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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伤后相依,山居温馨 黄砚重伤三 ...

  •   黄砚醒来时,已是三日之后。
      他睁开眼,入目是熟悉的竹屋屋顶,阳光透过窗棂,在壁上洒下一片暖金的光斑。窗外有山雀啁啾,风过竹梢,簌簌地响。他试着动了动身子,只觉浑身筋骨酸胀,像是被人拆散了又一根根重新拼回去一般,连抬一抬手指都费力。胸口隐隐作痛,可那痛意里却透着一股清润的暖意,仿佛有一只温柔的手,正以灵力日夜不歇地温养着他的伤处。他偏过头,见床头矮几上搁着一只空了的药碗,碗底还凝着一圈深褐色的药渍,便知道这三日里,自己是被人这样一寸寸地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。
      “砚哥哥!你醒啦!”
      一道清脆的惊呼在耳边炸开,紧接着,一团淡青色的小身影扑到床边。青露眼眶通红,眼圈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,显然这三日里哭了不下十回,此刻却笑得眉眼弯弯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:“你吓死青露了!都睡了三日三夜!疏月姐姐守着你,三日没合过眼,刚刚才被我硬按去崖边熬药——她瘦了好多呢!”
      “三日……”黄砚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,却还是弯起唇角,抬起没什么力气的手,轻轻揉了揉青露毛茸茸的发顶,“辛苦你了,小丫头。”
      “不辛苦不辛苦!”青露拼命摇头,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把眼睛瞪得圆圆的,转身就往外跑,小鞋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急急的脚步声,“我去叫疏月姐姐!砚哥哥你等我!”
      黄砚望着她那团青色的小影子风似的卷出门去,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,牵动了胸口的伤,又忍不住咳嗽起来。他喘息着,抬头望向那扇半掩的竹门,心里头却像揣着一团暖暖的火,烧得他连伤口都不那么疼了。
      不多时,竹门被轻轻推开。云疏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,缓步走了进来。三日未见,她分明瘦了一圈,下颌的线条都显得清减了,眉宇间笼着掩不住的倦色,眼下也泛着淡淡的青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像是把这三日夜的担忧与欢喜,都尽数熬进了这一双眸子里。她见黄砚睁着眼望她,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快步走到床边,将药碗搁在矮几上,先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又五指搭上他的腕脉,垂着眼,细细地替他诊了半晌。
      “气血还有些亏空,内伤未愈,肺腑里还缠着一丝妖煞,得好生静养些时日。”她垂着眼,声音平平静静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,“先把药喝了。”
      黄砚乖乖地伸手去接药碗,指尖还没碰到碗沿,便被她轻轻按住了手背。
      “烫。”她短声道,“晾一晾。”
      黄砚只好讪讪地收回手,抬头望着她。她低着头,一手托着碗底,一手以勺轻轻搅着药汤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他却看见,她握着勺柄的指尖,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。他心头一酸,轻声开口:“疏月,你哭了?”
      “……没有。”云疏月偏过头,声音闷闷的,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,“谁哭了。”
      “眼睛都红成这样了,还说没哭。”黄砚轻轻把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,掌心相贴,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指尖那一瞬的颤,“我这不是好好的么?命大,阎王爷不肯收。”
      “好什么好!”云疏月终于绷不住,猛地抬头瞪他,眼眶却红得更厉害了,泪珠在睫毛上打着转,声音也一下子带了哭腔,“你知不知道,那黑风玄豹的妖风有多凶?连我拼尽了灵力都接不住!你不过一介凡胎□□,凭什么就敢拿身子往上撞!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你叫我……你叫我一个人怎么办!”
      “我若不撞上去,那道妖风,便是要实打实落在你身上的。”黄砚望着她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,说得格外清楚,“你那时灵力几近枯竭,半边身子都被妖气震伤了,如何还挡得住第二下?我虽手无缚鸡之力,可但凡我能替你挡一挡的,便替你挡一挡。”
      “谁要你替我挡!”云疏月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他手背上,烫得像两滴小烙铁,“我宁可自己挨上十下百下,也不要你伤一根头发!”
