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月华凝影，心照不宣 月华凝影， ...
-
深冬的苍梧山，彻底静了下来。
大雪一场接着一场，将整片山林封得严严实实。山涧结了厚厚的冰，鸟兽尽数蛰伏，连风声都变得钝重。青石崖上，积雪没过膝盖，竹屋的屋檐挂着长长的冰凌，日头一照，晶莹剔透，泛着冷冽的光。
这样的天气，黄砚便不大出门。每日天不亮便起身，先去石缝前看一眼云疏月的灵花，确认她安然无恙，再回屋生火煮雪。雪水融化后清澈甘冽，他取来烹茶，茶香袅袅中铺开书卷，一读便是半日。午后乏了，便靠在墙边打个盹，醒来时窗外的雪光映得满室皆白，恍如置身水晶宫中。云疏月的灵花根部，被他用厚厚的干草和兽皮层层裹住，又在石缝周围砌了一圈挡风的石墙，生怕冻着她。青露则缩在崖角的背风处，把自己裹成一团淡青色的小光球，偶尔探出半个脑袋，看看雪，看看屋里读书的砚哥哥，又缩回去。
日子清苦，却安稳。有时候黄砚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漫山遍野的白雪，会忽然想起山下的红尘——想起乱世里那些逃亡的日日夜夜，想起烽火连天的官道，想起曾经同窗的少年们不知散落在何方。可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雪，远得模糊了。眼前的一切反倒真实：竹屋里的茶香，石缝里那片安静盛放的月华，崖角那团偶尔探出头来的淡青色小光球。他想，或许这便是他命中注定要守的地方。
可黄砚渐渐发现，云疏月近日有些“不对劲”。
起初他并未在意，只是觉得她的花瓣比往日更莹润了些，月华流转得更灵动了些。起初他只当是冬日灵花聚了月精华气，便由她去。直到这一日傍晚，他正坐在案前抄书，忽然瞥见窗边飘来一缕银白的微光。那光芒极淡极柔，在暮色里缓缓汇聚，先是一缕，再是两缕、三缕，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，在半空中盘旋、缠绕、凝聚，渐渐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黄砚手中的笔，倏地顿住，墨汁滴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团乌黑的痕。
那人形轮廓并不真切，没有清晰的五官，只有一团朦胧的银白光晕，勾勒出纤细的肩颈、长发与裙裾的剪影，仿佛月光凝成的幻梦。它悬在窗边，似有若无，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。光晕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，裙摆处流转的月华像流水般漾动，连那悬在半空的姿态，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。
“疏……疏月？”黄砚屏住呼吸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仿佛怕稍一用力，便会将这团月光惊散。
那团银白光晕轻轻颤了颤，仿佛在回应他。下一瞬，光晕边缘缓缓探出一缕月华，颤巍巍地，在案前的雪地上，一笔一画，写下两个字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，每一笔都走得极慢，却写得极认真。
“疏月。”
黄砚怔怔看着雪地上那两个字，心底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，又酸又软。他搁下笔，走到窗边，蹲下身，伸出手，却又不敢贸然触碰那团虚影，只在离它寸许的地方停住。指尖感受到一缕微凉的月华之气，轻柔地拂过他的手背，像是有人在极轻极轻地触碰他。他忽然想起一年前，他刚来到这青石崖时，她还只是石缝中一株无声无息的灵花，连花瓣都未曾展开过。一年的光阴，从一株花到一团影，从无声到写字，他一步步看着她长大，像是守着一个从月光里长出来的秘密。
“你能凝出人形了？”他声音发颤，眼底却亮得惊人，“什么时候的事？怎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那团虚影再次探出月华，在雪地上慢吞吞地写：“不久。灵力还弱，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便多歇息，不必勉强。”黄砚连忙道，“能看见你，我便已经很高兴了。”
虚影似乎轻轻晃了晃，又写：“砚哥哥。”
三个字，落在雪地上，却仿佛落在黄砚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他望着那团朦胧的银白光芒，眼眶微微发热，半晌才哑声道：“……我在。”
从那以后，云疏月便多了一个小小的“把戏”。
