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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风雪夜袭,并肩守崖 “往后我多 ...

  •   这一年的冬,冷得格外邪性。
      已是腊月,大雪又连下了三日。白日还好,入夜之后,山风裹着雪粒,呜呜咽咽地灌进山谷,冻得岩石都像要开裂。黄砚早早熄了油灯,裹着薄被靠在墙边,却没有睡实。这几日他总觉心神不宁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趁着风雪遮掩,一点一点向青石崖逼近。窗外的风声里,偶尔夹杂着一两声不属于寻常鸟兽的低吼,被风雪掩得极淡,稍不留意便错过了。他翻了个身,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枚刚布好阵的位置,那里隐隐传来一丝月华的温热,像是云疏月也未入眠,正与他一同守着这漫漫长夜。
      这几日他布下的屏障总在微微颤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撞。白日里他去查看阵脚,发现西南角那块白石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黑霜,用手一摸,指尖便传来一阵阴寒。他知道,这是妖物在试探。山魈双獠蛰伏了一冬,终于按捺不住了。
      子时刚过,崖下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兽啸。
      那啸声撕裂了风雪,凄厉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直直刺进竹屋。黄砚猛地睁开眼,便觉一股浓重腥臭的妖风扑面而来,直灌进竹屋,吹得案上书卷哗啦作响。他抓起枕边竹杖翻身而起,一脚踢开屋门,漫天风雪之中,只见崖下密林里亮起无数双幽绿的、赤红的、暗黄的兽瞳,正朝着青石崖围拢过来。那些瞳光在雪幕中明明灭灭,像一片漂浮的鬼火,随着逼近的脚步愈发明亮。
      当先两道身影,正是蛰伏了一冬的山魈双獠。青面山魈浑身覆着一层灰青的冰霜,獠牙外露,口中缓缓渗出墨绿色的毒烟,那毒烟一遇到空气便化作一团团黑雾,贴着地面蔓延;赤牙山魈则周身妖气暴涨,利爪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,猩红的眼底满是暴戾与贪婪。二人身后,还跟着一头狼妖、两条丈许长的黑鳞毒蛇,以及数只倒挂在枯枝上的蝠妖,黑压压一片,足有十余道妖影。
      “人类书生,我们又来了!”赤牙狞笑着,声音在风雪中格外刺耳,“这一次,老子纠集了山中的兄弟,势要踏平你这青石崖,生吞那株灵花!”
      黄砚立于崖前,风雪扑面,他却一步未退。他握紧竹杖,朗声开口,浩然正气自周身升腾而起,在漫天风雪中撑开一片无形的暖意:“寒冬大雪,尔等不在洞中蛰伏,反倒纠众夜袭,图谋灵物,真当我青石崖无人么?”
      他说话时,目光扫过崖下那十数道妖影,心里飞快地盘算着:山魈双獠是主力,狼妖和毒蛇是打手,蝠妖负责骚扰。他虽无灵力,却跟着玄烨读过不少杂书,知道妖物畏正、畏火、畏铜铁。他的浩然正气至正至纯,恰好是这些阴邪小妖的克星。只要守好阵心,不被他们合围,未必不能撑到天亮。
      “少废话!上!”青面山魈一声令下,率先扑出,一口墨绿毒烟喷向崖顶。
      那毒烟来得又快又急,墨绿色的烟雾在风雪中翻涌,像一条毒蛇般直扑黄砚面门。黄砚甚至能闻到那毒烟中刺鼻的腥臭味,像是烂了百年的腐尸混着硫磺。他不敢大意,凝神聚气,浩然正气在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。
      黄砚凝神,朗声诵读: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!”话音落下,浩然正气化作一道无形屏障,将毒烟尽数挡在崖外,毒烟撞上正气,滋滋消融,化作缕缕青烟散去。那墨绿毒烟在正气屏障前像沸水遇雪一般蒸腾,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,不过眨眼工夫便消散无踪。
      赤牙山魈趁机自侧翼扑上,利爪裹挟妖风直抓黄砚后心。那一爪快如闪电,爪尖上的寒芒在雪光中一闪即逝,若是抓实了,怕是能将他的胸膛整个剖开。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石缝中骤然银光大盛,一缕凝练的月华激射而出,正中赤牙爪背。月华至清至纯,赤牙痛呼一声,爪背又是一道焦黑,身形被迫后撤。那焦黑的伤口冒着青烟,连带着周围的妖气都被月华灼得萎缩。
      “这花灵越发难缠了!”赤牙龇牙咧嘴,回头冲身后妖众怒吼,“还愣着做什么?一起上!分头包抄!”
