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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九幽绝地,风雪寻药 云疏月独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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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山之北,千里风雪。
云疏月独自一人,行了整整七日七夜。
她的本源大损,灵力枯竭,连御风飞行都难以维持,只能靠着双腿,一步一步地翻山越岭。起初还有山路可走,翻过苍山最后一道山脊后,路便没了。放眼望去,是一望无际的雪原,天与地都是死白死白的,连云都冻在了天上,一动不动。她只能凭着玉简上的方位,在齐膝深的雪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跋涉。
越往北走,天气越冷。那冷不是寻常的冷,是一种钻筋透骨的阴寒,像无数根细针,顺着她的毛孔往里扎。她是月华灵花,本就畏寒——花的天性,便是向阳向暖。如今偏偏要逆着天性,往这人间最冷的地方去。她的手指早冻得失去了知觉,耳廓上裂了一道口子,血刚渗出来便结成冰。可她不敢停,一停下来,那点靠意志撑着的热气便要散了。
夜里她不敢生火——雪原上生火,光反倒会招来些不干净的东西。她只能蜷在背风的雪窝里,把自己缩成一团,掌心按着心口那枚同心印,借着与黄砚遥遥相系的那一缕感应,撑着自己不要睡过去。她怕自己一闭眼,便再睁不开了。
有一夜,她实在撑不住,恍惚间竟看见黄砚就站在雪窝外头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手里还捧着一卷书,低头对她笑。她伸出手去抓,抓了个空,只抓了一把雪。她这才知道是幻觉,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,混着雪水,冻在脸颊上。她对着那片空落落的雪原,哑着嗓子说:“砚哥哥,再等等我。再走几日,我就到了。”
第七日黄昏,她终于望见了九幽绝地的轮廓。
那是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冰壁,高耸入云,通体幽蓝,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。冰壁连绵不尽,像一头蛰伏在天地尽头的巨兽,把身后的一切生机都挡在了外面。冰壁之上,缭绕着浓重的黑气,那是积攒了千万年的煞气,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,连风声穿过冰壁缝隙,都发出鬼哭般的呜咽。
“到了……”云疏月深吸一口气,只觉寒风灌入肺腑,冷得像吞了一把碎冰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衣袍早已磨破,露出里面青紫交加的皮肤,肩头、手臂、小腿,全是冻伤和割伤。她握紧腕上那枚莹白的引魂铃,铃儿无风自动,发出一声细若蚊吟的清响。她抬脚踏入冰壁之下的幽谷。
一踏入九幽,天地骤然一变。
身后的风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,谷中安静得可怕,只有她自己踏雪而行的脚步声,在幽深的谷壁间回荡。那安静不是寻常的静,是连心跳声都听得见的静,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煞气如潮水般涌来,裹挟着刺骨的寒毒,一丝一丝地往她骨缝里钻。引魂铃发出一声轻鸣,莹白的光晕护住她的魂灵,将煞气挡在体外——可那光晕薄得像一层纸,煞气撞在上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,她每走一步,那光晕便暗一分。
“好冷。”云疏月打了个寒战,却没有停下脚步。她感知着玉简中记载的方位,九幽雪莲生于绝地最深处,那里有一片万年寒潭,雪莲便生长在寒潭中央的石台上。玄烨在玉简里写得清楚:雪莲一开,便是千年,错过这一次,再等一千年,他便等不起了。
谷道蜿蜒,两侧冰壁高得望不见顶,只漏下一线灰蒙蒙的天。越往深处,煞气越重,地上的雪从洁白变成了灰黑,又从灰黑变成了一种近乎墨色的暗沉。她踩着这样的雪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骨头上。行至一处冰崖前,云疏月忽然脚步一顿,灵识探入前方,脸色微变。
冰崖之后,是一片开阔的冰原。冰原之上,密密麻麻地盘踞着数十头通体雪白的巨狼,每一头都有寻常狼群三倍大小,肩高几乎到她腰腹,浑身笼罩着寒煞之气,呼出的白气落地便结成一层薄冰。几十双幽蓝的兽瞳冷冷地盯着她,像一片浮在雪原上的鬼火。那正是九幽绝地赫赫有名的守药凶兽——冰煞雪狼。
