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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魂锁生死,一线生机 疏月献祭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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溶洞中的银光,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云疏月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失去意识的。她只记得,当最后一丝本源之力脱离灵根,涌入黄砚体内时,天地间仿佛响起了无数碎裂的声音——那是她万年道基寸寸崩塌的声响,是天道法则被强行撕开一角时发出的震怒低鸣。她记得自己死死抱着他冰冷的身体,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句咒语,仿佛那是她与天地之间唯一的契约。
“以我本源,换你轮回。”她念第一遍时,灵根裂开一道缝;念第二遍时,那道缝蔓延成河;待到第七遍,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“咔”地一声,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花,根须上还挂着万年的泥土。那是她的本源。是她自青石崖石缝中扎根以来,一点一滴吸纳月华云雾、朝露清风,用了整整一万年才攒下的东西。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将它尽数交出——那不是割肉疗伤,那是把自己整个人剖开,捧出来,换另一个人的一条命。
可她不后悔。
她是一株花。花的命,本就是根须上那点汁液。玄烨曾说过,仙灵显形,最忌本源外泄——本源一散,形神俱灭,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。可她当时抱着他渐渐冷下去的身体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通,只知道他不能死。他若死了,这万年月华、这青石崖上的日升月落,于她便再无半分滋味。于是她念咒,她献祭,她把自己那一点花命,掰开了揉碎了,塞到他空荡荡的身体里去。
她的灵识在那一刻几乎涣散,整个人软软地倒在黄砚身侧,意识坠入一片无尽的黑暗。坠落之前,她唯一的念头是:锁住了没有?那一线魂息,究竟锁住了没有?若锁不住,她这万年道基,便真的白白散在了这座不见天日的溶洞里。
再次醒来时,她已躺在青石崖的竹屋中。
身上盖着一床旧棉絮,鼻尖是熟悉的、松针与煮茶的气味。窗外天光大亮,雪粒被风卷着,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。她动了动手指,只觉得浑身经脉空空荡荡,仿佛被人掏去了五脏六腑,连抬一抬眼皮都要用尽全身力气。灵根那一处,原本是温润充盈的所在,此刻却像一口被淘干了的枯井,只剩下痛,一下一下地跳,每跳一下,都在提醒她:那万年修为,已经不在了。
青露守在她床边,哭得眼睛红肿,见她睁开眼,又惊又喜地扑上来:“疏月姐姐!你终于醒了!你吓死青露了!你昏过去整整两天两夜,青露怎么叫你都不醒,还以为……还以为你也要丢下青露了!”
她说不下去了,肩膀一抽一抽地掉眼泪。
“砚哥哥……”云疏月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,挣扎着便要起身,“砚哥哥呢?”
青露眼眶一红,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砚哥哥……在里屋。他……他一直没醒。疏月姐姐,你那天从溶洞里把他抱回来,身上全是血,青露……青露吓坏了。是陈阿婆帮着青露,把他抬到榻上的。”
云疏月心头一沉,强撑着爬起来。她双腿一软,几乎栽下床沿,被青露一把扶住。她顾不上自己,跌跌撞撞地冲进里屋。
竹榻上,黄砚静静躺着,面色苍白如纸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烛台早已燃尽,晨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,落在他眉心,照出一层透明的青白。若非云疏月能通过心口那枚同心印,感知到一缕极微弱的、若有若无的魂息,她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。
那魂息太弱了。像冬夜里最后一粒炭火,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烛芯,她稍稍失神,它便暗一分;她稍稍用力去感知,它又颤巍巍地亮起来。锁魂禁术锁住的,不过是这一口气——他的魂灵被困在生死界限之间,不上不下,不生不死。她以本源撕开的那道缝,到底没能把他完整地拉回来,只是硬生生把他吊在了悬崖边上。
“砚哥哥……”云疏月跪坐在榻边,颤抖着伸出手,覆上他冰凉的额头。掌心下没有温度,也没有呼吸的起伏。她把那只手贴得更紧些,仿佛要把自己残存的一点体温渡给他。她的本源之力没有白费——那一线生机,到底是被她锁住了。可也仅此而已。
“疏月姐姐……”青露蹲在门口,声音带着哭腔,“砚哥哥他,什么时候能醒过来?”
