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、灵药续魂，故人归来 归途十二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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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途比来时，更加漫长。
云疏月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走回苍山的。她浑身的伤在风雪中冻得麻木，肩头的伤口早已渗不出血，衣袍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，走动时那冰壳便硌着皮肉，每一步都像在受刑。她怀中那株九幽雪莲被她捂在心口，用体温护着，始终保持着温润鲜活——那是她拿命换回来的东西，半分也不敢怠慢。
她不敢停，也不敢睡，只怕自己一闭眼，便再也醒不过来。
来时七日的路，回去她走了整整十二日。后几日她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，全凭着心口那枚同心印与黄砚相系的方向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。有一回她踩空了，从一个雪坡上滚下去，一直滚到坡底，晕过去小半个时辰。醒来时她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看自己摔断了哪儿，而是颤抖着把手探进怀里——雪莲还在。她这才松了口气，抱着那朵莲，在雪地里无声地哭了一场。
第六日黄昏，她终于望见了苍山的轮廓。
暮色里，那座她与黄砚相依三年的青石崖，静静矗立在晚霞之中。晚霞是橘红色的，一缕一缕披在山头上，像谁给它披了件旧衣裳。她心头一松，脚下一软，整个人栽倒在雪地里。可随即，她又咬牙撑起身子，一步一步，向着山脚挪去。
“疏月姐姐！”
远远地，一道淡青色的小身影从山道上一路飞奔而来。青露这几日天天在山口等着，踮着脚望，今日终于望见雪地里那个熟悉的影子，连滚带爬地扑了下来。她看见云疏月，先是欢喜，随即看见她满身血污、狼狈不堪的模样，头发上结着冰壳，脸上冻得青紫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：“疏月姐姐！你怎么伤成这样！青露等你等得……等得好苦啊！”
“青露……我拿到雪莲了……”云疏月虚弱地弯起唇角，用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，从怀里小心地取出那株莹白的莲花。那莲被三层衣裳裹着，她一层层揭开，露出里面温润的花瓣，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晕，“砚哥哥……有救了……”
青露又哭又笑，小心地扶住她，一路搀着她，跌跌撞撞地爬回青石崖。竹屋里，陈阿婆竟也在，她这几日日日上山，替青露照看沉睡的黄砚，夜里便在竹屋外间将就着凑合一宿。见云疏月这副模样回来，阿婆吓得差点摔了手中的药碗，又是心疼又是责备：“这孩子，怎么弄成这样！快躺下！快躺下！阿婆这就给你熬姜汤！”
“阿婆，我没事。”云疏月顾不上自己，挣脱青露的手，径直扑到黄砚榻前。
榻上的人还和她走时一模一样，苍白、安静，只有心口那一缕魂息还在，比她走时又弱了几分。她看着那缕将灭未灭的魂息，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——再晚几日，便是有了雪莲，怕也来不及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雪莲捧出，放在掌心，又抬起另一只手，将残余的月华缓缓渡入雪莲之中。她如今所剩的月华本就不多，这一渡，几乎是把自己最后一点底子都掏了出来。
雪莲在月华滋养下，骤然绽放出温润的光晕，花瓣层层舒展，溢出一缕缕生机勃勃的灵气。那灵气不似月华的清冷，而是一种暖融融的、带着生之意的气息，像春日第一缕晒化冻土的阳光。云疏月将灵气引向黄砚心口那枚同心印，引导莲魂，一寸一寸地，渡入他沉睡的魂灵之中。
九幽雪莲，以魂养魂。那温润的莲魂进入黄砚体内，仿佛一盏灯火，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亮起，将他游荡在生死界限之间的魂息，一寸一寸地，拉回生界。云疏月能清晰地“看见”——他那一缕悬在半空的魂息，被莲魂温柔地托住，像一只手接住了一片落叶，缓缓地、稳稳地，往他的肉身里送。
她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这引渡最是耗神，她必须分毫不差地引导莲魂，多一分则伤他，少一分则续不上。她咬着牙，灵识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，一刻也不敢松。
“砚哥哥……”云疏月伏在榻边，声音颤抖，“你答应过我的，会醒过来的……你说过要教我写字，要陪我看桃花，要陪我听雪落的声音。你都还没做，不许走……”
竹屋里一片寂静，只有雪莲的灵气轻轻流转。青露蹲在门口，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；陈阿婆站在一旁，紧紧攥着拐杖，浑浊的眼底满是期盼。炉火噼啪作响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动不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榻上那道身影的指尖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动了！”青露第一个看见，惊喜地叫出声，“砚哥哥的手指动了！疏月姐姐，你看！他动了！”