      狼妖当先扑出,黑鳞毒蛇自左右蜿蜒而上,蝠妖则自空中俯冲而下,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向青石崖。妖风与毒烟交缠,腥臭弥漫,将崖上那点微光团团围住。蝠妖的怪叫刺得人耳膜生疼,毒蛇的蛇信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乌黑的痕迹,狼妖的爪子刨得碎石飞溅。黄砚咬着牙,在四面围攻中死死守住阵心。他知道自己不能退,身后就是石缝,石缝里是云疏月的灵花。他若退了,那些妖物便会一拥而上。
      黄砚立于阵心,周身浩然正气全力运转,朗声诵读: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!”正气如浪潮般层层荡开,将扑到近前的狼妖、蝠妖震得连连倒退。蝠妖被正气波及,惨叫着从空中栽落,翅膀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;狼妖则被震得四腿打颤,夹着尾巴退了数步。可他毕竟只是凡躯,一人之力,终究难以兼顾四面。他的气息渐渐急促,额角渗出冷汗,浩然正气虽然能克妖,却也在一点点消耗他的心神。他知道,自己撑不了太久。
      就在一条毒蛇绕过正面,自崖侧偷袭的刹那,一道小小的淡青色身影猛地从崖角窜出,张开一双水灵灵的小手,奋力一挥。一股清冽的水流凭空涌起,将那条毒蛇冲得一个趔趄。水花在风雪中散开,化作细小的冰碴打在蛇身上,疼得那毒蛇嘶嘶吐信。
      “青露!”黄砚又惊又急,“快回去!这里危险!”
      “我不走!”青露小脸绷得紧紧的,倔强地站在崖边,周身水汽翻涌,“我要帮砚哥哥和疏月姐姐守山!”
      她到底年幼,灵力微薄,那股水流只挡了片刻,便被毒蛇甩尾击溃。毒蛇猩红的蛇信一卷,竟朝着青露狠狠噬来。青露躲闪不及,被蛇尾重重扫中,小小的灵体当即被抽飞出去,在半空中发出一声细弱的惨叫。那声音细得像一根针,却直直扎进黄砚耳朵里。他当时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青露的灵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淡青色的弧线,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嫩叶,直直坠向崖边。
      “青露!”黄砚心神大震,再也顾不上防守,纵身扑向青露坠落的方向。
      就在他扑出的一瞬,赤牙山魈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,狞笑一声,利爪携着全副妖力,狠狠抓向黄砚背心!那利爪上的妖风带着刺骨的寒毒,一旦抓实,黄砚的脊梁骨都要被整个掀翻。
      “去死吧!”
      电光石火之间,崖心石缝中,云疏月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月华。
      那不再是先前一缕缕试探的银光,而是一整片轰然炸开的月华之海。澄澈的银白光芒自灵花根部冲天而起,如同一轮小月坠入凡尘,将整座青石崖照得亮如白昼。那光芒太盛了,盛到连漫天飞雪都被照成了透明的丝线,连风雪中呼啸的妖风都被生生压了下去。月华如潮水般席卷而出,赤牙的利爪堪堪触及黄砚衣角,便被这股至纯至净的力量狠狠弹开,整个妖躯被掀飞出去,重重砸在崖下雪堆里,喷出一大口乌黑妖血。那妖血落在雪地上,滋滋作响,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。雪地上的血腥味混着妖风的腥臭,弥漫了整个崖台。夜风一吹,那股腥气便散得更开了。
      青面山魈也被月华余波波及,毒烟被尽数涤净,狼狈后退数步,惊骇地望着崖上那株灵花:“这……这花灵的灵力,怎会强到这等地步!”
      云疏月的花叶剧烈颤动,月华在风雪中翻涌不休。她不能言语,却以行动表明了一切:谁敢伤他,她便倾尽本源,与谁拼命。那股月华里,分明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决绝与怒意,像是守护巢穴的母兽,谁敢靠近一步,便要与谁玉石俱焚。这是她修行万年以来,第一次为了一个人,甘愿赌上自己的全部本源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,只知道看见那一爪抓向他的时候,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,断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他受伤。
      黄砚怀抱着青露,感受着身侧铺天盖地的月华之力,心头又暖又酸。他低头,见青露只是灵体受损、暂无性命之忧,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他轻轻将青露护在身后,重新站直身体,望向崖下群妖,眼底再无半分犹疑。他知道,此刻他不能退。他身后是石缝中的云疏月,是怀里受伤的青露,是这青石崖上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一切。他退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。
      “诸位,还要再战么?”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朗,“山魈双獠,你们图谋崖上灵物,一而再、再而三。今夜月华已出,若再纠缠,纵使你们妖多势众,也讨不到半分便宜。不如就此退去,各安天命。”他说这话时,握着竹杖的手微微发颤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,声音稳得像是在月下读诗。他知道,此刻他不能露怯。他一怯,崖下那群妖物便会一拥而上。
      青面山魈盯着崖上那株通体银光的灵花,又看看狼狈的赤牙,再看看身后惊惶的群妖——蝠妖折了大半,毒蛇缩在崖边不敢上前,狼妖夹着尾巴直往后退。他知道今夜大势已去。他咬了咬牙,眼底恨意翻涌,一字一字道:“好!好一个青石崖!你们且记住今日——他日万妖谷尊主破阵而出,便是你们魂飞魄散之时!我青面在此立誓,若不报此仇,誓不为妖!”
