色渐渐郑重:“老朽此来,是为一桩关乎这位灵花姑娘生死存亡的大事。”
黄砚心头一紧:“老丈请讲。”
玄烨望向云疏月,缓缓道:“姑娘,你可知自己身负何等宿命?”
云疏月一怔,摇了摇头。
“你本是嫦娥仙子于广寒宫无意洒落的灵花种子,坠落凡尘,吸纳万年月华云雾,方有今日之形。不过你须经三重天劫,方可重证仙格,归位广寒”玄烨的声音沉静悠远。
“三重天劫?”黄砚声音微紧,“是哪三劫?”
“此乃天机,不可言。”玄烨一字一句道,“天地法则,不容仙灵无劫归位。此三劫应验之期,天机难测——或于人间烟火里悄然应劫,或在生死关头轰然降临。应过,则仙格稳固,道基初成;应不过,则魂飞魄散,万年修行,尽付东流。”
崖上骤然安静下来。春日的风拂过,却仿佛带着几分寒意。远处的山涧还在潺潺流淌,可此刻听起来,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。黄砚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,喘不过气来。他知道玄烨说的是实话,可他宁愿这不是实话。
云疏月垂眸,半晌,她抬起头,声音平静:“那……若是渡劫时,心有所念,心有所执呢?”
玄烨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劫数最重心性,若执念过重、凡尘羁绊过深,劫力便会寻隙而入,以执念为引,放大心妖。轻则应劫失败,重则魂消道陨。”
他说着,又望向黄砚,语声意味深长:“小友,老朽曾言,仙凡殊途。她若要归位广寒,便需斩断七情六欲、放下凡尘羁绊。而你,便是她最大的羁绊。”
黄砚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苍白。他望着身侧云疏月的侧脸,指尖微微发颤,却最终一字一句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砚哥哥……”云疏月心头一慌,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。
黄砚却缓缓弯起唇角,伸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,温声道:“玄老丈说的,我听懂了。可我黄砚读圣贤书,学的是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’。她要渡劫,我便陪她渡;她要历劫,我便陪她历。若天劫以我为引,我便以身受之。纵使前路艰险,我也绝不后退。”
云疏月眼眶一热,紧紧握住他的手,声音哽咽:“砚哥哥……”
玄烨看着眼前这一人一灵,沉默良久,最终长叹一声:“痴儿,痴儿。罢了,天意如此,老朽亦不便多言。只是小友,你须记住——天劫降临时,莫要强逆天威。否则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话音落下,玄烨转身,竹杖点地,踏着暮色飘然下山。他走了一段,又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青石崖上相依的两道身影,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神色,低低叹道:“三生劫,三生缘。这一世,怕是要苦了这对痴儿。”
崖上,暮色渐深,晚风渐凉。
云疏月坐在黄砚身侧,靠着他的肩,声音闷闷的:“砚哥哥,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渡劫失败,怕魂飞魄散,怕再也见不到你。”她低声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更怕……为了渡劫,要忘了你。”
黄砚心头一痛,却只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,温声道:“不会的。你不会忘了我,我也不会让你忘了我。天劫再难,我们一起扛。等渡过了劫,你还是你,我还是我,咱们还在这青石崖上,看山看水,读书煮茶。”
“真的么?”
“真的。我从不骗你。”
云疏月这才稍稍安心,在他肩头蹭了蹭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脖颈,带着一股月光下露水般的清冽气息。黄砚一动不动地坐着,生怕一动便惊碎了这片刻的安宁。他知道,这份安宁是偷来的,天劫的阴影已经压在头顶,可他愿意用这最后一点光阴,好好地守着她。
夜风拂过崖台,明月自东山升起。万妖谷深处,黑风玄豹缓缓睁开幽绿的竖瞳,望着青石崖方向那片越发明亮的月华,嘴角咧开一道残忍的弧度。
“显形了……好,好得很。”低沉的笑声在渊底回荡,“月华本源,终于凝实成形。待本尊寻得时机,便是夺灵之时。月华本源,迟早是本尊的囊中之物。”
妖风骤起,山间月色仿佛暗了一瞬。而青石崖上那两点相依的微光,在这将暗的天地间,静静亮着,像是什么都未曾察觉,又像是什么都早已了然于胸。黄砚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头的云疏月,她已经睡着了,呼吸轻浅,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轻轻替她拢了拢肩上的衣衫,心里默默道:不管前面是什么,我都陪你走。窗外的山风呜咽,像是远方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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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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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春回崖暖,显形初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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