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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陪你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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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,夏桉已经在这栋教学楼里待了三个小时。她从座位上站起来,收拾好课本,走出教室。走廊里人流涌动,她站在窗边让了让,等一波人过去再走。
窗外是十月的午后阳光,斜斜地照进走廊,落在瓷砖地面上成了几块明亮的长方形。夏桉站在光与影的边界上,看着自己的影子——窄窄的,单薄的,像一把收起来的伞。她以前从不这样打量自己,但自从那份诊断文件塞进背包深处,她开始注意到以前忽略的一切——手腕太细,肩太窄,喉结的位置什么都没有。影子不会说谎,她想。影子只是一个人轮廓的投影,而她的轮廓,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男生该有的样子。
她今天一整天都没和周既碰上面。上午的课在不同的教学楼,中午他发消息说被老师叫去帮忙,让她自己吃饭。她一个人在食堂角落吃了碗面,周围是嘈杂的谈话声和手机刷屏的动静。班级群里那张照片的热度已经降下来了,偶尔还有人提起她和周既和解的事,她装作没看见。有人在群里@她问「夏桉你和周既真的和解了?」她没回复,过了半小时,另一个同学岔开了话题。
她不确定自己是在习惯这一切,还是在勉强撑着一口气不让它垮掉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,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学校医务室的通知——她读了三遍,每个字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。
「夏桉同学,军训期间你曾因晕倒就诊,校方建议进行一次常规后续检查。请于本周内至校园诊所三楼健康咨询室进行简短面谈。时间:周一至周五 14:00-17:00。」
常规后续检查。简短面谈。她当然知道军训晕倒后学校会有后续——但她以为那只是走个形式,填个问卷就完了。可通知上写的是"面谈",而且是在医务室,不是随便哪个办公室。
她站在走廊里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周围的学生从她身边流过,没有人注意到她。她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——往前一步是未知,往后一步是深渊。她不知道这个"面谈"会问什么。会不会提到那次诊断?会不会有医生看了她的档案然后提出疑问?会不会——她不敢想下去。
她锁上手机,握紧在口袋里,手指发凉。
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。她应该下楼,应该走出教学楼,应该——她不知道应该做什么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几个人影在夕阳下跑动,觉得那些人的世界和她的世界隔着一条看不见的裂缝。他们跑完一圈就完了,而她跑完一圈,等待她的是另一个深渊。
然后她想起口袋里还有一个人可以联系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和周既的对话——上一条是他中午发的「被老师叫去帮忙,你自己吃」。她打字,删掉,又打字,又删掉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说——「学校叫我去体检」听起来像一件小事,但她知道这不是小事。最后她只发了五个字:
「学校叫我去体检。」
发送。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继续往楼下走。她不知道他会回复什么,甚至不知道她希望他回复什么。也许她只是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件事。
走到一楼时,手机震了。
她拿出来看。
「你在哪?」
三个字。她读了两遍,然后打字:「C栋一楼。」
「站着别动,我过来。」
她站在教学楼出口的门框里,一只脚在门内,一只脚在门外。阳光照在她前面的台阶上,她停在阴影里,等他来。
她没等太久。大约五分钟后,周既从B栋方向走过来,穿过操场边的空地,步伐比平时快一些。他到面前时没有喘,但额角有一点细汗。
「给我看看。」他说。
她把手机递过去。他看了那条通知,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把手机还给她。
「现在去?」
夏桉没说话。她不想去,但她知道不去更可疑。
「走吧。」他说,已经先迈了一步。
她跟在他后面,间隔半步。她看着他的背影——宽阔的肩,笔直的脊线,和三天前她在路口看着他走远时一模一样的背影。只是这一次,他不是走远,而是走在她前面,为她开路。这个认知让夏桉的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依赖,更像是一种她还不愿意命名的东西。
校园诊所就在后勤楼的三楼,和教学楼隔着一个广场。他们到的时候快四点了,走廊里没什么人。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地板,空气中飘着消毒剂的味道。夏桉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想起那天的医院——白色的房间,金色的眼镜,医生说的话。她的胃缩了一下,手心开始出汗。
周既走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到三楼后,他让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自己去前台交了通知。
「夏桉,是吧?」前台护士看了一眼电脑,然后抬头打量她。
夏桉点头。
「军训晕倒的那个?方医生当时说你血压偏低,后来去医院检查了对吧?」
夏桉的心跳了一下。「嗯。」
「那先测一下血压吧。」护士指了指旁边的电子血压仪。
夏桉走过去坐下,把左手臂放上去。机器收紧,她感觉到袖口被勒住的压力,看着数字跳动——120/78。正常。
护士看了一眼数字,写在纸上。「体温也测一下。」
电子体温计在她额头前停留了一秒——36.5。
「体温血压都正常,没什么问题。」护士说,然后翻了一下电脑上的记录,「不过医生想跟你聊两句,你稍等一下。」
夏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她不知道医生要聊什么——是常规问话,还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暴露了?
