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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雪落青石,大儒初临 可小子知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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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冬的第一场雪,落得又急又密。
一夜之间,苍梧山便白了头。青石崖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,枯枝挂满冰凌,山涧也结了薄冰,天地间一片素净。远处苍山诸峰皆被大雪覆盖,白茫茫一片,连崖下的云海都仿佛被冻住了,凝滞不动。煞气仿佛也被大雪压住了一些,山间那股腥浊的气息淡了几分,可黄砚知道,这不过是表象。雪一化,藏在深处的凶险依旧会浮出来。
入冬前他盘点存粮,发现所剩无多。山中野果虽多,总不能常年果腹。这一日雪停,天光清朗,黄砚便收拾了背篓,准备下山一趟,去山外的集市采买些米面油盐,顺道看看能不能寻些御寒的衣物布匹。
临行前,他照例蹲在石缝前,指尖轻轻拂过云疏月的花瓣,温声道:“我下山采买,至多三五日便回。我不在的这些日子,你与青露好好守着崖上,莫要理会那些妖祟的滋扰。若真有不长眼的敢来,等我回来收拾。”
花瓣轻轻蹭过他的指尖,似是不舍,又似是应允。青露从崖角探出半个小脑袋,糯糯地喊:“砚哥哥早些回来,青露给你留热茶!”
“好,等着我。”黄砚弯起唇角,背起背篓,踏着积雪,一步步走下山去。
苍梧山外十余里,有一处青石村。村中二三十户人家,依山而居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虽不富裕,倒也安稳。可近月来,村里却人心惶惶。山里的野物越来越少,猎户进山常有去无回,夜里还能听见山谷深处传来呜呜的怪响,老一辈都说,苍山怕是要出大事了。
黄砚进村时,正赶上集市。村口几家摊贩支着棚子,卖些盐粮布匹、针线杂货。他在一处粮摊前停下,正与摊主讲价,旁边几个妇人却凑在一起,压着嗓子议论。
“听说了么?赵家老三前日进山,说是撞见了怪物,一条黑影蹿过去,跟座小山似的,把他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来,如今还在炕上躺着,起不来身呢!”
“造孽啊……这苍山怕是真不太平了。都说山里有大妖,吃了不少人呢。”
“可不是么!村长正琢磨着请道观的道长来做法事呢。可这兵荒马乱的,哪请得来高人?”
黄砚听得真切,心头微微一沉。他知道那些妇人口中的“怪物”,多半是山魈双獠一类的小妖,甚至只是煞气凝成的幻影。真正的凶险,还藏在万妖谷深处。
他付了钱,背起粮袋正要离开,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:“后生,可是从山上下来的?”
黄砚回头,便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拄着拐杖,正站在一家药铺门口望着他。老妇人面容慈和,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,透着岁月留下的温柔与风霜。
“阿婆好。”黄砚拱手行了一礼,“小子确实久居苍山深处,今日下山采买。”
老妇人上下打量他,见他一身素布长衫洗得发白,眉目温润清俊,却身形单薄,眼底便漾起几分怜惜:“这么年轻的后生,怎么独个儿住在深山里?山里如今不太平,一个人可怎么熬得住?”
“山中清净,适合读书。”黄砚温和应道,“小子一介书生,避世而居,图个自在。”
“读书人,好啊。”老妇人闻言,眼底更多了几分欢喜,“老身姓陈,村里人都唤我陈阿婆。老伴走得早,膝下也无儿无女,一个人守着间老屋,种几畦菜、养几只鸡,日子倒也过得。后生若是不嫌弃,往后下山采买,只管来老身家里坐坐,喝口热汤,歇歇脚。”
黄砚心头微暖。自双亲早逝、避世入山以来,他已许久不曾感受过来自凡尘的善意。他郑重一礼:“多谢阿婆。往后小子下山,必来探望。”
“哎,好,好。”陈阿婆笑得眯起眼睛,又从怀里摸出两个热腾腾的烤红薯,塞进他手里,“山里冷,带着路上吃,暖暖身子。”
黄砚接过烤红薯,掌心一片滚烫。红薯的热气透过薄薄的皮传过来,暖得他鼻子一酸。他在这深山里住了两年,吃的是自己种的粗粮,喝的是山涧的泉水,早已习惯了清苦。可这两个烤红薯,带着阿婆手心的温度,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,让他想起了母亲生前在灶前烤红薯的样子。他谢过阿婆,将红薯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,转身走出村子,沿着山路往苍山深处走去。
谁料行至半山,天色骤变。方才还晴好的天,转眼便被乌云遮蔽,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下来,比前日那场更急、更密。山路本就险峻,被大雪一盖,更是难辨方向。黄砚背着粮袋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中跋涉,棉鞋很快便湿透了,脚底又冷又疼。他停下来,跺了跺脚,呵出一口白气,正发愁不知要走到几时,忽听得前方岩石后传来一声轻咳。
他心头一紧,伸手按住背篓里的柴刀,定睛望去——只见一处背风的岩壁下,坐着一个青衫老者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正手执竹杖,从容地望着漫天风雪,仿佛坐在自家厅堂里一般。
“老丈?”黄砚一愣,“这般大雪,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”
老者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,微微一怔,随即眼底漾开一丝意味深长的光:“小友,可是自苍山深处而来?”