云疏月浑身一颤，猛地抬头，目光死死锁住黄砚的面容。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，像是正从一场极深的梦中醒来。又过了许久，他终于缓缓睁开眼睛，眼底映着烛光，朦胧而迷茫，像一个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路回来的人。他眨了眨眼，似乎在辨认眼前的人影。
“……疏月？”他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却准确无误地唤出了她的名字。
“砚哥哥！”云疏月眼泪夺眶而出，再也忍不住，俯身紧紧抱住他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，“你醒了！你终于醒了！吓死我了……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！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”
黄砚被她抱着，愣了愣，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，随即缓缓抬起手，轻轻环住她，哑声道：“我……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。梦见你一直在叫我，让我醒过来。那声音很远，又很近，我在一片很黑的地方走啊走，怎么也走不出来。后来我听见你叫我，便拼命地、拼命地睁开眼……”
“你听见了？”云疏月又哭又笑，抬起头，泪眼婆娑地瞪他，“那你为何不早醒！你可知我多担心你！我去了那么远的地方，受了那么多的苦，你若再不醒，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黄砚虚弱地弯起唇角，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。他的手还有些抖，动作却温柔，“让你担心了。不过，我这不是……醒过来了么？”
云疏月破涕为笑，将脸埋进他怀里，闷声道：“你若再睡这么久，我便再也不理你了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黄砚声音虽然虚弱，却带着笑意，“我答应了要陪你一起看山看水，一起读书煮茶的。睡过头一次，可不能再睡过头第二次。”
青露蹲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哭得稀里哗啦，一边抹泪一边笑：“砚哥哥和疏月姐姐……呜呜呜……太好了……青露还以为，青露要一个人守着这座山了……”
陈阿婆也红了眼眶，却没有出声打扰，只悄悄退出竹屋，站在崖台上，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晨光，双手合十，低声念了一句：“阿弥陀佛，菩萨保佑。这孩子，总算回来了。”
云疏月低头看了看掌心——那株九幽雪莲，花瓣已寸寸化作飞光，散入黄砚体内。她又摸了摸自己怀里，空空如也。千年一开的奇药，就这么用尽了。她心里没有半分不舍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。这世间再没有第二朵九幽雪莲，往后若再遇生死关，她便是想求，也无处可求了。可她不后悔。只要他活着，便够了。
引渡完毕的那一瞬，她再也撑不住，眼前一黑，便顺着榻沿滑了下去。青露吓得扑过来扶她，才发现她早已脱力，脸色白得像纸，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。是陈阿婆掐了她半晌的人中，她才悠悠转醒。醒来第一句话，不是喊自己的疼，而是哑着嗓子问：“砚哥哥……他怎么样了？”
青露带着哭腔点头：“他呼吸稳了，疏月姐姐，你别说话了，你歇一歇。”
她这才放心，闭上眼，却还死死攥着黄砚的一根手指，怎么也不肯松开。
黄砚苏醒之后，又养了大半个月，方能下地行走。
这大半个月，云疏月寸步不离地守着他。她的本源受损极重，灵力至今未复，人形也愈发虚浮，可她仍旧日日夜夜地替他熬药、温养，仿佛不知疲倦。黄砚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，有一回握住她的手，发现她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，指尖冰凉，腕上青露替她束袖都能拢出一大截空，心头一酸，哑声道：“疏月，你也要爱惜自己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云疏月弯起唇角，反手握住他的手，“只要你好好活着，我便什么都好。”
黄砚望着她，良久，低声道：“疏月，我总觉得，这一回，我好像……欠了你一条命。”
“胡说。”云疏月摇头，“你为我挡妖风，破阵眼，护我周全，是你先舍了命救我。我救你，是天经地义的。你若再说这样的话，我便生气了。”
黄砚心头温热，将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，没有再说话。他知道她的性子，看着柔，其实倔得很，认死理。他只是把这份恩情，悄悄记在了心里。