周既站在前台旁边,没有坐。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一个很普通的流程结束,但夏桉知道他站在那里不是无所谓的——他的位置刚好挡住了护士看向她的视线,像一个不经意的屏障。她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只是巧合,但她没有开口问。
等了大概七八分钟,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从走廊尽头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。
「夏桉?」她走到夏桉面前,看了看手中的文件。
夏桉站起来。
「我是李医生,负责军训后的健康跟进。别紧张,就是随便聊两句。」医生的语气很温和,但夏桉的喉咙还是干了。
「这边来吧。」医生示意她往走廊里走。
夏桉的脚像被钉在地上。走廊尽头是几间检查室,门半开着,里面能看到白色的床和仪器。她看了一眼周既。
周既没有动,但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刚好让医生听见:「医生,她军训那次晕倒之后一直有点紧张,看到医院就害怕。有什么问题能不能就在这里问?她下午还有课。」
医生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夏桉——她确实脸色不太好,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只随时要逃跑的猫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她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「那就在这里吧。」医生让步了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,翻开文件夹。
夏桉也坐下来,周既站在两步之外,没有靠太近,但也没有离开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柱子——不说话,但存在。
医生问的问题很常规——军训晕倒后有没有再出现头晕?平时饮食规律吗?睡眠怎么样?有没有在服用什么药物?
夏桉一一回答,声音比她平时低一些,短一些。她不敢多说,怕多说多错。医生说「别紧张」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紧张得更厉害了。
医生在文件上记了几笔,然后抬头看她一眼,说:「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。不过你的档案里有一条备注——上次在医院做的检查,有些指标需要再确认一下。你有空的话,建议再去医院做一次复查。」
夏桉的心脏几乎停跳。
「什么指标?」她问,声音比她预期的更紧。
医生翻了一下电脑,「具体我也不太清楚,系统里只标注了'建议复查'。你上次在哪家医院做的检查?」
夏桉的脑子一片空白。她说不出来——她不想说,不敢说。那家医院的名字会引出更多问题,更多记录,更多暴露的可能。
「就是军训那天送去的医院,」周既接话了,语气很随意,像在帮她想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,「好像是校外的那个急救中心吧?我也不太清楚,那天我不在。」
「哦,那应该会有记录。这样吧,我帮你写个转诊单,你抽空再去一趟,把复查做了就行。」医生说。
夏桉的指尖已经凉透了。她不知道这个复查意味着什么——会不会有另一个医生发现她的秘密?会不会这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?她接过医生写的纸条,手指是僵的。
「好的,谢谢医生。」她站起来,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的。
「走吧。」周既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,站在楼梯口等她。
她走过去,跟着他下楼。楼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她觉得自己像在逃离一个正在关闭的陷阱。每下一级台阶,心跳就慢一点,但直到踩到一楼的地面,她的手还在抖。
走出后勤楼时,外面的阳光已经偏橙了。广场上的人不多,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穿过,远处食堂的屋顶上有一排鸽子。
夏桉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那张纸条,觉得自己像拿着一个定时炸弹。纸条上写着一个医院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,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。
周既在她旁边,没有催促,没有问话。他只是在台阶下站定,等她迈出下一步。
她迈了。
他们并排走回公寓,一路上没有说话。夏桉不知道说什么——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的每一秒,医生说的每一句话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,只知道如果没有周既那句「她看到医院就害怕」,医生可能已经把她带进了那个检查室。她只知道,当医生说「上次在哪家医院」的时候,周既接过了话,像接过一个烫手的球。
回到公寓,周既换了拖鞋,走进厨房,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。
夏桉坐在沙发上,没有碰那杯水。她看着茶几上那张纸条,白色的,折过一次,上面是李医生的字迹。她觉得自己应该把它撕掉,但她知道撕掉也没用——学校的系统里已经有记录了。
周既没有坐沙发,他靠在厨房门口,也没有说话。房子里只有冰箱的低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是三分钟,也许是五分钟——夏桉说:「谢谢。」
两个字,声音很轻,像怕被听见。
周既没有说「不客气」。他也没有说「没事」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还在等她迈出下一步。
然后他说:「下次他们再叫你去,我陪你去。」
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不是承诺,不是安慰,只是一句陈述。但夏桉知道,这句话的分量比它听起来重得多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他站在厨房门口的光影边界上,半边脸在光里,半边在暗处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的那句「谢谢」之后,他也没有离开。他没有像三天前那样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,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她说下一句话,或者等她不需要再说任何话。
她低头看那杯水。透明的,安静的,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。她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水是常温的,不冷不热。就像这个房间里的气氛——不冷不热,但也不像三天前那样冰冷了。三天前,他们面对面吃午饭,沉默得像两个陌生人被迫坐在同一张桌子上。而现在,她坐在他的沙发上,喝着他倒的水,而他站在厨房门口,没有走。
周既从厨房门口移动了。他走进客厅,在沙发另一头坐下,拿起手机。他没有靠她太近,但也没有回房间。
他们就这样坐在同一个客厅里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和一个正在变轻的秘密的重量。
夏桉不知道那张纸条会把她引向哪里。她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这么顺利。她只知道——此刻,这个房间里,她不是一个人。
而三天前,她甚至不知道这是她最需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