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、月下告白，情定三生 心印后山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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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心印结成之后，青石崖上的日子，仿佛连山风都跟着温柔了几分。
黄砚心口那枚银色的印记，自那夜起便一日一日温温地亮着，像揣了一小轮不会落下的月亮。白日里他伏案读书，指尖落在书页上，便能隐隐感知到崖畔那道身影的呼吸起伏——她在晒药草，她在煮茶，她在仰着脸看云；夜里他和衣而卧，连梦里都似有一片清浅的月华，柔柔地覆在肩头。云疏月亦是如此，无论她立于崖台吐纳、沉入灵根修炼，还是化回那株灵花安歇，都能清清楚楚地“看”见黄砚的所在，感知到他那颗沉稳、温热、一步都不曾犹豫过的心。
“这同心印，当真是奇妙。”这一日黄昏，黄砚合上书卷，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落日，忍不住轻叹，“我读了半辈子书，读到‘心有灵犀一点通’，从前只当是文人笔下浪漫的想象，如今才晓得，古人是一点都没有骗人的。”
云疏月正坐在他身侧，捧着一盏用山泉水煨的莲子羹，闻言抬起眼，弯起那双月牙似的眼睛：“那砚哥哥此刻心里在想什么？我倒要听听，这同心印灵是不灵。”
黄砚当真一本正经地垂眸想了想，才道：“在想……这盏莲子羹闻着真香，疏月的手艺，是越发好了。”
云疏月被他这一本正经的答非所问逗得脸上一热，伸手在他臂上轻轻拧了一下：“油嘴滑舌！”
“天地良心，句句是肺腑之言。”黄砚笑着接过那盏羹，低头尝了一口，故意夸张地眯起眼，“嗯，甜而不腻，清而不寡，火候恰到好处。往后谁要是娶了疏月，可真是上辈子积了八辈子的德。”
云疏月耳根微红，低头搅着碗里的莲子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那也得看……那人是谁。”
黄砚耳力何等敏锐，一句话落进心里，像投进湖心的一颗石子，“咚”地漾开一圈涟漪。他抬眸望她，暮色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落，少女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浅影，那一对耳根，却红得像天边烧得正艳的晚霞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，有些话，是到了该说的时候了。
可他到底是个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酸丁，脸皮薄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只笑着道：“不急，容我再想想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云疏月抬眼看他，眼里带着一点促狭。
“想怎么才能把你讨得欢喜。”黄砚一本正经地负起手，“我这个人，读书做学问最讲究‘谋定而后动’，断不会唐突了佳人。”
云疏月被他逗得又羞又恼，扑上来要捶他，两个人在竹屋里笑作一团。青露蹲在崖角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，拖着长长的调子：“哎呀——砚哥哥和疏月姐姐，什么时候才能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呀？急死青露了！”
“小丫头片子，胡说什么！”云疏月耳朵尖一红，抬手作势要敲她的脑壳。青露嘻嘻一笑，早化作一团淡青色的光球，一溜烟儿逃下崖去了。
那一夜，黄砚在灯下又坐了许久。他把自己读过的书，从经史子集到山野笔记，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想翻出一句既能应眼前人的心、又不显得酸腐的话来，翻来覆去，竟一句也挑不妥帖。他失笑地摇了摇头——原来这世上最难写的文章，不是圣贤书里的大道理，是一句要对着心上人，认认真真说出口的话。
入夏之后，苍山草木葱茏，漫山遍野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，黄的、紫的、白的，铺得像一匹没人收的锦缎。黄砚白日里读书，云疏月便坐在他身侧，托着腮，安安静静地听他诵；偶尔读到兴起，她也会跟着轻轻念上几句，嗓音清润，字句温软，比黄砚那带着几分江南口音的读书声，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婉婉转。
“你读得比我好听。”有一回黄砚由衷地叹道，“这般清丽的诗句，若是由疏月你来念，怕不是要把山下那些酸秀才，一个个都听得倾倒了。”
“那也只读给砚哥哥一个人听。”云疏月弯着眉眼，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花瓣，“旁人，我一个字也不肯念的。”
黄砚心头一烫，望着她，半晌竟说不出话来。他暗忖，再这样被她一句话一句话地喂着，自己怕是真的要溺死在这一汪温柔乡里了。