“正是。”黄砚停步,拱手一礼,“老丈也是山中人?这般大雪,山路难行,不如随小子到崖上暂避一时?”
“老朽姓玄,名烨,是个闲云野鹤的教书先生,游历四方,观山观水,观人观心。”老者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,也不客气,拄着竹杖便站了起来,“既然小友相邀,老朽便叨扰了。”
黄砚一愣,没想到这老者如此干脆。他本是客气一句,可这大雪封山,老者孤身一人在此,确实凶险,便只好在前引路,带着玄烨一步步走回青石崖。
到了崖顶,玄烨环视四周,目光在崖上那方灵土、那株莹白灵花上停了一瞬,又不动声色地移开。他走到崖边,三面临渊,云海在脚下翻涌,远处苍山诸峰皆被大雪覆盖,白茫茫一片,唯这青石崖顶草木常青、暖意融融。他捻须良久,轻叹一声:“好一处清净地。在这妖山绝境里,竟藏着这样一方天地,难得,难得。”
他走进竹屋,见屋中虽简陋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书卷整整齐齐码在角落,灶上柴火未熄,灶边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。他不禁微微点头,目光扫过墙上那串晒干的草药、灶边那摞粗瓷碗,又看了看蹲在墙角偷偷打量他的青露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,却什么也没说。
黄砚生火煮茶,将陈阿婆给的烤红薯分了一个给老者。玄烨也不客气,接过便吃,一边吃一边打量黄砚。
“方才见小友自山中来,眉宇间正气凛然、眸光澄澈,不似寻常乡野少年,便忍不住多看两眼。”玄烨呷了一口热茶,慢悠悠地道,“不知小友在山中,读的什么书?”
“小子不才,粗读四书五经,旁涉史传杂记。”黄砚谦逊应道,“山中清静,唯以诗书为伴。”
“四书五经好,可书读得再多,若不落在‘行’上,终是纸上谈兵。”玄烨含笑望着他,话锋却忽然一转,“老朽观小友面相,虽温润谦和,眉宇间却隐隐有一股凛然之气,似已养出了几分‘浩然’的味道。只是……小友此行,身上还沾着一缕极淡的灵韵。”
黄砚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老丈说笑了,小子一介凡夫,哪来的什么灵韵?”
玄烨也不点破,只笑呵呵地看向石缝中的云疏月,又瞥了一眼从墙角探出小脑袋的青露,缓缓道:“山中灵物,沐月而修,最是难得。老朽观小友气韵,与那灵物颇有羁绊。只是小友须知——仙凡殊途,灵物修行,最重心性。若动凡心、结尘缘,虽可得一时温暖,却恐招致天劫临身,反为不美。”
黄砚闻言,心头猛地一震。他定定望着眼前老者,半晌才开口,声音却平稳坚定:“老丈所言,小子听懂了。只是小子以为,天地生万物,草木亦有情。既已结缘,便该好好相待。若因畏惧所谓天劫,便畏首畏尾、弃之不顾,那才是读书人最不该做的事。”
玄烨端着茶碗,凝视了他许久,忽然问道:“小友可曾想过,你守的这株灵物,他日显形入世,要历天劫、渡情劫,你一介凡夫,能陪她走多远?”
