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、妖豹谋局，暗流再涌 黑风玄豹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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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深之时，万妖谷里压了百年的那口妖气，终于彻底压不住了。
最先察觉不对的，是山间的走兽。往日里见了人便远远避开的鹿群、兔群，忽然变得暴躁嗜血，三五成群地在林子里横冲直撞，红眼红睛地嘶鸣；迁徙的候鸟也不再南飞，反而成群地盘桓在苍山的上空，发出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哀鸣，像是预感到了什么，迟迟不肯落地。山涧的泉水一日一日地泛黑，溪底的卵石蒙上了一层黏腻腻的暗色苔藓，踩上去滑不留足；崖边的草木大片大片地枯萎发黄，叶尖卷成焦黑的一卷，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，正自地底深处，一点一点地吸干这座大山的生气。
而在苍山最深处那道裂谷之下，万妖谷的千年妖窟里，黑风玄豹正卧在一方由白骨堆成的巢穴正中，缓缓地、缓缓地舔舐着自己右前爪上一道焦黑的旧伤——那是上回夜袭青石崖时，被那株小灵花以命反扑，在它身上烙下的印记。它周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，一双幽绿的竖瞳里，翻涌着刻骨的怨毒与贪婪。
“那个小书生……那株小灵花……”它低低地咆哮，声音在空旷的妖窟里撞出一圈圈回音，“仙格？她一个刚显形不到百年的小丫头片子，凭什么身负仙格，凭什么仙格归位？！”
它猛地一爪拍碎身侧一根拦腰粗的石柱，碎石飞溅。
“她身上那万年月华本源……”它舔了舔獠牙，绿色的眸子里淬出光来，“那是老子在这谷里吸了百年煞气都求不来的东西。只要吞了她的本源，老子便能冲破这该死的封印，化形成人，纵横这苍梧山，连天上那些老神仙都不放在眼里！”
下方伏着的几头小妖，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急不得。”玄豹忽然又冷笑一声，把那点暴戾硬生生压了回去，“那小书生一身浩然正气，专克我们这些妖物；那小灵花又得了月华加持，硬拼，老子如今这具投影，讨不到好。”它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光，“可他们守得住一时，守得住一世么？传令下去——把这苍山上下能调动的畜生，都给老子调上来。今夜，先去会会他们。”
它舔了舔爪上那道焦黑的旧伤，眼底的怨毒更深了几分。百年前它便察觉到这株崖上的灵花，只怪那时封印正紧，它出不来；后来又被那过路的老秀才不知用什么法子，以正气、铜镜护得铁桶一般。如今那小书生一身正气虽盛，到底是个凡胎，耗，也耗得死。它要的，从来不是一刀杀了他们——它要的，是把这小灵花，活活耗到灵力枯竭、灯枯油尽，再连皮带骨，将她那万年月华本源，一口一口，吸得干干净净。
同一时刻，青石崖上，云疏月立在崖台边缘，望着远方那片沉沉压下来的暮色，灵识如潮水般铺展开去，又一寸一寸地收了回来，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“砚哥哥，万妖谷的妖气，一日比一日重了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忧虑，“我能清清楚楚地‘看见’，地底那道上古封印，正在飞快地松动。黑风玄豹的妖力，也比它上回现身时，强了何止一倍。”
黄砚走到她身侧，眉头微蹙：“它上回夜袭那日，被疏月一击劈得不轻，怎的恢复得这样快？”
“天雷伤它，却也在另一种意义上，‘成全’了它。”云疏月低声道，“它受雷火淬炼，妖丹反而被淬炼得更加凝练凶戾；这数月里，它又在谷中疯狂吞噬山灵地脉的煞气、炼化那些被它裹挟的小妖，修为不降反升。再这样下去，怕是用不了多久，它便能彻底挣断这道封印，堂堂正正地踏出山来了。”
黄砚心头一沉，却还是温声宽慰：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它若敢来，我便与它斗到底。”
“我不怕它来。”云疏月转过头，目光沉沉地望着他，“我怕的，是它来的法子。它这样狡诈的东西，断不肯与我们硬拼。”
这句话，黄砚当时并未完全品出滋味。
直到数日后的一个深夜，他才真正明白云疏月担忧的是什么。
那夜无月，山风呜咽着穿过林梢，像无数人在黑暗里低声哭号。黄砚正欲吹灯安歇，忽然听见崖外传来一阵细碎的、密密麻麻的窸窣声响——那是无数只脚爪在土石上摩擦、在落叶上爬行的声音，由远及近，层层叠叠，潮水一般地涌向青石崖。他心头猛跳，一把抓过枕边那根陪了他多年的竹杖，推门而出。