      “可我偏不愿你受伤。”黄砚轻声回她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分说的执拗。
      云疏月怔怔地望着他,望着他那双清澈而笃定的眼睛,喉头哽咽,张了张嘴,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低下头,把那碗药重新端起来,用小勺搅了又搅,凑到唇边吹了又吹,确认不烫了,才舀起一勺,递到他唇边,哑着嗓子道:“……喝药。”
      黄砚弯起唇角,就着她的手,一口一口,把那碗苦得教人皱眉的药汁喝得干干净净。
      药汁极苦,可他的心里,却像被人一勺一勺喂了蜜糖似的,甜得发胀。
      自这一日起,青石崖的日子,便重新温柔安稳了下来。
      黄砚养伤的这半个月里,云疏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。白日里她替他熬药、煮粥、晒药草,夜里便坐在床边,以一缕月华温养他受了创的脉息。显形之后,她的灵力大涨,灵根彻底稳固,那一身月华也愈发精纯深厚,可她偏生不敢大意,总是将灵力凝得极细极柔,一分一分地渡入黄砚体内,急一分怕伤了他本就脆弱的经脉,慢一分又怕他夜里疼醒。她常常就那样守他到天明,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      “我其实没那么娇气。”有一回午后,黄砚枕着胳膊看她专注引气,忍不住笑道,“不过是一道妖风,养个几日便大好了,不值得你这样日夜熬着。”
      “你懂什么。”云疏月头也不抬,指尖稳稳地引着一缕银光在他腕间游走,“你伤在肺腑,又沾染了玄豹的妖煞,那妖性阴毒,若不彻底温养干净,日后一到阴雨天便要作痛,落下一辈子的病根,我可饶不了你。”
      黄砚望着她认真的侧脸,心头一片柔软,便也不再争辩,由着她摆布。倒是青露,眼见疏月姐姐整日整日围着砚哥哥转,连从前分给她的蜜饯都顾不上了,便忍不住醋意大发,时常一个人蹲在墙角,鼓着腮帮子,抱着膝盖小声嘀咕:“砚哥哥有了疏月姐姐,就不疼青露了……”
      云疏月听见了,又好气又好笑,招招手把她唤到跟前,变戏法似的掌心凝出一只巴掌大的月华小兔,白毛红眼,毛茸茸地在她掌心里蹦了两下,塞进青露怀里:“喏,拿去玩。这个赔你。”
      青露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抱着那只还带着月华温度的小兔,欢喜得原地转了三圈,把方才的委屈忘得一干二净:“疏月姐姐最好啦!”
      黄砚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子,一个一本正经地哄,一个欢天喜地地接,忍不住摇头失笑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,竹屋里暖融融的,药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清气,说不出的安宁祥和。他靠在床头,听着青露叽叽喳喳地跟小兔说话,看着云疏月低头收拾药盏,忽然觉得,这便是他半生辗转颠沛,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安稳。
      这期间,玄烨也曾遣了一只纸鹤送来一包养神的药草,附了一张字条,上头只写了“静心养气,莫劳心,莫动气”几个字。黄砚把字条压在枕下,知道这是老丈在暗中照拂,心里感念,却也不多说什么。
      养伤的日子长了,闷得慌,黄砚便靠在床头,一卷一卷地把自己读过的诗书,念给她听。他读《诗经》,读到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”,读得兴起,便抬眼看她;她正低头替他剥着莲子,闻言也抬起头,一双眼睛在窗外漏进来的日光里,亮得像盛着两汪秋水。他读苏轼的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,她便侧过头问他,婵娟是什么。他说,便是天上那一轮月亮。她抿唇一笑,说,那这一首,便是写给我的了。黄砚被她这句歪理驳得一怔,随即也忍不住笑了。窗外的山光云影,便在这一唱一和里,悄悄移过了大半天。
      半个月后,黄砚的伤势终于大好,已能下地行走。这一日天清气朗,山风不燥,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,收拾停当,牵着云疏月的手,又把青露拢在肩头,一同下山——去兑现他那一夜许下的那个约定:下山去,买些好吃的,好好庆祝一番。
      青石村比往日热闹了不少。春耕刚过,集市上人来人往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炊饼的、捏糖人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,夹杂着鸡鸭的叫声和孩童的笑闹,一派活生生的人间烟火。云疏月活了万年,吸风饮露、餐霞饮月惯了,还是头一遭以人形踏进这凡尘集市,看什么都觉得新奇。她紧紧拉着黄砚的袖子,一会儿指着那捏糖人的担子“呀”一声:“那是什么?怎么跟青露变的兔子一模一样?”一会儿又盯着布庄柜台上一匹绣着并蒂莲的红缎子,挪不开眼,耳根悄悄红了。
      “那是糖人,熬了麦芽糖吹出来的,甜的。”黄砚忍着笑,掏了几文钱,特意挑了一只玉兔形状的糖人,递到她手里,“尝尝看,跟你的月华小兔不是一个味道。”
      云疏月接过来,先凑到鼻尖闻了闻,才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口,眼睛登时亮得像落了星子:“甜的!是甜的!”她含着那口糖,眉眼弯成了两弯新月,“比月露还甜。”
      “自然是甜的。”黄砚望着她那副孩子气的欢喜,心底也跟着泛起甜意。
      青露早就一头扎进了街角卖蜜饯的摊子,抱着一个油纸包,踮着脚,眼巴巴地回头望黄砚。黄砚哭笑不得,只得又掏了钱,买了一大包杏干和山楂,才把这只小馋猫哄得心满意足。
      逛到日头偏西,三人提着大包小包,绕到村尾去探望陈阿婆。阿婆见黄砚来了,欢喜得在围裙上搓着手迎出来,又瞧见他身边跟着一位模样水灵、眉目如画的姑娘,更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拉着云疏月的手左看右看,越看越欢喜:“哎呀,这是哪家的姑娘,生得这般标致!砚儿,跟阿婆说实话,是不是你媳妇?”