黄砚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小子不知能走多远。可小子知道,今日她在,我便今日守着;明日她在,我便明日守着。读书人讲‘尽人事,听天命’,至于天命如何,不是我现在该想的。”
玄烨微微一怔,随即朗声大笑,笑声在竹屋里回荡,震得屋顶落了几片雪屑:“好!好一个‘既已结缘,便该好好相待’!小友年纪轻轻,却有如此心性,倒是老朽迂腐了。”
他止住笑,望向窗外漫天风雪,忽然轻叹一声:“小友可知,这世上最难得的,不是通透,而是‘不悟’。有些人什么都看透了,便什么都不敢做了。小友你,偏偏是看透了却还敢做的人。这很好,可这也很苦。”
他止住笑,望向窗外漫天风雪,忽然轻叹一声:“这苍山深处的凶险,想来小友也已察觉。地脉煞气外泄,非一日之寒。若那被封之物当真破禁而出,便是苍山的一场浩劫。老朽云游多年,见惯世情,只送小友一句话——守住本心,行得正道,纵使天塌地陷,亦有一线生机。”
说罢,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。那铜镜不过巴掌大小,镜面古朴无华,背面刻着细密的云纹,握在手中却隐隐透出一股温润的光。玄烨将铜镜翻来覆去看了一眼,似是在回忆什么,然后缓缓道:“这面破煞铜镜,跟了老朽几十年。当年老朽也年轻过,也在深山里走过几遭,靠它挡过几次邪祟。如今年老了,走不动了,留在身上也是无用。”
他将铜镜放在桌上,缓缓推到黄砚面前:“小友胸中浩然正气虽盛,却无一件可护己护身的器物。这铜镜虽非什么宝贝,却能破邪祟、挡妖煞,危急时刻,可替你挡上一挡。小友且收着。”
黄砚见那铜镜古朴沉润,入手微温,背面云纹在灯下隐隐流动,知是件不凡之物,连忙推辞:“老丈厚礼,小子何敢当之?”
“不是给你的,是给这方崖顶的。”玄烨摆了摆手,目光又落在云疏月身上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“老朽只赠道具、只做点拨,余下的路,小友自己走。这世上有些劫,旁人替不得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记住,铜镜可破一时之煞,破不了你心口的执。守住本心,比什么法宝都管用。”
黄砚见他说得诚恳,便郑重起身,将铜镜接过,恭恭敬敬行了一礼:“多谢老丈。”
玄烨微微颔首,又坐了一会儿,喝了两碗热茶,便起身道:“雪小了,老朽也该走了。”
黄砚送他到崖边。老者拄着竹杖,踏雪而去,走得极慢,可转眼间便消失在雪雾深处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黄砚立在原地,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他将那番话在心里反复咀嚼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破煞铜镜,再想起崖上那株莹白的灵花,心头既沉且暖。
回到崖上时,暮色已经四合。他远远便看见崖顶那点微光,在风雪中静静亮着,像是有人在等他归来。青露第一个扑上来,小身子裹在他的棉袄角里,糯声喊着“砚哥哥回来了”,又好奇地嗅了嗅他身上的雪气,小鼻子皱成一团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黄砚放下背篓,蹲下身,将青露抱起来放到肩头,又走到石缝前,指尖轻轻拂去花瓣上落的雪珠。雪珠之下,花瓣依旧莹润,月华流转,仿佛整日都在等他。
“今天下山,遇见了很多人,很多事。”黄砚坐在青石上,就着油灯,将今日见闻一一说给云疏月听。说青石村妇人们口中的“怪物”,说陈阿婆塞给他的烤红薯,说那位雪中论道、还赠了一面铜镜的老先生。
“那位玄老丈说,灵物修行,最重心性,若动凡心、结尘缘,恐招天劫。”黄砚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,“疏月,我不知你身上背负着怎样的宿命。但我既认定了你,便不会因畏惧天劫而退避。若真有那么一日,我陪你一同面对。”
他将那面破煞铜镜取出来,放在石缝边,让月光落在古朴的镜面上:“这是玄老丈留下的。他说铜镜能破一时之煞,可守住本心比什么法宝都管用。疏月,你放心,我守得住。”
石缝中,云疏月的花瓣轻轻颤动,月华无声流转,仿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,正沿着灵根一点点漫上来。她不能言语,却在心底将这句话,一字一字地记住了。她花叶微倾,轻轻蹭过那面铜镜,又蹭过黄砚的指尖,像是在说:你守得住,我也守得住。
夜里,风雪又起。崖顶那点微光在漫天风雪中明明灭灭,却始终不曾熄灭。黄砚将破煞铜镜贴身收好,又往灶里添了把柴。火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,他低头看了看身边沉睡的青露,又望了望石缝中那点莹白微光,心里说不出的安稳。他知道风雪只会越来越大,可只要这一方崖顶还有灯火,还有书香,还有这一人一花一灵,他便什么都不怕。
万妖谷深处,黑风玄豹的妖念再一次遥遥望来,这一次,它没有即刻收回,而是久久凝视着那点微光,仿佛在盘算着什么。
“浩然正气……灵花本源……”低沉的声音在渊底回荡,“有趣。待本尊出世,一并吞了。”
风雪无声,苍山入夜。温柔山居之中,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,正一步比一步更近,一步比一步沉,一步比一步冷。崖顶灯火摇曳,映着一人一花一灵的影子,在漫天风雪里,固执地亮着,不肯熄灭,也不能熄灭,更不会熄灭,永远也不会再熄灭下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