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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涟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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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二早上,夏桉醒得比闹钟早了十分钟。
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,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听着隔壁隐约的动静——周既已经起来了,卫生间传来水声。她等那声音停了,才起身。
洗漱的时候,她在镜子前站了几秒。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,轮廓柔和,下颌线条不分明,锁骨在T恤领口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以前从不这样打量自己,但自从那份诊断文件塞进背包深处,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——手腕太细,肩太窄,喉结的位置什么都没有。她低头刷牙,不再看镜子。
走出房间时,周既已经在客厅了,穿着和昨天差不多的深灰T恤和运动裤,头发还带着水气。茶几上有两杯豆浆和两个塑料袋装的包子。
“买了早饭,你吃完再走。”他说,语气和昨天一样平淡,像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很久。
夏桉说“谢谢”,坐下来吃。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,但也不像第一天那样僵硬了。豆浆是热的,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,咬下去汁有点烫舌头。她吃得很慢,周既比她快,吃完就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等她。
出门的时候,夏桉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周既没有问她“今天课多吗”或者“中午一起?”之类的话,他只是在她走出门时顺手锁了门,然后走在前面下楼梯,到一楼时自然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,等她跟上来。这个停顿很短暂,如果不是刻意留意,几乎察觉不到。但夏桉察觉到了。
她不知道他是一直这样,还是因为现在她跟着他住才这样。
校园里梧桐树的影子比昨天更短了一些。他们并排走着,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——不像朋友那么近,也不像敌人那么远。昨天夏桉还在紧张这个距离是否合适,今天她发现自己的脚步已经不知不觉在配合他的步频。
到教学楼分岔路口时,周既说:“中午我满课,你自己吃。”
“嗯。”夏桉点头。
他没有说更多,直接往左边走了。夏桉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——深灰T恤,肩宽腿长,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。她以前从不会这样看他的背影。三年里他们每次相遇都是面对面的对峙,目光里带着较量,谁先移开视线谁就输了。现在她站在他身后看他的背影,这个角度太陌生了,陌生到让她觉得不真实。
上午第一节是专业英语,教室在三楼。夏桉到得早,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——她习惯的位置,不靠前也不靠后,不容易被点名也不容易被注意。
但今天不太容易不被注意。
上课前五分钟,王磊从后排挪过来,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。“夏桉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军训那天晕倒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血糖低,已经好了。”夏桉说,用的还是和昨天一样的说辞。
王磊点点头,然后眼神变得有点微妙。“那个……我昨天看到你和周既在食堂一起吃午饭。”
夏桉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顿了一下。
“嗯,”她说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,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,”王磊耸了耸肩,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“没怎么”的意思,“就是有点意外——你们不是一直不对付吗?高中就开始了,全校都知道。”
全校都知道。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,在夏桉心里激起一圈涟漪。她一直知道她和周既的敌对关系是公开的——三年高中,两个名字总是被放在一起比较,成绩、体育、甚至连谁长得更高都有人讨论。但他们从来不是朋友,甚至不是那种会打招呼的熟人。现在突然被看到同桌吃饭,在别人眼里确实很奇怪。
“军训的时候出了点事,”夏桉说,她发现自己还没想好一个完整的说辞,“他帮了我一个忙。算是……和解了吧。”
“和解?”王磊重复了这个词,像在品味它的分量,“你们俩?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夏桉说,然后迅速把话题转向别处,“老师来了,上课了。”
王磊没有再追问,但夏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。她翻开课本,找到上次讲到的段落,用荧光笔划了一行字。笔记本翻开的一瞬间,她看到昨天在角落里写下的那个名字——周既——被划掉的那道横线还在。她翻过那一页,眼不见为净。
但那个名字像一根刺,划掉也还在。
专业英语课她听得不太进去。老师在讲一篇关于城市交通的论文,词汇不难,但她的大脑总是走神——不是在想周既,就是在想自己刚才的回答有没有漏洞。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,一行一行地读,用手指指着每个单词,像小学生一样。窗外有人在修剪草坪,割草机的嗡嗡声从楼下传上来,混合着老师念课文的声音,让教室里有一种昏昏欲睡的闷热。夏桉用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了几条波浪线,写了两行笔记,字迹比平时潦草。
下课的时候,她走出教学楼,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。第二节没课,她原本打算去图书馆,但走到半路遇到了林晚。
林晚从另一栋教学楼出来,看到她就快步走过来。“夏桉!”她喊,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关切,“我昨天就想找你好好聊聊,但你跑得太快了。”
“聊什么?”夏桉问,虽然她知道答案。
“聊你啊,”林晚说,走到她身边,和她并排往图书馆方向走,“你军训晕倒的事,你搬宿舍的事,你昨天和周既一起吃午饭的事——你最近的事情太多了,我都没来得及问清楚。”
夏桉心里一紧。林晚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,也是女生,她们从大一认识,关系一直不错。但林晚不知道她的秘密,也不能知道。
“晕倒是血糖低,已经没事了,”夏桉重复了一遍,“搬宿舍是因为家里有个长辈在这附近,方便照顾我。军训晕倒之后家里不放心我一个人住宿舍。”
“长辈?”林晚的眼神带着疑问,“你之前没提过在这边有亲戚啊。”
“远房的,”夏桉说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,“之前也没怎么联系,是军训之后我妈打电话才找到的。”
林晚看起来半信半疑,但没有继续追问。她换了话题:“那周既呢?你们昨天一起吃午饭,我看到好多人在群里说了。”
“群里?”夏桉没反应过来。
“班级群里啊,”林晚说,“有人拍了你们在食堂同桌的照片,发群里了。你没看手机?”