借着云层缝隙里漏下的那一点惨淡的星光，他看清了崖下的景象——
崖下的密林里，无数双眼睛，幽绿的、赤红的、暗黄的、惨白的，正一双一双地亮起来，密密麻麻，连成一片，像漫山遍野被人一把撒上去的鬼火，正一点一点地朝着青石崖的方向围拢、收缩。
“这……”黄砚倒吸一口凉气，只觉后背一片发凉。
那些兽瞳的主人，有龇着獠牙的饿狼，有眼冒凶光的黑豹，有拖着长舌的赤狐，有碗口粗的花蟒，甚至还有几头他在山上读书多年、也从未叫得上名字的凶兽。它们一个个周身裹着浓重的妖气，眼底凶光毕露，却奇异地没有一拥而上，只是静静地围在崖下，低低地咆哮着，仿佛在等候一道号令。
“砚哥哥，退后！”云疏月已不知何时立到了他身侧，周身月华无声地流转，将他半护在身后。她将灵识猛地铺展出去，脸色骤然一变，“是黑风玄豹！它把这苍山上下几乎所有的妖兽，都驱赶来围山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崖下兽群之中，缓缓分开一条道，一道庞大的身影，从黑暗里踱了出来。
那身影通体漆黑，足有寻常豹子三倍大小，肩背高耸，通体裹着浓得像墨汁一样的妖气，每走一步，脚下的草木便“嗤”地一声，被妖气化作一蓬黑烟。它停在崖下数十丈处，缓缓抬起头，一双幽绿的竖瞳，冷冷地、直直地钉在崖上的二人身上——正是黑风玄豹隔空凝出的妖躯投影。它本体虽仍被封印在万妖谷深处，却已能凭这具投影，驱策满山妖兽。
“小书生，小灵花。”它开口了，声音低沉嘶哑，每一个字里都裹着一股腥臭的妖风，“本尊上回便说过——迟早，还会回来的。今夜，本尊也不与你们动真格的，先收点利息。”
黄砚握紧竹杖，立于崖前，一身浩然正气自筋骨里缓缓升腾，迎着漫天的妖风，朗声当胸：“你本体尚且困在那万妖谷里出不来，凭这么一具妖躯投影，也敢大言不惭，说要踏平青石崖？”
“本尊，自然不必亲自动手。”黑风玄豹冷笑一声，懒洋洋地抬了抬右前爪，“这满山的畜生，便是本尊的兵。你们，守得住一时，守得住一世么？”
话音落下，崖下兽群如同得了号令，齐声嘶吼着，一窝蜂地朝着青石崖冲了上来！
“疏月，护住青露！”黄砚一声低喝，全身浩然正气轰然炸开，化作一道无形的乳白色屏障，横亘在崖前。冲在最前头的几头狼妖一头撞上正气屏障，妖气“滋滋”地被灼得冒起黑烟，连声惨嚎着倒飞出去。可后方的兽群前仆后继，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涌，密密麻麻，仿佛这苍山的夜色里，从来就没有过尽头。
云疏月立于崖台正中，周身月华暴涨，凝成一片银白的光幕，将整座青石崖罩在其中。月华如潮水般涌出，将冲上崖台的妖兽一一涤退、击碎。可妖兽实在太多了，黑风玄豹的妖躯投影又在一旁虎视眈眈，时不时地探出一爪，在那片月华光幕上撕开一道口子，便有成群的妖物趁虚而入。
有一回，一头通体赤红的巨狼趁着光幕被撕开的那一瞬，“噌”地窜上崖台，獠牙几乎已咬到黄砚后心。是云疏月反应极快，反手一道月华斜斜斩落，将那巨狼劈作两半，腥臭的妖血溅了她半臂。她连眉都没皱一下，只回头急问：“没事罢？”黄砚握着竹杖的手全是冷汗，却还是摇了摇头。她便点点头，转过身去，继续斩下一只。黄砚望着她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，心里又酸又烫——他一个七尺男儿，却要一个修行不足百年的女子，这样时时地护在他身前。
这一夜，青石崖上厮杀声彻夜未停。
黄砚以浩然正气为盾，硬生生扛下了一波又一波妖兽的冲击；云疏月以月华为刃，将每一只侵入光幕的妖物，一剑一剑地斩落；青露缩在崖角，小脸煞白，却咬着牙拼命催动那点微薄的水灵之力，将崖周的草木催得疯长，化作一道道带刺的藤蔓屏障，去绊那些妖兽的脚。三个人背靠着背，足足在崖上战了一整夜，直战到东方泛起鱼肚白，那满山的兽群，才在黑风玄豹一声低沉的号令里，缓缓地、不甘心地退去了。
崖上一片狼藉，血迹斑斑，折断的兵器与妖兽的残骸，遍地都是。黄砚扶着竹杖，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浑身上下添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；云疏月灵力耗损大半，脸色白得像纸；青露蜷缩在崖角，周身那点淡青色的灵光黯淡得几乎要熄灭。
“它……它在耗我们。”黄砚抹去嘴角一线血迹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，“它压根儿就没想今夜一战定胜负。它是要日夜不停地来，把我们活活拖垮。”
云疏月缓缓点头，眼底掠过一丝刺骨的寒意：“它要的，是等我们灵力枯竭、灯枯油尽的那一日，再一举破阵，吞我的月华本源。这一夜，不过是它给我们的一道‘开胃菜’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，青石崖上再无一日安宁。