白日里读书，黄砚偶尔也教她认几个字。他以指作笔，在崖边的沙地上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，又写她的。她是灵物，学什么都快，不过三五日，便能把“黄砚”“疏月”四个字写出个大概。一日，她握着一枝炭条，在一片素白的绢上，歪歪扭扭地把两个名字并排写下，看了又看，忽然抬眼笑问：“砚哥哥，书上说的‘执子之手’，是不是把这两个名字，写在一处，便算数了？”黄砚被她问得一噎，耳根却悄悄红了，只得含糊道：“那……那还要看往后的日子。”她也不追问，只低头又把那两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，仿佛要把这两个名字，一笔一笔地，刻进自己的灵根里。
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淌着，转眼便到了仲夏。
这一夜，月色格外清朗，一轮圆月如镜，高悬于万里无云的天穹之上，万顷银辉倾泻而下，将整座青石崖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。每逢月圆，便是云疏月灵力最盛之时。她独立崖台，一袭白衣胜雪，月华在她周身流转如练，衣袂飘飘，真如广寒宫里走下来的谪仙，清丽得叫人不敢逼视。
黄砚坐在崖边的青石上，仰望着她，心头一片澄澈。他沉默了许久，终于站起身，走到她身后，开口唤她：“疏月。”
“嗯？”云疏月回过身来，月光落在她脸上，眉眼弯弯，像盛着一捧碎银。
“我有些话，想对你说。”黄砚走到她面前站定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。他望着她，声音很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，“自我避世入山、误打误撞撞上这青石崖，遇见你，至今已近三载。这三载，我读书、耕田、看云起云落，原想着，这一生便在这方寸之地，安安静静地了此残生。可自从遇见你，我才晓得，原来日子还可以是这个样子——有人共读一卷书，有人同煮一碗粥，有人在你冷时替你添衣，有人在你病时为你熬药。”
云疏月静静地望着他，眼底像有月光在一泓静水底下，轻轻地流转。
“我读过许多书，知道什么叫作‘情不知所起，一往而深’。”黄砚的声音很轻，却一字一句，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，“疏月，我不知你我之间，隔着几重山、几道劫、多少条天道设下的规矩。可我知道，我这一辈子，从未像今夜这样，把一件事想得这样清楚——我喜欢你。不是朋友的喜欢，不是相伴的喜欢，是想与你相守一生、柴米油盐、从青丝到白头的那种喜欢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了什么：“我从前读书，读过‘死生契阔，与子成说’，读过‘山无陵，江水为竭，冬雷震震，夏雨雪，天地合，乃敢与君绝’。从前只当是诗人失了心疯的话。可遇见你之后，我才懂——那种话，是真有人，肯拿自己这一条命去应的。”
云疏月怔怔地望着他，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。她张了张嘴，声音却发着颤：“砚哥哥……你可知道，我是一株灵物，身负三生渡劫的宿命。仙凡本就殊途，天道视七情六欲为修道的桎梏。我若与你相恋，天道不容，怕是……怕是要连累你，万劫不复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声音已带上了哽咽：“前番与那玄豹相争，你为护我，被它的妖风扫中，差点没了半条命。往后，还有三重天劫，一重比一重凶险。砚哥哥，我不怕自己灰飞烟灭，我只怕……只怕我每历一劫，最后都要拿你来替我填命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黄砚目光定定地看着她，没有半分犹疑，“天道不容，我便陪你一道去抗那天道；仙凡殊途，我便用我这双脚，硬生生在这殊途里踏出一条路来。疏月，我只问你一句——你心里，可有我？”
云疏月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，却笑着，用力点了一下头：“有。从你头一回在这崖前读书，一声一声，把我从一株没有知觉的花，唤作‘疏月’的那一刻起，便有了。”
黄砚只觉得胸口“轰”的一声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，满心满眼里都是欢喜。他伸出双臂，将她轻轻拢入怀中，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：“那便够了。往后，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，还是那三重天劫，我黄砚，都陪你一道走。”
云疏月靠在他怀里，泪中带笑，轻声道：“结契为凭，同心相印。我云疏月此生，也认定你了——三生三世，碧落黄泉，都认你。”
说罢，她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从他怀里抬起泪脸，认认真真地仰望着他：“砚哥哥，三生三世……是什么？”黄砚怔了怔，才低声道：“是说，人的一生太短，怕辜负了你，便盼着来生来世，还能再遇见你。”她似懂非懂，却用力点了点头，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：“那便说好。这一世不够，还有下一世；下一世不够，还有再下一世。你不许，只认我这一世。”
