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造神》CDvita

3、玩家大厅 高塔之前的

　　神像眼窝最后的猩红火光缓缓熄灭。

　　遗迹广场之内，空气仿佛被冻结。满地纵横交错的灰白骸骨，是五十名踏入副本的玩家留下的残酷证据。十七名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，每个人手腕上都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神之印记。那道纹路浅浅烙在皮肤表层，像一道洗不掉的烙印，时时刻刻提醒众人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精神搏斗。

　　【警告：未获得神之印记的生命，即将执行抹杀程序。】

　　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回荡在所有人脑海。

　　广场角落，还有三名没能通过精神试炼、也没有拿到印记的幸存者。他们脸色惨白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，疯狂想要往人群中间挤，试图依靠同伴躲过抹杀。可副本规则不会因为哀求产生半分动摇。

　　最先发作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。他发出绝望的嘶吼，身体从指尖开始快速泛白，皮肉如同被高温蒸发一般不断消融，几秒之后便化作一捧细碎的灰，随风散落在骸骨堆里。

　　紧接着是另外两人。两声短促惨叫过后，广场之上，再无多余活人的气息。

　　十七个人，呼吸都绷得很紧。刚刚亲眼目睹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彻底消亡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有人双腿一软，直接跌坐在满地碎骨之上，双手捂住脸压抑着呜咽。劫后余生的喜悦几乎没有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沉重。

　　林樊靠在旁边断裂的石柱上，嘴角残留一丝淡淡的血迹。方才对抗狂欢之神残响带来的精神消耗依旧残留在躯体里，脑袋一阵阵钝痛。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那一圈金色印记，指尖轻轻抚过那层纹路。印记之下，那道属于狂欢之神残响的意识并没有消失，只是暂时蛰伏，像一头沉睡的野兽，在灵魂深处静静呼吸。

　　“它还在。”林樊低声自语。

　　肖叶就站在他身侧，同样垂眸看着自己手腕的印记。方才分出精神力量拉扯林樊回来，给他带来不小损耗，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，但是神色依旧冷静。

　　“印记不是奖励，是容器接口。”肖叶声音压得很低，只让林樊听见，“我们扛过幻境，不是战胜旧神，只是暂时把对方压下去。只要印记还在身上，残响就有机会卷土重来。”

　　林樊抬眼看向肖叶。灯光（遗迹石壁的微光）映在少年武术家的侧脸上，线条锋利而柔和。

　　“所以所谓的神明馈赠，从一开始就是陷阱。”

　　“至少现在，我们还握着自我。”肖叶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林樊略显苍白的脸上，“刚才，差一点你就陷进去了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林樊扯出一抹浅浅的笑，带着几分自嘲，“狂欢那套说辞，很诱人。卸下所有枷锁，随心所欲，不用再演那个完美无缺的影帝。换做现实里的我，说不定真的会心动。”

　　“但那不是你。”肖叶说得很干脆。

　　林樊心里轻轻颤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

　　不远处，幸存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。

　　熊咲粗重地喘着粗气，拳头张开又握紧，感受着身体里面流淌起来的全新力量。神力一阶在血肉之中流转，浑身肌肉充满爆炸性的力量，可脑海里面时不时还会响起大力神残响低沉的蛊惑。他不断摇头，强行驱散那些声音。

　　熊卯把帆布包打开，掏出包里的干粮和简易饮用水分给身边疲惫的幸存者。食物不多，只能勉强垫垫肚子。

　　王岩盘膝坐在骸骨之间，双目微阖，口中默诵清心咒。一圈淡淡的微光缓缓散开，笼罩附近几名精神濒临崩溃的玩家，一点点抚平众人躁动紊乱的san值。经文的力量可以安抚心神，却无法彻底抹除灵魂深处旧神残响的种子。

　　林佑紧紧挨着林樊，速写本抱在怀里，刚刚目睹大规模死亡，少年脸色惨白，指尖不停发抖。他亲眼看见一条条生命转瞬化为飞灰，现实世界温和的绘画世界，和这里残酷的试炼，形成刺眼的割裂。

　　“哥……”林佑小声开口，“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？”

　　林樊侧过头，伸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发。

　　“很难。但我们要试一试。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整片遗迹空间开始剧烈震颤。石壁裂缝不断蔓延，碎石沙土从头顶哗哗往下掉落。整片远古部落遗迹正在瓦解。