黑风玄豹果然如黄砚所料，不再倾巢而犯，而是日夜不停地派妖兽来骚扰。有时是三五头狼妖趁着月色夜袭，有时是一群蝠妖黑云似的自头顶俯冲而下，有时甚至不过是几只上不得台面的小妖，蹲在崖下对着崖上嘶声嚎叫，成心要搅得人睡不着觉。黄砚与云疏月只得轮番值守，白日防，夜里也防，两个人眼底，一日比一日沉地添上了浓重的青黑。
最熬人的，是那种日夜不得安歇的心力交瘁。有一夜黄砚刚交了岗，和衣倒下，才眯了不到一个时辰，崖下便又响起挑衅的嚎叫。他披衣而起时，只觉眼前阵阵发黑，耳边嗡嗡作响。云疏月抢在他前头出去，回头只丢下一句“今夜我来”，那声音里掩不住的疲惫，比他还重。两个人，就那样你撑一日、我熬一夜，全靠那一口气，硬生生吊着。
“这样下去，不是个法子。”这一日午后，黄砚靠着崖石，声音哑得像磨砂纸，“它耗得起，我们耗不起。疏月，我们得想个办法——要么逼它本体现身，要么，寻到破那万妖古阵的法子。”
云疏月垂眸沉吟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万妖古阵的阵眼，就在万妖谷最深处。若能毁了那阵眼，黑风玄豹便既失了封印的枷锁，也断了它源源不断汲取煞气的来路。可那阵眼有它千年妖力亲自镇守，外布九九八十一面妖旗，单凭你我二人，怕是根本近不了身。”
“那便，另寻助力。”黄砚目光微动，“玄老丈博学多识，当年连她身负三重天劫，都似在他算中，或许，他知道万妖古阵的破法。”
二人计议已定，趁着这一夜月色难得地清朗、山下妖兽也暂时歇了，黄砚换上夜行的短打，独自一人摸黑下了山，径直来到青石村外那株千年老松之下。
不出所料，玄烨负着手，正立在松树下，仰头望着那一弯冷月，仿佛早已算准了他今晚会来。
“小友，你来了。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“苍山妖气冲天，千里之外我便看见了。我便知道，你们这两个孩子，怕是撑不住了。”
“请老丈指点迷津。”黄砚走上前，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，“那万妖古阵，究竟有没有可破之法？”
玄烨沉默了片刻，缓缓转过身，目光沉沉地望着他：“那万妖古阵，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邪阵，以万妖之煞为引，一面锁着阵心那只妖，一面也在喂着阵心那只妖。要破此阵，须得一股至纯至正之力，自阵眼核心，一举崩碎它的阵基。老朽年轻时，曾在一卷上古残卷上见过一法——若有人能将一身浩然正气凝于一点，借月华之力为引，直贯阵眼核心，或可一举破阵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黄砚追问。
“只是这一去万妖谷，九死一生。”玄烨盯着他，一字一句，“阵眼深处，妖气浓得化不开，煞气蚀骨销金。凡人踏入，寻常人半柱香功夫便要被那煞气侵了心脉。小友，你可想清楚了？”
黄砚垂眸沉默了片刻，随即抬起头，目光平静而坚定：“老丈放心，小子省得。”
玄烨望着他，看了许久，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：“痴儿。罢了——”他探手入袖，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，镜背刻着云雷纹，递给黄砚，“此镜名‘破煞’，可护持持镜者不被妖煞侵体。你且收着，到了那地方，或许，能用得上。”
黄砚双手郑重接过那面温润的铜镜，躬身一礼：“多谢老丈。”
回到青石崖时，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。云疏月披着外衣，一直立在崖口等他，见他平安归来，一直悬着的那颗心，才悄悄落了地。黄砚将玄烨那番话，一字不漏地说与她听，又将那面破煞铜镜取出，轻轻放在她掌心。
“破阵的法子，或许便在这面铜镜，与我这一身浩然正气里。”他望着她，声音温和而笃定，“疏月，等你我养足了精神，便去那万妖谷，毁了它的阵眼，永绝后患。”
云疏月握着那面温润的铜镜，心头却无端地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。她抬眼望向万妖谷的方向，那里黑云翻涌，妖气如墨，像一张正缓缓张开、择人而噬的巨口。她低声道：“砚哥哥，我总觉着……那万妖谷，不像是在等我们打进去的，倒像是……专在那儿，张着口袋，等我们自己钻进去的。”
“那便更要去了。”黄砚轻轻握住她的手，掌心相贴，两枚同心印微微发亮，“它既然等着，我们便堂堂正正地走进去。有你在我身边，我便什么都不怕。”
云疏月望着他，终是弯起唇角，轻轻点了点头：“好。那便，一起去。”
秋风一日紧过一日，暮色四合。远方万妖谷的方向，那片黑云，又浓了一层。仿佛有无数双躲在暗处的眼睛，正静静地、不怀好意地，望着青石崖上相依的那两道身影，只等他们自投罗网。
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妖豹谋局，暗流再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