“雪狼群……”云疏月眸光微凝,却没有退缩。她知道绕不过去——这片冰原是通往谷底的唯一通路。她缓缓抬手,掌心凝出一缕黯淡的月华。她灵力虽竭,但月华之道是她万年修行的根本,即便只剩一丝,也足以凝出武器。那月华薄得透明,在她掌心微微发颤,像一尾随时会断的银线。
“吼——”领头的雪狼仰天长啸,声震冰原,率先扑来。
云疏月身形微动,侧身避开雪狼的利爪,月华如刃,精准地斩向它的咽喉。雪狼哀嚎一声,重重摔落,溅起一片碎雪。可它的同伴并未被吓退,反而被激起凶性,数十头雪狼同时扑来,从四面八方将她围在中央。
一场恶战,在冰原上骤然爆发。
云疏月以一敌数十,身形在狼群中辗转腾挪。她本是月华灵体,最不擅近身搏杀;可如今灵力枯竭,连一柄完整的月华之刃都凝不出来,只能凭着灵巧的身形,在狼爪狼口的缝隙里钻来钻去。每一次凝出月华,都要耗费极大的心神,渐渐便落了下风。一头雪狼瞅准破绽,猛地扑向她的后背,利爪在她肩头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,鲜血溅落在雪地上,殷红刺目。
“嘶——”云疏月闷哼一声,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咬牙,将残存的月华尽数凝于指尖,一指点出,那头偷袭的雪狼应声而倒,脑浆混着血溅在她脸上。她顾不上擦,侧身又避开一头狼的扑击,月华反手一划,剖开它的腹。
可狼越杀越多。她的呼吸越来越急,月华越来越淡,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。一头狼从左侧咬来,她避得慢了半分,被獠牙在小臂上撕下一块肉;另一头从右侧扑上,她转身不及,被撞得摔出丈远,后背重重磕在一块冰石上,眼前一黑,喉头一甜,一口血喷在雪上。
她挣扎着撑起身子,单膝跪在雪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,肩头、手臂、后背的伤口一齐作痛,鲜血把她的衣襟染红了一片。雪狼群见她势衰,缓缓围成一个圈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,蓄势待扑。
云疏月抬眼,望着那一圈幽蓝的兽瞳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她想起黄砚。想起他从前在灯下读书,读到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,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,说:疏月,读书人遇到该做的事,是不能退的。
她那时还笑他迂。如今才知道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她猛地咬破舌尖,将最后一口月华逼到指尖,迎着那圈狼,一步步踏前。
雪狼群被她这股不要命的气势所慑,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领头的狼又扑上来,她不闪不避,反手一剑,将月华整个贯入它的心口。那狼哀嚎着倒地,抽搐了几下,便不动了。余下的雪狼见头狼已死,终于生出惧意,呜咽着,缓缓退入风雪深处,一头接一头,没了影子。
云疏月单膝跪在雪地上,喘息片刻,撕下一截衣摆,草草包扎了肩头和手臂的伤口,又强撑着站起身,继续向谷底深处走去。
“砚哥哥,等我。”她在心底默默道,“我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冰原尽头,是一片幽深的峡谷。峡谷两侧的冰壁高逾百丈,上面爬满了一层奇异的、泛着幽蓝光芒的冰藤。那冰藤看着好看,触手却沾不得——她经过时衣袖蹭了一下,袖角瞬间结了一层黑冰,寒气顺着布料直往她腕上爬。她忙斩断那截衣袖,才没让寒毒侵进去。越往谷底走,煞气越浓,寒毒越重,连引魂铃的莹光都开始明灭不定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云疏月一步步走下去,脚底打滑了好几次,摔了又爬起来。她数着自己的脚步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数到一千步,谷底豁然开朗——
眼前是一片巨大的万年寒潭。潭水幽黑,深不见底,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灰白的天光。寒气从潭面上升起来,凝成一层薄冰,又裂开,又凝成。而在寒潭中央,一方通体漆黑的石台之上,一株通体莹白、形如莲花的奇花,正静静盛放。
那花不过碗口大小,花瓣层叠如雪,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淡淡的光晕,仿佛有魂灵在其中轻轻呼吸。它周围数丈之内的冰面,竟没有一丝煞气,反而透着一股温润的、生机勃勃的暖意,与四周的酷寒格格不入,像是黑夜里独独亮着的一盏灯。
“九幽雪莲……”云疏月心头一热,几乎喜极而泣,“找到了!”