　　【副本通关结算完毕。即将传送离开副本，回归玩家大厅。】

　　白光再一次笼罩十七名幸存者。

　　强烈的失重感袭来，眼前的骸骨、残破神像、丛林全部被白光吞噬。意识短暂一片空白。

　　等到视线重新恢复清晰，众人已经站在一片辽阔冷白色的大厅之中。

　　玩家大厅。

　　地面是光洁如镜的乳白色石材，看不到天花板，头顶是一片朦胧柔和的泛光。四周矗立一块块巨大半透明浮空光屏，无数文字、数据、副本招募信息在光屏上面不停滚动流转。四面八方不断有白光一闪一闪，那是其他副本归来的玩家陆续被传送至此。人声嘈杂，喧嚣四起。有人失魂落魄瘫坐在地面，有人互相交换情报，有人在光屏前面快速挑选下一场副本。还有一部分人眼神凶狠，在人群之中物色合适的组队工具人。

　　空气中没有血腥味，没有腐叶的恶臭，温度舒适，可所有人都清楚，这里只是两场死亡副本之间短暂的喘息之地。

　　“这里就是玩家大厅。”肖叶环顾四周，低声向身边的人说明，“副本之间休整、交易道具、组建队伍的地方。大厅本身没有怪物，但是人心的危险，不比副本低。”

　　刚刚从生死场出来的十七人，还带着副本里的一身尘土、擦伤血迹，和大厅里一部分看上去休整完毕、装备齐整的老玩家形成鲜明对比。不少老玩家的目光已经落在他们身上，打量这批刚刚从A‑副本活下来的新人，在暗自评估他们的战力价值。

　　林樊扫过周遭人群，眼底闪过一丝警惕。狂欢被动依旧生效，放大他感知情绪的能力。周围人的欲望、算计、恐惧、贪婪，如同波纹一样被他捕捉。

　　“不要轻易接受陌生人的组队邀请。”林樊提醒身边的同伴，“很多老玩家招募新人，只是把人当做副本里面用来献祭挡灾的消耗品。”

　　苏晓，方才副本幸存下来的女玩家，脸色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，听到这句话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
　　“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整。”肖叶说。

　　一行人穿过喧闹的人群，走到大厅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域。这里摆放一排简约的沙发座椅。众人纷纷落座，处理身上伤口。

　　熊卯打开背包，拿出简易绷带，给手臂擦伤的林樊处理伤口。布料轻轻摩擦破皮的肌肤，带来一阵阵刺痛。

　　“那个印记，在大厅也会响。”熊咲皱着眉头，抬手摸着手腕金色纹路，“时不时脑子里面就有个声音叫我释放力量。”

　　这句话一出，好几名刚刚活下来的幸存者脸色一变。

　　“我也是！”
　　“我以为只有副本里面才会听见幻听！”

　　肖叶点头：“印记是常驻连接。只要印记没有剥离，旧神残响就会持续尝试干扰精神。大厅只是不制造幻境怪物，不会隔绝灵魂层面的联系。”

　　林樊调出自己的个人面板，半透明的蓝色光屏悬浮在自己眼前，只有他本人可以看见。

　　————
　　【玩家：林樊】
　　【身份：试炼者】
　　【san值：58（上限锁定60）】
　　【属性：体力12，敏捷10，精神18】
　　【印记：狂欢之神残响印记】
　　【技能：疯狂礼物盒｜被动：狂欢】
　　【背包：记忆碎片×2，副本随机技能抽取券×1】
　　————

　　san值已经从副本结束时的60，悄悄掉到58。仅仅是待在玩家大厅，没有任何怪物攻击，灵魂层面来自狂欢之神的持续蛊惑，依旧在缓慢消耗他的精神阈值。

　　林樊眉头微蹙。san上限锁死六十，留给自己的安全空间本来就极少。如果多来几次高强度副本精神冲击，自己很容易就滑向失控的边缘。

　　他侧头看向肖叶的面板。肖叶没有刻意遮挡，林樊可以隐约瞥见几行关键数据。肖叶san稳稳保持100，理智之神的庇护让他拥有极高的精神抗性，但手腕之上，同样刻印属于理智之神的印记。

　　“抽取券。”林樊指尖点了点面板上的道具，“副本通关奖励的随机神明技能抽取券，要不要现在用掉？”

　　“不建议立刻使用。”肖叶摇头，“抽取出来的技能，大概率依旧绑定对应的旧神残响。我们现在对系统了解太少，贸然接纳新的神权，等于主动多引进一个寄生源。先存起来。”

　　众人纷纷认同。

　　王岩闭上眼，继续诵念清心咒，柔和光晕扩散开，帮助身边同伴缓慢恢复san。

　　林佑抱着速写本，笔尖飞快在纸页滑动。他把远古遗迹的神像、石台、骸骨、手腕印记全部画在本子上，记录副本所有关键线索。少年不再只是躲在哥哥身后，他明白自己手中画笔，也是活下去的武器。

