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造神》CDvita

4、被遗忘的小岛 高塔之前的

　　刺骨的咸腥海风迎面砸过来。

　　白光褪去的瞬间，十个人的脚掌重重陷进冰凉潮湿的沙滩。灰蓝色的大海翻涌着浑浊浪涛，一遍遍卷上滩涂，又缓缓退去，留下满地湿漉漉的海藻与破碎贝壳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，几乎就要蹭到岛屿的树冠，整片天地看不到半缕阳光。

　　【系统提示：副本《被遗忘的小岛》A+正式开启，10人本。】
　　【核心诅咒：记忆遗失。所有滞留岛上的试炼者记忆会随时间持续剥离遗忘。】
　　【时限：72小时。】
　　【失败惩罚：记忆完全清零，san强制归零，灵魂永远囚禁于本岛，化为岛上徘徊的亡魂。】
　　【通关条件：集齐七份记忆残页，寻回记忆之锚，解除全岛诅咒。】
　　【隐藏完美通关条件：超度三百年前瘟疫灾难遗留全部亡魂。】

　　冷硬的系统提示落下，像一块冰压在众人心头。

　　脚下的沙砾浸透海水，寒意顺着鞋底往上钻。远处，整座岛屿被茂密幽深的雨林包裹，高大乔木层层叠叠，藤蔓如同巨蟒缠绕树干，林间时不时飘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，分不清是风声，还是亡魂的低语。

　　队伍迅速散开，保持警戒。
　　肖叶第一时间扫视周遭地形，长刀出鞘半寸，目光掠过海岸线、礁石群、雨林入口：“沙滩不安全，涨潮会淹没这片区域。先往内陆推进，找一处可以驻守的临时营地。”

　　罗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，运动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作为长跑运动员，他的体能极好，可面对这种精神类诅咒副本，心底依旧发怵：“记忆会一点点忘掉……那会先忘掉什么？名字？家人？还是我们彼此？”

　　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答案。

　　瓦德林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，白衬衫被海风打湿边角，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层温温柔柔的笑意，只有眼底流淌着一丝狂热。邪神教徒独有的感知在这片土地张开，无数细碎、残缺的灵魂碎片在空气之中飘荡。

　　“邪神的感知可以看见那些消散的记忆。”瓦德林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刚好让所有人听见，“若是愿意向邪神献上一丝精神作为献祭，我可以短暂庇护几个人不受遗忘诅咒侵扰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队伍瞬间安静。

　　苏晓、孟晓两名新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吃过旧神印记的亏，没有人敢轻易接受来历不明的庇护。

　　林樊站在队伍侧方，手腕狂欢印记微微发烫。san值此刻57，刚刚踏足副本，无形的诅咒已经开始悄悄侵蚀众人精神。他看着瓦德林，唇角的笑意浅淡：“庇护是有代价的。我们现在身上已经背负旧神印记，再额外献祭精神，等于再多拴上一条锁链。这份好意，我们先婉拒。”

　　瓦德林并不恼，只是轻轻耸肩：“无妨，选择权在各位手上。当诅咒把记忆啃得千疮百孔的时候，你们或许会改变想法。”

　　肖叶打断两人对话：“先行动。分组侦查，两人一组，彼此互相提醒对方名字、过往关键信息，作为对抗遗忘的锚点。一旦发现自己开始失忆，第一时间向队伍呼喊。王岩，你的清心咒优先用来缓冲诅咒带来的san损耗。”

　　王岩点头，居士衫被海风吹动，双手合十，淡淡的金色光晕缓缓铺开，笼罩小队全员。清心咒无法彻底免疫记忆剥离，但可以减缓精神被侵蚀的速度。

　　分组很快敲定。
　　肖叶 & 林樊（主力侦查，精神抗性最高）
　　熊咲 & 熊卯（战力，负责遭遇亡魂时正面阻拦）
　　罗飞 & 瓦德林（高速探路，搜寻记忆残页）
　　林佑 & 苏晓（记录线索，林佑用绘本速写留存画面证据）
　　孟晓 & 张哲（后勤警戒，留守预选营地，整理物资）