云疏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缓缓握紧黄砚冰凉的手,将掌心那枚黯淡的同心印贴住他心口那枚银印,感受着那缕微弱的魂息。两枚印记相触,遥遥地应和着,像两块隔着黑暗的萤火。她一字一句道:“他会醒的。无论如何,我都会让他醒过来。”
接下来的数日,云疏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黄砚榻前。
她的本源大损,灵力枯竭,连维持人形都勉强,周身月华黯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从前她立在月光下,周身便有一层朦胧的银辉,隔着几丈都能看见;如今那层银辉薄得像一层纱,风一吹便要散。可她仍日日夜夜地守在榻边,以残余的月华温养黄砚的魂息,一分一分,不肯停歇。
她温养的法子也笨。她不能替他续魂,只能将自己所剩不多的月华,一缕一缕抽出来,渡到他心口那枚同心印上,再由那枚印记,丝丝缕缕地裹住他那将散的魂息。每渡一缕,她的脸色便白一分;可她停不下来——她一停,那缕魂息便暗下去,她便立刻又把月华渡过去。如此往复,一夜一夜,像捧着一捧水跑过长长的沙地,明知道迟早要漏光,却不敢停下脚步。
青露劝她休息,她摇头;青露端来吃食,她也不碰,只怔怔地望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。青露急得直掉泪,便搬了张小凳坐在她旁边,陪着她一起守,一会儿替她拢拢滑落的棉袍,一会儿往炉子里添一块炭,一会儿又学着她的样子,把自己那点微薄的水灵之力也渡过去——她修为低微,那点灵力杯水车薪,可她偏不放弃。
“砚哥哥,你说过,要陪我一起看山看水,一起读书煮茶。”夜里,月华透过窗棂洒落,云疏月坐在榻边,轻轻握着他的手,声音低低的,像是怕吵醒他,“你说山上的梅开了,要折一枝插在我那只青釉瓶里;你说开春了,要带我去看山下那片桃花;你还说……还说要教我写我的名字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扯出一点苦涩的笑。
“我到现在,还写不好‘疏月’两个字。你教了我三遍,我还是把‘月’字的那一撇写歪了。你笑我笨,说要教我一辈子。”她的声音颤起来,“你不许食言。你睡够了,便醒过来,好不好?你还没教会我写字呢。”
榻上的人没有回应,只有那缕魂息,在她的月华温养下,勉强维持着不灭。窗外的月色移过窗棂,从竹榻这一头,慢慢移到那一头。她就这么坐了一夜,又一夜。
榻边的小几上,还摊着他未抄完的一卷《诗经》,笔搁在砚台上,墨早就干了。他抄到“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”那一句,墨迹只写到一半,“说”字的言字旁还没点完。她拿起那支笔,笔杆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——如今也凉了。她忽然想起他刚上山那会儿,连一卷《论语》都读得磕磕绊绊,是她躲在花影里听,听他把“学而时习之”翻来覆去念了一百遍。那时候她还不通人言,只觉得这个凡人的声音好听,像春日溪水过石。
如今她通了人言,懂了诗书,却要为他去闯一条生死路。
消息传到山下,陈阿婆拄着拐杖,跌跌撞撞地爬上山来。青石崖的石阶又陡又滑,她老人家一脚深一脚浅,摔了两回,膝盖都磕青了,却死活不肯让人扶。她看见榻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后生,又看见守在榻边形销骨立的云疏月,浑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只粗陶罐,用棉絮裹了一层又一层,揭开还是温的——里面盛着熬得稠稠的米粥。她轻轻放在桌角,又颤着手,替黄砚掖了掖被角,把露在外面的一只手也塞回被子里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后生,你可得挺住。阿婆还等着你下山,吃阿婆煮的鸡蛋面呢。你小时候最爱吃,说阿婆煮的面,比镇上酒楼上的还香。”
云疏月眼眶一热,朝阿婆深深一礼:“多谢阿婆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陈阿婆抹了把泪,看着云疏月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面容,心疼得不行,“姑娘,你也要保重身子。你看看你,才几日工夫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你若是也倒下了,谁来照看他?这孩子命苦,从小没了爹娘,如今……如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可怎么好。”
云疏月怔住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确实瘦了,腕骨尖尖的,青露替她束袖时都能拢出一大截。她缓缓点头:“阿婆说得是。”
送走阿婆,云疏月回到榻边。她望着黄砚沉睡的面容,心里一遍遍盘算着法子,却始终没有头绪。她出身灵花,万年修行,通晓月华之道,可对于凡人的生死魂灵,她所知终究有限。锁魂禁术她是从玄烨早年留下的一卷古籍残篇里看来的,那残篇只记载了咒法,却没说锁完魂之后该当如何——她只当锁住了便好,如今才知道,锁住,不过是把一个将死之人悬在半空,吊一口气罢了。要真正把他拉回来,她束手无策。
她甚至试过渡自己的本源给他,可本源一旦散尽,她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,又能拿什么去续?她像一个被掏空了钱袋的人,站在当铺门前,明知要当东西,却摸不出半文。
“若玄老丈在就好了。”她低声自语。
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,这一日傍晚,竹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竹杖点地声。笃,笃,笃——不疾不徐,踏碎了满山暮色。云疏月抬头,只见玄烨一身灰袍,踏着夕照,缓缓走入竹屋。他鬓边霜发在暮色里泛着银光,手中那根竹杖杖头系着的旧绳穗子,已被风霜磨得发白。他望着榻上沉睡的黄砚,又望着消瘦了一圈的云疏月,沉默良久,才低低叹了口气。
“老朽料到会有今日,却终究没能拦住这一遭。”玄烨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简,那玉色微黄,触手生温,不知被他摩挲了多少年。他递到云疏月手中,“此乃老朽多年前游历九幽之地时所得,记载着一味灵药的下落。”
“灵药?”云疏月心头一跳,接过玉简,灵识探入。玉简里是一幅山川地形图,山川走向、寒潭方位、冰蟒巢穴,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,末了附着一行小字:九幽雪莲,千年一开,以魂养魂。片刻后,她猛地抬头,“九幽雪莲?”