可她没有贸然上前。以她对天地的感知,这株雪莲周围,必然布有守护。果然,她灵识仔细探察,才发现寒潭四周的冰面下,潜伏着一道庞大到近乎无形的身影——那是一头通体与冰色融为一体的巨蟒,不知多长,不知藏在潭水哪一处,只偶尔水面荡开一圈涟漪,才泄露出它的存在。它正静静蛰伏着,等候着任何觊觎雪莲的生灵靠近。
“寒潭冰蟒……”云疏月神色凝重。以她如今的状态,硬拼这头上古凶兽,几乎没有胜算。她若是一上去便被它吞了,别说救黄砚,连自己都要埋在这寒潭底下,化作潭水的养料。
她垂眸思索良久,目光落在雪莲上,又落在玉简上玄烨批注的那行小字上:花开之夜,蟒纳其灵。她忽然目光微动。她退后几步,寻了一处避风的冰岩,盘膝坐下,静静等待。
日升月落,她在冰岩后整整等了三天三夜。
那三天三夜,是她这一生最难熬的三天。寒潭边的煞气一日浓过一日,她靠着引魂铃护住心脉,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株雪莲。饿了,啃一口怀里的干饼,那饼早已冻得像石头,咬一口硌得牙出血;渴了,抓一把雪塞进嘴里,雪水顺着喉咙往下滚,冰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抖。到第二日夜里,她连打了十几个寒战,灵力几乎见底,引魂铃的光也淡得快看不见了。她知道自己不能倒,便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念黄砚的名字,念他教她读过的诗,念他说过的话,凭着这一点点人声的暖,把自己从昏沉里拽回来。她数着天上的星子,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数到第一千零一颗,第三日的月亮升起来了。
直到第三日深夜,万年寒潭之上,忽然亮起一片奇异的光。那株九幽雪莲在月光下缓缓绽放,花瓣层层舒展,溢出丝丝缕缕的温润灵气,随着夜风,飘向四周。那灵气清冽芬芳,闻一口,便觉得浑身的伤都轻了几分。寒潭深处的冰蟒,仿佛被这灵气吸引,缓缓游出水面,庞大的头颅浮出黑水,张开巨口,贪婪地吞噬着雪莲溢散的灵气。它双目微阖,鳞甲松弛,正是一年之中防备最松的一刻。
就是此刻!
云疏月眸光骤亮,身形如电,趁着冰蟒吸纳灵气、心神放松的刹那,悄无声息地掠过冰面,掠至寒潭中央。她指尖如风,将整株九幽雪莲连根采起——那莲根是淡金色的,带着寒潭万年的寒气,触手温润。她不及细看,一把收入怀中,紧紧贴在心口。
“吼——!”冰蟒惊觉,发出一声震怒的嘶吼,那声音在峡谷里来回激荡,震得冰壁簌簌掉冰碴。它庞大的身躯轰然破水而出,卷起滔天黑浪,向着云疏月狠狠绞来!那身躯粗得像几丈宽的城楼,鳞甲泛着幽蓝的冷光,一张嘴,獠牙交错,腥臭的寒气扑面而来。
云疏月早有防备,采莲之后毫不停留,身形在冰面上连连掠动,避过冰蟒的致命一击。可那冰蟒速度极快,蛇尾一卷,带着破风之声,重重抽在她背上。她只觉得后背像被一座山撞上,整个人被抽飞出去,撞在冰壁之上,一口鲜血喷溅而出,洒在幽蓝的冰壁上,触目惊心。
“雪莲……不能丢……”她死死护住怀中那株莹白的莲花,挣扎着爬起。怀里的雪莲还温润着,她便知道自己这一路的伤,没有白受。冰蟒不依不饶,再度扑来,巨大的獠牙泛着寒光,直取她咽喉!
生死一瞬,云疏月猛地咬破舌尖,将残余的月华与本源之力尽数激发,凝成一柄半透明的银白短刃。那短刃薄得几乎看不见,却聚了她最后一点心神。她迎着冰蟒的巨口,不退反进,借着它扑来之势,整个人贴着它的下颌滑过,短刃向上一送,狠狠刺入它软腹与上颚之间那一点破绽!
“噗——”短刃没入冰蟒上颚,剧痛令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,庞大的身躯疯狂翻滚,撞碎大片冰壁,碎冰如雨般砸落。云疏月被余波震飞,重重摔落在冰面上,眼前一黑,几乎失去意识。
她强撑着,颤抖着手,探入怀中——雪莲还在,莹白温润,完好无损。她把它贴在脸上,那点温润透过面颊,一直暖到心底。
“好……”她虚弱地弯起唇角,将雪莲贴在心口,仿佛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,“砚哥哥,我拿到了。”
冰蟒仍在身后疯狂嘶吼翻滚,撞得整座峡谷都在颤,可它受创极重,一时竟无法追来。云疏月抓住这最后的机会,拼着仅存的一口气,踉踉跄跄地往谷外逃去。
风雪如刀,刮在她脸上、身上。她浑身是血,脚步虚浮,背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撕裂般地疼,可她始终没有松开怀中那株雪莲。她甚至不敢把雪莲放进怀里捂——她要让它贴着自己心口的温度,怕它冻着,怕它蔫了。她解下身上还算完整的一件外袍,把那朵莲仔仔细细裹了三层,这才小心地揣回胸前。
回去的路,比来时更难。来时她还有半条命,如今伤上加伤,腿上的伤口在雪里泡得发白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有几回她实在走不动了,便在雪地里跪下来,喘息半晌,再撑着站起来。她不敢坐——坐下去,怕是就再站不起来了。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回去,回到青石崖去,回到砚哥哥身边去。
“砚哥哥……等我……”
风雪深处,那道单薄的身影,一步一步,蹒跚着,向着苍山的方向,艰难前行。她身后,九幽绝地的冰壁在风雪中渐渐隐没,像一头重新闭上眼的巨兽。而她怀里那一点莹白的光,在漫天风雪里,亮得像一盏不肯灭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