　　“记住。”肖叶在分开前，郑重叮嘱每一个人，“哪怕忘记一切，也要记住队友的名字。名字，是对抗遗忘最简单的防线。三小时之后，回到预选营地汇合，不许单独行动。”

　　队伍拆分，向着不同方向深入岛屿雨林。

　　林樊与肖叶并肩踏入密林。

　　雨林内部潮湿闷热，腐殖土厚得踩上去软软下陷。参天树木遮蔽天光，四下昏暗，藤蔓垂落如同帘幕。遍地蕨类植物，空气混杂草木腥气、腐烂落叶的闷臭味。

　　记忆诅咒已经生效。

　　林樊脑海之中，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片开始悄悄消融。现实世界某场颁奖典礼的流程、几个合作过的艺人面孔，像是被橡皮擦一点点擦掉。他内心清楚，遗忘是循序渐进的，从细碎琐事，到爱好、亲人，最后是自我。

　　“我开始丢掉一些无关的记忆。”林樊低声告诉身旁的肖叶。

　　肖叶脚步一顿，侧头看他：“忘掉了什么？”

　　“颁奖礼后台的琐事，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的脸。”林樊笑了笑，带着几分自嘲，“万幸，你的名字，我还记得。”

　　肖叶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，很快又被冷静覆盖：“互相复述关键记忆。我叫肖叶，武术，师弟意外离世，来到副本是白光突袭。你叫林樊，影帝，有个弟弟叫林佑，被动狂欢，san上限六十。”

　　一字一句，清晰地念出来，像是把这些信息强行钉在两个人的意识里。

　　林樊跟着复述一遍肖叶的信息。

　　这是他们对抗诅咒的私锚。

　　雨林深处传来细碎响动。黑影在藤蔓之后一闪而过，那是岛上流失记忆凝聚成的记忆虚影，外形是人，却没有完整自我，只会漫无目的地游荡，靠近活人，加速对方的记忆剥离。

　　“不要主动攻击。”肖叶抬手拦住准备上前的林樊，“它们是亡魂的残片，杀戮只会让它们溃散，释放出更强的遗忘波动。绕开。”

　　两人压低身形，贴着粗壮树干，静静等待那道虚影漫无目的地飘向别处。

　　继续往前穿行大约四十分钟。

　　一处废弃石屋出现在林间空地。

　　石块垒砌的墙壁爬满厚厚的青苔，木门腐朽歪斜，半敞着。石屋门框上刻着扭曲的古老符文，和《伟大的神明》遗迹里面的文字同源。

　　“记忆之锚的外围据点。”肖叶压低声音，长刀横在身前，缓步靠近石屋。

　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
　　屋内落满厚厚的灰尘，屋子正中央的石台之上，静静悬浮着一枚半透明泛着淡蓝光晕的晶体碎片——第一份记忆残页。晶体四周萦绕淡淡的精神波动，触碰它，可以取回一小段被剥离的记忆。

　　但石屋之中，并不安全。

　　墙壁缝隙涌出一缕缕灰黑色雾气，那是诅咒的具象化。一旦被雾气包裹，记忆流失速度会成倍暴涨。

　　肖叶观察雾气流动的周期，计算窗口期：“雾气会间歇收缩，收缩的十二秒，是拿残页的机会。我吸引雾气注意力，你取残页。”