那大半个月，是这三年山居日子里，最像“家”的一段时光。
陈阿婆几乎天天上山，今天拎一篮鸡蛋，明天揣一包自家腌的咸菜，后天又蒸了一碗杂粮馍。她话不多，来了就扎进厨房，给三个人张罗吃的。青露自告奋勇跟着阿婆学烧火，把一炉火生得浓烟滚滚，熏得自己眼泪汪汪，端出来的糊饭团倒被黄砚笑着吃了两个。黄砚能下床后，便坐在窗边看书，看一会儿便抬头，看一眼灶前忙碌的两个身影，再看一眼身边替他温药的云疏月，只觉得这日子安稳得不像话。
有一回陈阿婆看着他喝完药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后生，你这一觉睡了小一个月，可把姑娘熬坏了。她天天守着你，人都脱了形。你往后啊，可得好好待她。”
黄砚转头看云疏月，她正低头拨弄着药罐，闻言耳尖微微一红，却没抬头。他握紧了她的手，认真道：“阿婆放心。我这条命，如今是她的。往后我这条命，便是她的人。”
云疏月拨药罐的手一顿，眼角眉梢却悄悄弯了起来。
又过了数日，黄砚终于能走出竹屋，在崖台上晒晒太阳。这一日黄昏，他坐在崖边，披着那件旧棉袍，望着漫天晚霞，忽然道：“疏月，我做了那个梦时，还梦见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云疏月挨着他坐下，轻声问。
“一片很黑很深的地方。”黄砚微微皱眉，努力回想，“像是一个巨大的深渊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。那声音……听不太清，却总让我心里发慌。它好像在说，让我过去，让我别醒过来。我在那地方走了很久，要不是你叫我，我怕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没说下去。
云疏月心头猛地一跳。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的一个夜里，自己也曾在梦中见过一片“很黑很深的地方”——那时她以为是自己的宿命，如今想来，那地方竟与黄砚梦中所见，一模一样。她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不安，温声道：“梦都是反的。你看，我们都好好的，不是吗？”
“嗯。”黄砚点了点头，却又仿佛感应到什么，抬手按了按心口，“只是不知为何，自醒来后，我总觉得心口这里，隐隐有些发闷。像是压了块小石头。”
“许是伤还未好全。”云疏月心头一紧，却不敢表露，只轻声道，“我去给你熬副安神的药。”
她转身走进竹屋，垂下眼帘，却久久没有动作。她的灵识虽然衰弱，却仍能隐隐感知到，天地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，正冷冷地注视着青石崖，注视着崖上相依的二人。那道目光遥远、森然，带着法则般的漠然——像是天道，记住了什么不该记住的东西。她逆天改命那一夜撕开的那道口子，恐怕已经在冥冥之中，被这目光一寸一寸地记下了。
她握着药勺的手，微微收紧，心底低声道：砚哥哥，我会护住你的。无论是妖，还是……天。
入冬后的第一场雪，落在青石崖上。
黄砚的身体一日日好转，云疏月却一日日清减。她的本源始终未能恢复，月华黯淡，人形虚浮，偶尔竟会隐隐透出几缕灵花本体的虚影——有一回她在灯下低头缝衣，肩头竟晃了一下，浮出几片半透明的银白色花瓣，转瞬又敛了回去。她没有告诉黄砚，只在他面前强撑着笑意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青露却看出来了。她虽修为低微，自小依附云疏月而生，对她的气息却比谁都熟。她发现姐姐一日比一日淡，有时站在灯下，影子都比旁人浅。她急得偷偷去问玄烨留下的那卷古籍，翻了半日也没翻出个所以然，只抱着云疏月的胳膊，红着眼圈说：“姐姐，你要是也散了，青露可怎么办？”云疏月摸着她的头，只笑：“傻丫头，姐姐不会散的。姐姐还得看你长大呢。”
可她不知道，她每一次转身时眼底那抹掩不住的疲惫，都被黄砚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。这一日夜里，黄砚披衣起身，望着榻边静静打盹的云疏月，月光下，她的面容苍白得几乎透明，仿佛随时都会消散。他心头大恸，缓缓蹲下身，轻轻握住她的手，低声道：“疏月，你为我做了这么多……我该拿什么，才能还你。”
她睡得很轻，听见声音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见是他，便弯起唇角，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，嘟囔了一句：“醒啦？冻不冻？”
“不冻。”黄砚鼻子一酸，“你怎么不去榻上睡？”
“榻上给你养伤。”她打了个哈欠，又闭上眼，“我在这儿守着你，安心。”
黄砚没有再说话，只把自己身上的棉袍解下来，轻轻披在她肩上，自己坐到她身旁，像她从前守着他那样，静静地守着她。
雪落无声，覆满崖台。那一夜竹屋里的灯，又亮到了天明。远方天际，一道幽暗的流光，悄无声息地划过夜空，快得像一道错觉，转瞬便没了。那流光的方向，正对着这座小小的青石崖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正循着那抹逆天的气息，缓缓逼近这片安宁的山居岁月。它不急，也不慢，像一个早已算好了日子的债主，一步一步，踩着雪，踩着夜，朝这两个不知祸之将至的人，走了过来。
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灵药续魂，故人归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