      “我也是!”赤牙捂着胸口,嘶哑着嗓子附和,“此仇不报,我赤牙枉活百年!”
      话音落下,二妖再不敢停留,带着残存的狼妖、毒蛇、蝠妖,连滚带爬地遁入密林深处,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。临走前,青面山魈回头望了一眼青石崖,那目光里满是怨毒,像是要把崖上的一切都刻进骨子里。黄砚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握紧了竹杖。他知道,今夜只是前哨战。山魈双獠虽退,可那股怨毒的目光告诉他,他们还会回来。
      崖上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风声与雪声。
      黄砚长长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。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怕的,是刚才那一番全力施为,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他先蹲下身,小心地检查青露的伤势。青露蜷成一团小小的光球,灵光黯淡,却还勉力探出半个脑袋,糯糯地道:“砚哥哥……我没事……我是不是,帮上忙了?”
      “帮上大忙了。”黄砚眼眶微热,轻轻拢住那团光球,“青露最勇敢了。往后不许再这么冒失,知道么?”
      “嗯……”青露应了一声,灵力耗尽,缓缓沉入崖角水汽中沉睡。临沉下去前,她还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砚哥哥,我是不是……很勇敢……”黄砚听见了,眼眶又是一热。
      黄砚安置好青露,这才走到石缝前,蹲下身。云疏月的花瓣依旧微微颤动,方才的爆发几乎耗尽了她的灵力,花叶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透明,显然是虚耗过甚。月华的光芒比先前黯淡了许多,花瓣也微微耷拉着,像是一盏油将燃尽的灯。黄砚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。他知道,方才那一下子,她是拼了命的。
      “疏月。”黄砚声音微哑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花瓣,“方才……多谢你。若不是你,我怕是已经死在那一爪之下了。”
      花瓣轻轻蹭过他的指尖,带着一丝依恋与后怕,仿佛也在为他揪着心。那触感微微发颤,比平日的温凉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悸动感。
      “往后我多加小心,不再让你这般拼命了。”黄砚温声道,顿了顿,又轻声补了一句,“你拼命护我,我也会拼命护你。咱们说好的。”
      月色自云层后透出,照在崖上。风雪渐歇,天地一片素净。黄砚就着月色,在石缝旁坐下,没有再回竹屋,就那么靠着崖石,守着那株莹白的灵花,一夜没有合眼。他将竹杖横放在膝上,目光时不时扫向崖下密林的方向,手始终没有离开过石缝旁那片温凉的花瓣。夜风吹过,带起几片未化的雪沫,落在他肩头。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静静地坐着,像是一尊守夜的石人。他知道,今夜过后,青石崖上的日子,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      夜深人静时,他忽然轻声开口:“疏月,等你哪一日能够真正走到我面前,我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好好看看你的模样。”
      风拂过花瓣,月华轻轻一颤,仿佛有人,在心底悄悄应了一声“好”。
      翌日天晴,雪光映得天地亮堂堂的。黄砚一早起来,查看崖上阵势,又给青露喂了几缕晨露灵气,这才坐下,将昨夜之事细细梳理。他知道,山魈双獠虽退,却绝非善罢甘休;而它们口中的“万妖谷尊主”,才是真正悬在头顶的利刃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掌心还残留着昨夜催动正气时留下的灼热感。他想,若连山魈双獠都需云疏月倾尽本源才能击退,那真正的强敌来临时,他又能做什么?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沉,却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守护这方崖台的决心。
      他翻开书卷,一字一句地读着,声音在雪后的晴空里格外清朗。云疏月静静盛放,月华流转,仿佛在认真地听,又仿佛在认真地想——想那个在风雪夜里,拼死护她、又对她说“想看看你模样”的少年。
      青石崖的雪,静静落着。岁末将至,苍山的冬天还很长,可二人心底那点微光,却在这漫长的寒冬里,一日比一日亮得笃定。黄砚合上书卷,转头望向石缝中那片静静盛放的月华,轻声道:“疏月,再等等。等春天来了,你就能真正站起来了。”月华微微流转,像是在应他。风从崖外吹来,卷起几片新落的雪花,落在他肩头。他伸手拂去,目光温柔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风雪夜袭,并肩守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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