　　“小心。”林樊点头，指尖已经悄悄蓄起技能【疯狂礼物盒】的力量，随时准备掩护。

　　时机到来，黑雾猛地向内收缩。

　　肖叶猛地跨步冲出，长刀劈砍在石墙符文之上，发出嗡鸣震动。符文亮起微光，大量黑雾被刀刃的精神扰动吸引，朝着肖叶席卷而去。

　　就在同一瞬间，林樊俯身疾冲，手掌一把握住悬浮的蓝色记忆残页。

　　【检测到记忆残页，部分被剥离记忆正在恢复。】

　　暖流顺着掌心蔓延全身，刚刚被诅咒抹掉的几段细碎记忆重新回归脑海。

　　可就在撤离的刹那，一团漏网的黑雾猛地缠上林樊的小臂。

　　嗡——！

　　脑袋一阵尖锐刺痛。

　　这一次被抹去的片段，不再是无关紧要的琐事。一瞬间，他几乎想不起弟弟林佑的爱好，速写本，画画……记忆摇摇欲坠。san值直接向下跳动两点，55。

　　“林樊！”肖叶看见他脸色骤然发白，立刻冲过来，一把将他拽离黑雾范围。

　　肖叶抬手，将自身理智技能的精神力量渡过去一部分，安抚被诅咒重创的意识。

　　熟悉的、冷静的精神力量涌入。那些濒临消散的记忆碎片，被强行稳住。

　　林樊大口喘息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小臂皮肤，被黑雾触碰过的地方，留下一层淡淡的灰黑色印痕。

　　“差一点，就忘了林佑喜欢画画。”林樊的声音带着后怕。

　　肖叶眉头紧锁：“诅咒比我们预估的更加凶险。不是只会抹除无关记忆，它会优先啃噬你心底珍视的人和事。”

　　石屋里面已经没有更多残页。两人收好这份记忆残页，不敢久留，转身按照约定的时间，朝着预选营地折返。

　　归程的雨林，已经变得更加诡异。

　　沿途见到好几团游荡的记忆虚影，有的依稀能看见三百年前岛上村民的轮廓，老人、妇人，甚至孩童。孩童的虚影站在树丛缝隙，安安静静望着路过的活人，无声地伸出手。

　　林樊看着那道小小的虚影，心底微微发沉。这就是副本完美通关条件提及的，瘟疫死去的亡魂。他们不是恶，仅仅是被遗忘，被困在这里无尽轮回。

　　等他们回到预选营地的时候，其他小组也陆续归来。

　　营地搭建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洞内，可以抵御涨潮和海风。地面铺着捡来的干燥枯枝，篝火已经点燃，橘黄色火苗噼啪跳动。

　　罗飞和瓦德林带回两份记忆残页。罗飞奔跑穿梭礁石区的时候，数次遭遇记忆虚影，精神消耗巨大，面色疲惫。瓦德林身上沾染不少灰黑色诅咒雾气，他的san区间本就固定20‑80，此刻已经跌到32，可他脸上依旧维持那副从容笑意。

　　熊咲熊卯带回一份残页。熊咲蛮力震开一头扑过来的大型记忆聚合体，浑身肌肉酸痛。熊卯利用厨具上面附带的微弱净化气息，驱散一部分缠绕队员的黑雾。

　　林佑拿着速写本，笔尖不停，把今日见到的符文、虚影、石屋全部画下来。苏晓在一旁清点背包里面有限的淡水干粮。孟晓与张哲守在洞口警戒。

　　所有人把记忆残页全部摆放在岩洞中央的平整石头上。

　　七份残页，目前只集齐四份。还差三份。

　　篝火噼啪燃烧，火光摇晃，映照着一张张疲惫的面孔。每个人或多或少，都已经遗忘了一小部分记忆。孟晓甚至短暂忘记自己来自现实世界什么城市，花了很久才靠着残页的暖流回忆起来。

　　“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。”肖叶看向所有人，“明天一早，我们兵分三路，分别前往西海岸礁石区、内陆废弃村落、山巅祠堂。三处是线索标记出来，剩下三份残页最有可能的位置。”