夏桉的手机在口袋里,她确实没看。她拿出来看了一眼——班级群里确实有几条消息,有人发了张模糊的照片,是从食堂二楼拍的,她和周既面对面坐在窗边,中间隔着两个餐盘。照片下面有几条消息,有人打了几个问号,有人写了“???”,有人直接@了周既和夏桉的名字。林晚在旁边看了一眼,说是食堂窗口那个男生随手拍的,觉得好奇就传了群里。
夏桉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住了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她问林晚。
“我能怎么说?”林晚说,“我又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。我就说可能军训之后关系变好了吧。”
夏桉锁了手机,没再看那些消息。但那张照片的画面已经印在她脑子里——她和周既坐在食堂窗边,阳光从侧面照进来,她正在低头吃饭,周既好像在说什么。从照片的角度看,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实际看起来更近,更像两个关系不错的人在聚餐,而不是两个刚和解的死对头在试探性地同桌吃饭。
“你们到底怎么回事?”林晚又问了一遍,语气里没有恶意,纯粹是好奇,“你和他真的和解了?”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夏桉说,她发现自己只能用同样的说辞,“军训的时候他帮了我,我觉得以前的事也没那么重要了。”
林晚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就好。不过你小心点,周既这个人……怎么说呢,我觉得他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”
夏桉心里一动。林晚这句话和她自己一直在想的事情不谋而合——周既为什么这么自然地帮她?他到底在想什么?但她说出口的只是:“我知道。”
林晚没有再多问,她们一起走进图书馆,各自找了位置坐下。夏桉选了二楼靠窗的一个角落,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打开笔记本电脑,准备写一篇这周要交的作业。
但她写不下去。
屏幕上光标一直在闪,她盯着空白文档,脑子里却全是班级群里那张照片和那些问号。她不知道那些问号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,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带着猜测。她只知道,她和周既同桌吃饭这件事,在别人眼里已经足够奇怪到被拍照、被讨论。
她想起昨天周既在食堂对那个女生说的话——“军训发现这家伙也没那么讨厌”——当时她觉得这个回答很自然,现在回想起来,她发现这个回答其实很聪明。它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们会同桌吃饭,而是把焦点转移到了周既自己的态度变化上:不是“夏桉变了”,而是“我觉得夏桉没那么讨厌了”。这样一来,好奇的目光就会落在周既身上,而不是她身上。
她不知道这是周既临时想出来的,还是他提前准备好的。
这个问题从昨天开始就在她脑子里盘旋,像一只苍蝇,赶不走也抓不住。
中午她没有去食堂。她在图书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水,坐在图书馆外面的台阶上吃。阳光很好,但台阶上的水泥被晒得有点烫,她垫了一本书在上面。三明治是火腿生菜的,面包有点干,她吃两口喝一口水,花了十分钟吃完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周既发的消息:“吃了吗?”
她回复:“吃了,三明治。”
他回复了一个“嗯”,然后没有更多的话。
夏桉看着屏幕上那个“嗯”字,觉得它太短了,短到看不出任何情绪。她不知道周既为什么问——是出于习惯性的关心,还是只是确认她今天没有因为班级群里的照片而躲起来吃午饭。她想问,但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“你昨天在食堂说的那句话,是提前想好的吗?”——她昨天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,周既说不是。但她不信。
下午有一节体育课,这周是羽毛球。夏桉到体育馆的时候,发现今天不用换场地,直接在羽毛球馆集合。她松了一口气——不用面对更衣室的问题了。
但体育课本身带来了新的压力。
热身跑的时候,有几个男生跑在她旁边,其中一个叫陈磊的——和之前那个王磊不是同一个人——跑着跑着就靠过来,说:“夏桉,听说你和周既和解了?”