“不错。”玄烨颔首,“九幽雪莲,生于九幽绝地至寒至阴之处,千年一开花。此莲以魂养魂,能续将断之魂、固将散之灵。你那日以本源之力锁住了这小友的魂息,却未能真正将其拉回生界——你不过是替他吊住了一口气。唯有取来九幽雪莲,以莲魂引渡,方能让他的魂灵彻底归位,肉身重生。”
“九幽绝地在哪里?”云疏月急声问道。
“苍山之北,千里之外,有一处终年积雪的绝地,名曰九幽。”玄烨目光沉沉地望着她,“那里煞气蚀骨,寒毒侵魂,更有上古凶兽盘踞。千年一开的雪莲,自有守药的凶兽护持。以你如今的状态,本源大损,灵力枯竭,踏入九幽,无异于送死。”
竹屋里静了一瞬。炉火噼啪一响,崩出一颗火星。
“那也要去。”云疏月目光平静,语气却不容置疑,“没有他,我活着,也没有意义。老丈不必再劝。”
玄烨深深望着她,良久,长叹一声:“痴儿,痴儿。老朽行走山川六十年,见过许多为情所困的痴人,却没见过你这样的——明知是死路,也要一步一步走到底。罢了,老朽再送你一物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莹白的小铃铛,那铃铛不过拇指大小,铃声细若蚊吟,系在云疏月腕上,“此铃名‘引魂’,可保你的魂灵不被九幽煞气侵蚀。你本源已损,最怕的便是魂散——有它在,你这条命,至少能撑着走个来回。老朽能做的,也只有这些了。”
云疏月郑重地朝玄烨躬身一礼:“老丈大恩,疏月没齿难忘。”
玄烨摆了摆手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背对着她,留下一句话:“姑娘,逆天改命一次,已是僭越。这一趟采药,是第二次在天道眼皮底下行事。它已经记住你了。往后……好自珍重。”
说完,竹杖点地,人已没入暮色。
当夜,云疏月将黄砚安顿好,又细细叮嘱了青露,便收拾行装。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——一个小小的布包,里面裹着两件换洗衣物,半块干饼,还有玄烨留下的那卷玉简。青露抱着她的衣摆不肯松手,眼泪汪汪的:“疏月姐姐,你一定要回来!青露等你,砚哥哥也等你!你要是不回来,青露……青露就一个人守着砚哥哥,守到你回来为止!”
“好。”云疏月弯下腰,轻轻抱住她,替她擦了擦眼泪,“青露乖,替姐姐守好砚哥哥。他要是夜里发热,你就把炉火烧旺些;他要是……他要是魂息弱了,你就对着那枚印记说话,说姐姐很快就回来了。你说话他听得见的。姐姐去去就回。”
“嗯!”青露用力点头,把眼泪鼻涕都蹭在她袖子上。
她转身走出竹屋时,月色正明。苍山在夜色中静静矗立,雪后初霁,满山的白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辉,仿佛一座沉默的碑。她最后回望了一眼竹屋,望见窗棂上映着的那道沉睡的身影,又望见门口青露小小的、踮脚张望的轮廓,心底默默道:砚哥哥,你等我。
我去为你,采一朵能让你醒来的花。
夜色深处,她衣袂翩然,踏月而去。她本想御风,可试了两次,那点残存的月华只在脚底浮起半寸便散了。她咬了咬牙,一步一步踩进雪地里,向北。身后,青石崖在月光下静静沉睡,竹屋里那盏油灯,亮了一夜,又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