　　洞内气氛沉闷。

　　瓦德林靠在岩洞石壁上，抬眼望向洞口外铅灰色的天幕，轻声开口：“诸位，有没有想过。就算集齐七份残页，解除诅咒活下来离开副本，回到大厅，我们身上的印记还在。下一个副本，下下一个副本，遗忘、撕裂、幻境，会一次又一次找上门。”

　　他的话语像一根针，刺破短暂的安宁。

　　“旧神给我们力量，系统给我们任务。我们拼尽全力活下去，究竟是为了我们自己活着，还是为了变成他们想要的容器？”

　　这句话，戳中所有人埋藏心底的不安。

　　篝火映照之下，没有人说话。

　　林樊坐在篝火边，侧头看向身旁的肖叶。火光在肖叶锋利的侧脸明明灭灭。

　　“瓦德林说得没错。”林樊缓缓出声，“但现在，我们首先要活过这七十二小时。至于容器，至于神明，那是活下来之后，才有资格思考的问题。”

　　肖叶微微颔首：“明天侦查，加倍警惕诅咒。所有人两两绑定记忆锚点，睡觉不许深度沉睡，轮流守夜。防止睡梦之中记忆被无声剥离。”

　　夜色彻底笼罩整座遗忘之岛。

　　岩洞之外，海浪不停拍打海岸。无数亡魂虚影，在雨林与沙滩之间漫无目的地游荡。他们记不起自己是谁，记不起自己的名字，永恒地寻找早已遗失的记忆。

　　篝火渐渐矮下去。队伍排好守夜轮班表。

　　第一班守夜：肖叶，林樊。

　　其他人蜷缩在岩洞内侧，靠着岩壁短暂休憩。不少人睡得并不安稳，眉头紧锁，在睡梦之中依旧被遗忘诅咒悄悄侵扰，时不时低声呓语。

　　岩洞洞口，篝火余烬散发微弱光亮。

　　海风穿过岩洞缝隙呜呜作响。

　　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　　林樊抱着膝盖坐在篝火旁，手腕的狂欢印记时不时微微发烫，狂欢之神残响又开始细碎低语。这一次，没有叫嚣毁灭，只是不断在暗示：遗忘一切，就不必承受失去的痛苦。

　　“它在劝我，干脆放任记忆被诅咒吃掉。”林樊淡淡开口。

　　肖叶转头看他。

　　“不要听。”

　　“我没听。”林樊抬眼看向肖叶，夜色里面，他的眼眸格外清亮，“只是觉得很讽刺。副本的诅咒想让我忘掉自我，旧神想让我换掉自我。里外，都不想让我做林樊。”

　　肖叶沉默几秒，缓缓坐到他的身侧。两人距离很近，篝火的温度落在彼此的肩头。

　　“那你就牢牢记住自己。记住你的名字，记住你想要守护的人。记住你骨子里那一份属于你的疯狂，不是狂欢之神赐予的疯狂。”

　　林樊心脏轻轻一颤。

　　海风声漫过岩洞。

　　林樊微微歪过头，视线落向肖叶的眉眼。火光把对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。

　　“肖叶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如果有一天，诅咒或者旧神，真的把我的记忆全部剥夺，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。”林樊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只有夜色之下才会流露的脆弱，“到时候，你能不能记得我。提醒我，我是林樊。”

　　肖叶没有立刻回答。

　　岩洞口外，灰黑色的亡魂虚影远远飘过，无声的影子在地面一晃而过。

　　许久，肖叶郑重开口，语气坚定，没有半分敷衍：

　　“我会。”

　　简简单单两个字，被呼啸海风包裹，落进林樊的耳朵里。

　　林樊唇角，缓缓漾开一抹真切柔和的笑意。不是影帝用来表演的假面，是发自心底的动容。

　　“一言为定。”

　　就在这一刻，雨林深处，传来一声悠长、哀切的孩童哭泣声。

　　记忆亡魂，又在游荡。

　　岛屿的漫漫长夜，远远还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