夏桉跑步的节奏被打乱了,她差点绊了一跤。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她说,第三次用同样的说辞。
“真的假的?”陈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不信,“你们俩高中不是死对头吗?我高中虽然不和你们一个学校,但都听说过你们的事。”
夏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只能含糊地说:“军训的时候他帮了我,我觉得以前的事确实没那么重要了。”
陈磊看起来还想问什么,但教练吹了哨,开始分组练习。夏桉被分到和另一个女生一组打羽毛球,她松了口气。
羽毛球她打得一般,不算好也不算差。那个女生比她强一点,但也没强太多,两人你来我往,球在空中飞来飞去,不需要太多对话。夏桉觉得这种不需要说话的体育活动反而让她轻松——她只需要盯着羽毛球,不需要盯着别人的眼神。球拍握在手里,手柄的橡胶被汗微微浸湿,她每一次挥拍都用力适中,不冒进也不退缩。球落地的时候她去捡,弯腰的瞬间头发会遮住半边脸,她习惯了,随手拨到耳后。
但课间休息的时候,她坐在场地边的长凳上喝水,听到身后两个女生在低声说话。
“……真的假的?夏桉和周既?”
“群里照片都发了,还能有假?”
“但他们不是死对头吗?”
“谁知道呢,可能军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你说会不会是夏桉晕倒的时候周既照顾她,然后就……”
“然后就什么?”
“就……我也不知道,反正就是关系变了吧。”
夏桉假装没听到,继续喝水。那两个女生没有注意到她就在前面,她们的对话还在继续,但声音越来越低,她听不清了。她只知道,她和周既的关系变化,已经成为校园里一个不大不小的谈资。
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。
体育课结束后,她直接离开了体育馆,没有去更衣室。她的运动裤下面穿着短裤,她在体育馆外面的洗手间里把运动裤脱了,只穿短裤和T恤。洗手间里没有人,她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——短发,短裤,T恤,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男生。但镜子里的自己,在她眼中已经不一样了。
她低头洗了一把脸,水很凉,打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点。
走出体育馆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,光线变成了暖金色。校园里的人比下午少了一些,大部分人都还在上课。夏桉沿着教学楼之间的走廊往校门口方向走,脚步不快也不慢,像昨天一样。
她不知道周既今天会不会在梧桐树下等她。
昨天他在那里,今天呢?他们没有约定过这件事。昨天是她第一次从校门口出去,他在那里。但今天她下课的时间比昨天早,周既下午满课,应该还没下课。
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没有看到周既。
梧桐树下空无一人。
夏桉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该等他,还是该自己回去。公寓的钥匙她有一把,周既昨天给她的,但她还没单独回去过。她不知道回去之后应该做什么——客厅、厨房、她的房间,这些她都已经熟悉了,但一个人面对它们和两个人面对它们是不一样的。
她在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下课了,等我十分钟。”周既的消息。
夏桉看了那条消息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失望,也不是期待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她发现自己刚才在等他,虽然她没意识到自己在等。她发现他告诉她他在来,虽然她没问他会不会来。
她回复了一个“好”字,然后在梧桐树旁边的花坛边坐下,把书包放在腿上,等着。
十分钟后,周既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,还是那件深灰T恤,书包单肩挂在右边。他看到坐在花坛边的夏桉,没有说什么,只是走到她面前,说:“走吧。”
夏桉站起来,和他并排往校门口走。
刚要踏出校门的时候,身后有人追上来——是陈磊,他也刚下课,书包拉链没拉好,一边跑一边看手机。
“夏桉!周既!”他跑到他们旁边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圈,“你们俩真的一起走啊?”
夏桉的呼吸卡了一下。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答,周既已经开口了。
“嗯,顺路,”他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错,“我住那边,她住那边,刚好一路。”
“顺路?”陈磊的表情写满了不信,“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?”