　　“好多副本招募。”罗飞凑到浮空光屏跟前，目光快速扫过滚动的文字，“A+副本《被遗忘的小岛》正在凑人，十人本。奖励属性点不少。”

　　光屏上的招募标题赫然醒目。
　　【招募｜A+副本《被遗忘的小岛》｜10人本｜需求输出、侦查、精神抗性玩家｜副本机制：记忆流失诅咒｜通关奖励属性点、记忆碎片】

　　瓦德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，金丝眼镜反射着光屏冷光，嘴角挂着那一贯温和又疏离的笑意。

　　“记忆流失诅咒，听起来很有意思。记忆一点点被剥离，人一点点忘记自我。”瓦德林轻声说道，“邪神的启示里面提到过类似的折磨。如果我们不去主动挑战更强副本，就没有办法积累属性，往后更高等级副本只会死得更惨。”

　　这话很现实。

　　玩家大厅不会给予任何人庇护。试炼者必须不停进入副本刷取属性、道具。原地停滞，就等于坐以待毙。

　　肖叶沉吟片刻，目光扫过自己这边的人：林樊、林佑、熊咲、熊卯、王岩、罗飞、瓦德林。加上外面可以招募三名靠谱玩家，刚好凑齐十人。

　　“可以接这个副本。”肖叶做出判断，“记忆诅咒考验精神，我们这边有王岩的清心咒，林樊、我精神属性偏高，有应对基础。但必须提前约法三章：副本内部，绝不允许牺牲队友换取通关的捷径。一旦有人打出卖队友的主意，队伍直接内部处置。”

　　“同意。”林樊立刻应声，眼底寒光一闪，“我最讨厌拿别人性命当筹码的人。”

　　熊咲拍了下大腿：“谁敢卖队友，我一拳把他打趴下！”

　　熊卯翻了个白眼：“别动不动就动拳头，先说好规则。”

　　罗飞眼睛亮晶晶，一脸跃跃欲试。

　　瓦德林微笑颔首，眼底深处却藏着别的盘算。邪神的低语还在他灵魂之中回荡，他想亲眼看一看，当记忆被一点点剥夺的时候，眼前这支抱团的队伍，会不会也分崩离析。

　　几人商量完毕，肖叶走到招募光屏前面，编辑队伍信息。明确写明队伍铁则：拒绝献祭流打法，优先全员完美通关，不接受利己主义者。

　　招募消息发送出去。很快，有三名幸存新人申请入队。正是副本《伟大的神明》活下来的苏晓，孟晓，张哲。

　　十人的队伍正式成型。

　　休息的间隙，大厅远处，爆发一阵骚动。

　　一群浑身带伤的老玩家刚刚从高难度副本回归，其中一人san彻底归零，瞳孔彻底失去神采，被旧神残响彻底接管，毫无理智地扑向旁边路人。很快大厅安保机制触发，几道白光落下，失控玩家直接被传送隔离。

　　那一幕，给在场所有人再一次敲响警钟。

　　san归零，人就不再是人。

　　林樊看着远处被白光带走的失控玩家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的金色印记。狂欢残响又一次在脑海里面低声呢喃。
　　——忘掉束缚，不必守护任何人。

　　林樊闭了闭眼，强行压下那股声音。

　　他转头望向肖叶。少年武术家正在核对副本的公开情报，冷静的侧脸，在冷白色光屏的光线下格外清晰。

　　方才在遗迹石台上，那一道穿透漫天猩红幻境的呼唤，还刻印在林樊记忆深处。

　　“肖叶。”林樊轻声开口。

　　“嗯？”肖叶侧过头。

　　“上一次副本，谢谢你把我拉回来。”林樊说得很认真，褪去几分平日的戏谑。

　　肖叶静默片刻。

　　“只是不想失去一个还算靠谱的队友。”

　　林樊低低笑出声：“只是队友？”

　　肖叶的目光和他对视，没有回避：“至少现在是。”

　　这句话留了余地。

　　林樊心头微动，没有继续逼问。他清楚，在这样朝不保夕的死亡游戏里面，任何感情，都要拿性命来称重。

　　【系统提示：队伍组建完毕。是否匹配副本《被遗忘的小岛》A+，十人模式？】

　　肖叶深吸一口气，目光望向副本匹配的光门。光门后方，灰蒙蒙的海面若隐若现，海风仿佛隔着空间吹过来。

　　“确认匹配。”

　　白光翻涌而起，包裹住十名队员。

　　上一场副本的伤痛尚未完全消散，新一场试炼，已经如约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