每逢傍晚，她灵力积蓄得稍足些，便会凝出那团朦胧的月华虚影，悬在黄砚身边，看他读书、写字、煮茶。她不能言语，便以月华在雪地、在石面、在竹简边缘写字，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“聊天”。有时候她写得慢，黄砚便耐着性子等，写完了两个人一起看，有时候觉得好笑，便对着一团光笑出声来。
“今日读的什么书？”她在雪地上写。
“《孟子·告子上》，讲性善。”黄砚扬了扬手中书卷，笑着答，“说的是人之初，性本善。人心向善，如水流下，是自然而然的。”
“那我呢？我性善么？”
黄砚看着那行字，忍俊不禁：“你呀，从前连善恶都不懂，如今倒会问自己善不善了。自然是善的，而且是最纯粹的善。”
虚影晃了晃，仿佛有些得意，又写：“那砚哥哥呢？”
“我？”黄砚想了想，一本正经地道，“我若不善，怎会日日冒着风雪给你挡风裹草？你该多谢我才是。”
虚影顿了顿，仿佛被他这厚脸皮的话噎住了，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写：“谢你。”
黄砚忍不住笑出声，伸手虚虚地在虚影头顶揉了揉，虽然触不到，却做足了姿态：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过了几日，雪停了半日，黄砚在崖台上晒太阳，随口念了一句“寒塘渡鹤影，冷月葬花魂”。虚影在旁边看了他半晌，伸出月华在雪地上写：“这句，好冷。”黄砚愣了一下，笑道：“这是书上写的句子，讲的是月夜下的清冷意境。”虚影又写：“我不喜欢。太冷清了。”黄砚望着她那团朦胧的光晕，温声道：“那便不念了。往后只念暖的。”虚影轻轻晃了晃，像是在笑，又写：“念一句暖的。”黄砚想了想，朗声念道：“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无？”虚影歪了歪，仿佛在品味，半晌写：“这句好。有雪，有茶，有人。”黄砚笑着点头：“正是。这世上最暖的，不过是有人等着跟你喝茶。”虚影沉默了许久，才在雪地上慢慢写：“那我，天天等你喝茶。”
一人一影，就这样在漫天风雪里，用一支笔、一方雪地，斗着嘴，暖着心。青露偶尔从崖角探出脑袋，看见砚哥哥对着一团光又笑又说话，懵懵懂懂地歪了歪头，又缩回自己的小窝，心想：砚哥哥和疏月姐姐，感情真好呀。
这样的日子，持续了大半个冬天。
云疏月的虚影，一日比一日凝实。从最初的模糊光晕，到渐渐能看出清丽的眉眼轮廓、纤细的身形，虽仍如隔雾看花，却已然有了少女的雏形。她写字也越发流畅，从最初的生涩笨拙，到后来运笔如飞，偶尔还能在黄砚的书页边角，画上一枝疏疏落落的梅。那些梅花用极细的银线绘成，枝横斜斜，花瓣匀净，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幅梅花图都要清雅。
黄砚捧着她画的梅，爱不释手，嘴上却挑三拣四：“枝干太瘦了，花也稀疏，像是饿了三天的梅树。”
虚影猛地凝了凝，仿佛气鼓鼓地在他书页上写：“你画的，还不如我！”
“哦？”黄砚挑眉，当真提笔，在纸上画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梅，递到虚影面前，“看看，这才叫瘦梅。”
虚影盯着那枝“奇形怪状”的梅，仿佛沉默了许久，才慢吞吞写：“……还是我画的好看。”
黄砚笑得肩膀直抖，虚影则偏过头去，仿佛不愿理他。可不过片刻，那团银白光晕又悄悄转回来，在他手边蹭了蹭，像一只闹别扭又忍不住亲近的小兽。
黄砚心头一片柔软，轻声笑道：“好了好了，你画的最好。往后这满山的梅，都归你画。”他把那页画着银梅的书页小心翼翼地夹进书卷里，像是藏着什么宝贝。虚影看着他这副珍重的模样，光晕微微颤动，像是在偷笑。
这一夜，风雪骤停，月色格外清朗。
云疏月照例凝出虚影，坐在黄砚身侧，听他读《诗经》。月光从竹窗的缝隙间漏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，将那团虚影映得几乎有了实体的轮廓。读到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”时，她忽然伸出月华，在雪地上写：“这句话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黄砚顿了顿，温声道：“讲的是君子遇见心仪的女子，心生倾慕，辗转反侧，夜不能寐。”
虚影沉默片刻，又写：“那砚哥哥，有心仪的人么？”
黄砚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缓缓抬头，望向身侧那团朦胧的银白光晕。月华之下，那张清丽的面容若隐若现，眉眼弯弯，仿佛也在望着他。风从崖外吹来，拂动她虚影的长发，那几缕银色的发丝飘到他眼前，他甚至能闻到一缕极淡的、如同月光下露水般的清冽气息。
“有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轻而笃定，“只是那人，尚不知晓。”
虚影仿佛怔住了，许久没有动作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它才轻轻晃了晃，像是悄悄弯起了唇角，却什么也没有再写。