“军训之后吧,”周既说,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像是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事,“以前的事也没那么重要了。再说了,一个人走路多没意思。”
他说得太自然了。自然到夏桉几乎要相信这是真的——好像他们真的只是两个和解了的同学,恰好住在同一个方向,恰好一起走。
陈磊看起来还想追问什么,但周既已经转向夏桉:“走了,再不走天要黑了。”
夏桉跟着他迈出了校门。陈磊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,没有再跟上来。
走出几步之后,夏桉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。周既在她开口之前就接过了话,把陈磊的注意力从她身上转移到了自己身上。他说“顺路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一眼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——在别人面前撒谎,却像在陈述事实。
她突然想到昨天在食堂那次。那个女生问的是周既,她只是坐在对面听着。今天不一样——陈磊问的是她,但周既抢在她之前回答了。两次都是他在挡,但今天这一次,她是亲眼看着他怎么挡的。而且他挡得那么自然,自然到让人根本不会怀疑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影子。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延伸,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,但方向一致,步伐一致。她不知道这个画面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,但她自己看着,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三年敌对,两天合租,一天同桌吃饭被拍照——现在连掩护都开始变得自然了。她和周既的关系变化得太快,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理解。
回到公寓,周既换了拖鞋,走进厨房。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番茄牛肉面的一些食材,他看了看,决定做点新的——鸡蛋炒西红柿,再加两个馒头。
夏桉站在厨房门口,问他: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,”周既说,没有回头,“你去洗澡吧,一会儿就好。”
夏桉没有坚持。她回房间拿了睡衣,去卫生间洗澡。热水打在脸上,蒸汽弥漫,她在雾气中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。她洗了很久,不是因为想洗,而是因为热水让人放松,她不想出去。洗发水的味道是周既放在浴室里的那种——薄荷味的,和她以前用的不一样,但也不讨厌。
洗完澡出来,头发还在滴水,周既已经把饭菜端到茶几上了。鸡蛋炒西红柿,馒头切成两半,每人一杯水。
他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吃。和昨天一样,没有太多对话,但也不像第一天那么沉默得尴尬。周既吃饭的时候在看手机,偶尔回复几条消息。夏桉也在看手机——班级群里那张照片的消息已经被刷上去了,没有人再讨论,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。
吃完饭后,夏桉洗碗。周既说“放着明天我来”的时候,她已经把碗拿进厨房了。她说“我来吧”,然后真的洗了。洗碗的时候,她发现厨房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,玻璃上只有她自己模糊的倒影——短发,瘦削的肩膀,洗碗的动作。她把碗洗干净,擦干净灶台,把厨房的灯关了。
客厅里,周既在沙发上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,是一个什么纪录片,旁白的声音低沉平缓。夏桉走过去,在沙发另一头坐下,没有靠太近,也没有离太远。电视的画面是深海里的鱼,发着光在黑暗中游动。
“这个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一个海洋纪录片,”周既说,“随便放的。”
他们一起看了大概二十分钟,没有说话。深海里的鱼在屏幕上无声地游动,偶尔有旁白的声音解释它们的习性。夏桉看着那些在黑暗中发光的鱼,觉得它们有点像她自己—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,不是为了被看到,而是为了生存。
二十分钟后,周既关了电视,说“我去洗澡了”,然后进了卫生间。
夏桉坐在沙发上,听到卫生间传来水声。她站起来,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房门。
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,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她匆忙铺好的样子。她坐在床边,没有开电脑,没有看书,只是坐着。
班级群里那张照片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。陈磊的问题还在她脑子里。林晚那句“周既这个人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”还在她脑子里。
还有今天傍晚校门口的那一幕——周既在她开口之前就接过了话,用一句“顺路”把陈磊的疑问挡了回去。她当时站在旁边,什么都没来得及说,事情就已经被处理好了。这种感觉很陌生。过去三年里,她习惯了靠自己应对一切——和周既的每一次交锋,她都是自己面对。但现在,有人在她开口之前就替她挡了。
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。
还有那个问题——周既为什么帮她?
她昨天问过他,他说“不知道”。但夏桉不相信他不知道。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为一个死对头提供住所、做饭、掩护、等候——这些行为背后一定有原因。但原因是什么,她猜不到。
她躺在床上,关了灯,黑暗中的天花板看不太清楚,但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。她盯着那道光,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动静——周既洗澡完了,在房间里走动,然后床吱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
整个房子安静下来。
夏桉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她的脑子里太吵了——班级群、同学的眼神、林晚的话、体育课上的低声议论、校门口周既那句轻描淡写的“顺路”、还有那个她一直回避的问题:她为什么开始习惯周既的存在了?
三天前她还觉得他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。现在她坐在他旁边看深海纪录片,觉得那二十分钟是今天最安静的时间。现在她站在校门口,发现自己在等他来。现在她听到他在别人面前为她撒谎,觉得那谎言听起来比真话还自然。
这个认知本身让她不安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点。隔壁房间完全安静了,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。她知道周既应该也睡了,或者至少躺下了。
墙很薄。她能听到隔壁的呼吸声吗?她不确定。但她知道如果她仔细听,也许能听到。她决定不听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盯着那道细长的光,直到它变得模糊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但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明天,她还要和周既一起走进校园,面对那些目光和议论。而她已经不再确定,那是一件让她害怕的事,还是一件让她不那么害怕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