      云疏月“唰”地一下红了脸,张嘴正要分辨,黄砚却先一步笑着应了:“阿婆说笑了,是……是极好的朋友。”
      “朋友?”阿婆笑眯眯地拖长了声调,也不深究,只把云疏月的手握得更紧了些,“好孩子,往后常来。阿婆给你做你爱吃的糕。”她也不知道云疏月爱吃什么,却自顾自地念叨着,把那点乡下老太太的热心,一股脑儿都倾在了这个姑娘身上。
      云疏月红着脸应了,低着头,心底却漾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她活了万载岁月,受过月华,受过朝露,却从未被这样一双粗糙而温热的、满是人间烟火气的手握住过。
      回山的路上,暮色渐浓,晚风温柔。黄砚提着东西走在前面,云疏月并肩跟在他身侧,青露趴在他肩头,抱着那包蜜饯,没走多远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眼皮子沉沉地阖了起来。
      “砚哥哥。”云疏月忽然轻声开口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今日,我很欢喜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满满的认真,一字一句像是怕被风吹散了,“我在这崖上扎根万年,看过千千万万次月升月落,却从未像今日这样欢喜过。有人陪我挤这熙熙攘攘的集市,有人给我买一只甜丝丝的糖人,有人替我挡去人潮里挤过来的胳膊。砚哥哥,你给了我一样东西——是我从前想都不敢去想的东西。”
      黄砚脚步微微一顿,转头望她。暮色四合,天边烧着最后一抹胭脂色的霞光,少女的眉眼温柔,眼底映着那点霞光,像是藏着一整个尚未说出口的春天。他喉头微动,半晌才低声道:“疏月,我从前在书塾里读书,读到‘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’,总觉得那是书上的人、书上的事,离我这般流离失所的人太远太远了。可如今我才晓得,若能与你这样,一日一日地,逛集市、吃糖人、看山看水地过下去,便是这世上最圆满的日子了。”
      云疏月怔怔地望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,却用力弯起唇角,重重地点了一下头:“嗯。”
      晚风拂过蜿蜒的山道,卷起她雪白的裙裾一角。青露趴在肩头,已经沉沉睡熟,发出细碎均匀的小呼噜。二人一灵,踏着渐浓的暮色,并肩走回那座只属于他们的青石崖。
      夜里,月华如水,静静地洒满了整座崖台。
      云疏月独立崖边,仰望着头顶那轮浑圆的明月,看了许久,忽然抬起手,在虚空中缓缓一引。一缕清辉自月轮上垂落,落在她指尖,盘旋流转,越转越亮,最终凝作一枚小小的、银色的印记,安安静静地悬在她掌心。
      “砚哥哥,你看。”她转过身,将那枚流转着银光的印记捧到他面前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,“自显形那日起,我仙格便彻底稳固了。这枚印记,便是我的本命灵印。只要它还在我掌心,我这个人,便还在这世上。”
      黄砚望着那枚流光溢彩的印记,心头微动,却听她接着道:“我想……把这枚灵印,分你一半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黄砚一怔。
      “我以灵印为引,与你结一道同心印。”云疏月的眼底映着月光,声音轻而认真,“往后无论你我相隔千山万水,你都能在心头感知到我在不在、安不安;我也能在眉心感知到你冷暖、你安危。这样,我便再也不用怕——怕你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一声不吭地,又替我去挡什么凶险了。”
      黄砚望着她,望着她眼底那份近乎执拗的认真,只觉得胸口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一下子填满了。他没有推辞,只是缓缓伸出手,与她指尖相抵,轻声应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      月华在两人掌间流转,两枚银色的印记缓缓靠拢、相触,融为一体,又轻轻分成两枚。一枚没入云疏月的眉心,一枚没入黄砚的心口。同心印结成的那一刻,黄砚只觉心口倏地漾开一片温润的暖意,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、柔韧的线,自他心口牵出,另一端系在她眉心,将他与她,从此在这世间系成了同一个人。
      “结契为凭,同心相印。”云疏月弯起眉眼,声音里带着笑,也带着泪,“从今往后,你便是我在这世间,最最亲近的人了。”
      黄砚心头一片柔软,伸手将她轻轻拢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低声道:“你也是。这世间,我最最亲近的人,便是你了。”
      夜风拂过崖台,月华温柔地洒落。青石崖上,两道相依相偎的身影,被银辉笼成了一幅画。仿佛这世间纵有万千劫难、天道雷霆,都再不能将他们二人,从这一身相依里,硬生生拆开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伤后相依,山居温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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