夜风拂过，月华流转。一人一影静默相望，谁也没有说破，却都像是明白了什么。竹屋外的雪地上，那行“是我”和“砚哥哥”还留在那里，被新落的薄雪半掩着，像两句未曾说出口的心事。
就在此时，崖外的密林深处，骤然传来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兽吼。
那吼声不同于寻常野兽，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，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极远的地方，缓缓逼近。云疏月的虚影猛地一颤，瞬间溃散，化作缕缕月华缩回石缝。黄砚霍然起身，握紧案边竹杖，目光凛然望向崖下。
夜色深处，一双幽绿的竖瞳一闪而逝，紧接着，一股浓重到几乎凝实的妖念，裹挟着腥臭寒风，重重撞在青石崖的边界上。
黄砚只觉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，气血微微翻涌，但他一步未退，朗声开口，浩然正气随话语铺展：“何方妖物，胆敢夜窥青石崖？”
妖念没有应答，却在崖外盘旋数匝，仿佛在试探着什么。黄砚握着竹杖的手沁出冷汗，他能感觉到那股妖念像一条冰冷的蛇，正沿着崖壁一寸一寸地往上爬，试图找到屏障的缝隙。就在黄砚准备再喝一声时，石缝中骤然爆发出一片澄澈的月华，如银色的涟漪，顺着崖台向四周扩散，将那道妖念牢牢挡在崖外。
月华与妖念无声碰撞，崖上寒霜簌簌而落。片刻之后，那道妖念仿佛忌惮什么，缓缓退去，消失在密林深处，只留下一声低沉的、带着三分觊觎的鼻息。
“是万妖谷那位。”黄砚望着妖念消失的方向，眉头紧锁，低声道，“它……在试探我们。”
石缝中，云疏月的花叶轻轻颤动，一缕月华探出，在雪地上写下一行字：“它很强。我挡得了一时，挡不了太久。”
黄砚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，沉默片刻，忽然抬头，目光坚定：“那便提前布好阵势。我虽无灵力，但读过那么多书，总能想出办法，为这青石崖添几分屏障。”他说话时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，像是在对她说，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自这一夜起，黄砚便开始忙活起来。他翻遍随身典籍，将那些记载山川地势、五行生克的杂记一一研读，又在崖台四周丈量地形，用碎石、竹竿、兽骨，依着地势摆下一圈简陋却暗合阵理的布置。白日他在崖上布阵，夜里便守着石缝，与云疏月商议对策。他先是走遍了崖台的每一寸角落，记下哪里地势高、哪里风势急、哪里容易淤积煞气，再照着书上的图样，用白石在地上勾出阵图，将碎石一块一块嵌进去。遇到看不懂的地方，便对着竹简琢磨半宿，偶尔想通了，便在油灯下拍案叫绝。
“这里，凹下去一块，煞气容易淤积。”黄砚蹲在地上，用树枝画着图，“我打算把正气凝成的符箓埋在四角，以你的月华为引，布成一个‘正邪互斥’的屏障。它若再来，先要破正气，再破月华，层层叠叠，总能多挡一阵。”
虚影在他身侧凝成，俯身看他画图，半晌，伸出月华，在他画的一角添了一笔：“这里，可以接我的月华根须。”
黄砚看了，眼睛一亮：“对！我怎么没想到。你的灵根本就扎在崖心，若以它为阵眼，屏障便有了源源不断的灵源。”
他抬头，望向那团朦胧的银白光晕，眼底漾开温柔与笃定：“疏月，有你在，我便不怕。”
虚影轻轻晃了晃，仿佛在笑。雪又落了下来，一人一影并肩蹲在崖上，就着一盏油灯，一点一点，为这方寸天地筑起屏障。黄砚写符，她便在旁以月华温养；黄砚埋石，她便将灵根的一缕细丝悄悄缠上石角。两个人谁也不多说什么，却配合得像是做了千百遍一般默契。一连忙了五六日，阵法才初具规模。黄砚的手冻得通红，指节上生了冻疮，他却浑不在意，只在每日收工后，看着那圈在风雪中隐隐泛着微光的屏障，心里便踏实了几分。他知道这屏障挡不住真正的大妖，可至少，能为这方小小的青石崖，多争一寸喘息的余地。
而万妖谷深处，黑风玄豹缓缓闭上幽绿的竖瞳，舔了舔獠牙。
“区区凡人与一株灵花，也想筑起屏障阻我？”低沉的笑声在渊底回荡，“待古阵彻底松动，便是苍山易主之日。你们，逃不掉。”
风雪无声，夜色渐深。青石崖上那点微光，依旧在漫天风雪中静静亮着，仿佛天地之间，唯一不肯熄灭的灯。黄砚吹灭油灯，靠着崖石坐下，手搭在竹杖上，目光落在石缝那片莹莹的月华上。他想起她在雪地上写下的那句“我天天等你喝茶”，想起她虚影在他手边蹭来蹭去的模样，想起她说“有雪，有茶，有人”时那股子认真劲儿。他忽然觉得，这青石崖上的冬天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声，被风雪掩得极淡。
作者有话说
第6章 月华凝影，心照不宣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