月华温柔地洒落，将相拥的两道身影，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白光晕里。崖下密林深处，一只夜栖的山雀歪着头，望了望崖上那对人，又低下头，用喙理了理羽毛，仿佛也在替这一对有情人，悄悄地欢喜。
青露躲在崖角，捂着嘴，眼泪汪汪地自言自语：“呜呜呜……砚哥哥和疏月姐姐，终于在一起了……青露好感动……”说着，自己先抽抽搭搭地抹起了眼泪。
从这一夜起，青石崖上的一切，仿佛都染上了一层甜津津的颜色。
黄砚读书时，云疏月便乖乖靠在他肩头，听着听着，便伴着窗外的松涛沉沉睡去；黄砚在灶前煮饭时，她便卷起袖子，笨手笨脚地替他择菜，常常被溅起来的水花打了一脸，惹得黄砚笑个不停。青露则摇身一变成了二人之间最忠心的小信使，一会儿替砚哥哥传话，一会儿替疏月姐姐捎东西，忙得脚不沾地，还觉得自己办成了天大的正事。
“疏月姐姐——”青露捏着嗓子，一本正经地学黄砚的口吻，“砚哥哥说，今日的晚霞好看得紧，问你愿不愿意，陪他去崖头看。”
“砚哥哥——”她又转个身，捏着自己的嗓子，学云疏月软软的腔调，“疏月姐姐说，她今日新学了一道桂花糕，问你想不想尝一尝。”
黄砚被她这一来一回的传话弄得哭笑不得：“青露，这些话，你直接同我说了便是，何苦这样绕来绕去？”
青露抬起下巴，一本正经地摇头：“那不一样！书上说，这叫——情、趣！”
黄砚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，又好气又好笑。云疏月在一旁听着，掩着唇轻笑，眼底盛着满满的温柔。
入伏那几日，山里闷热得很，竹屋里待不住，二人便把竹榻搬到崖头的松荫底下歇晌。黄砚读得累了，枕着手臂假寐，半梦半醒间，只觉有一缕轻柔的凉意，一下一下，替他摇着蒲扇。他睁一条眼缝，见是云疏月坐在一旁，自己额上沁着细汗，却仍替他一下一下地扇着。他伸手把她的手腕拉住，按在身边：“一起歇着，扇什么。”她挣了两下没挣开，便红了脸，乖乖在他身旁躺下。松涛一阵阵的，吹得人昏昏欲睡。青露缩在二人中间，早抱着那只月华小兔，睡成了小小的一团。
夏去秋来，山间的枫叶一日一日地红了。这一日，黄砚正在崖上临窗读书，云疏月忽然从背后轻轻走过来，环住他的肩，把下巴搁在他肩上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茫然：“砚哥哥，我近日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”
“什么感觉？”黄砚放下书卷，反手覆上她环在自己胸前的手。
“仿佛……我们眼下这样的日子，不会太久了。”她轻轻叹了口气，眼底掠过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，“我昨夜又做了那个梦，梦见一片很黑、很深的地方，黑得看不见底。有什么东西，藏在那黑暗里，在一点一点地，等我。”
她说这话时，窗缝里漏进来一缕月光，在她半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。黄砚借着同心印，顺着她那一缕不安的灵识望过去，竟也仿佛“看”见了那片无边的黑暗——那黑暗深处，沉着一点极幽、极绿的光，像一只竖瞳，正隔着千山万水，一眨不眨地，望着崖上的他们。他不动声色地把她往怀里又揽紧了些，心底那根弦，却已悄悄绷紧。
黄砚心头微微一紧，却还是温声安慰她：“梦都是反的。你看，连那玄豹的妖风，我们都一道闯过来了，如今不是好好的么？莫要胡思乱想。”
“嗯。”云疏月轻轻应了一声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，没有再说话。可黄砚分明感觉到，她环着自己的那双手，悄悄收紧了几分，仿佛怕只要一松手，他就会从指缝里溜走似的。
他心头一软，侧过头，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，低声道：“疏月，无论将来发生什么，你都要记住一句话——我黄砚这一生，能在这青石崖上遇见你，已是天大的造化，天大的福气。只要你还在，我便一定在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她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那一晚，他替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裳，送她回屋。走到她门前，她忽然回过头，在他唇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，像一片落花落在水面，随即便飞快地推门进去，背靠着门板，连耳根都红透了。黄砚站在门外，愣了半晌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，唇角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。
秋风拂过崖台，卷起满山漫坡的红叶，像一场无声的火。远方苍山最深处，万妖谷的方向，那片沉寂了许久的妖气，又开始缓缓地、一缕一缕地涌动起来，仿佛一头蛰伏了百年的巨兽，正缓缓地、缓缓地睁开它那双竖瞳，望向这片它觊觎了太久的、温柔安宁的山居岁月。
作者有话说
第12章 月下告白，情定三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