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涯异事录》远萋川

8、风又起 不！见！了

　　“你说你是感知到昨天的雨不寻常，又感知到后山灵气的异常，才得知此处会有那么一劫。既然如此，你可知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场雨？是否和水怪有关系。”

　　秦华与九涯面对面，盯着他的动作。

　　九涯得意地笑两声：“你不是说我的故事都是编的吗？现下怎么又信了？”

　　“下了这么一场雨，自然而然就信了。你快说吧！”

　　“嗯……那我就接着昨天的断处讲了。”九涯被一群人押过来时，没来得及反应，手里的东西脱手捡也捡不了，没有可以用来装模作样的扇子，只摇头晃脑地讲着。

　　“话说那大嘴水怪一动不动站在我的身后，索要食物……”

　　彼时九涯站在驿馆前，道：“但你得有钱。”

　　“那是什么东西？”大嘴水怪的浑浊声音在他身后响起，影子把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，“你有吗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九涯眼珠转了几圈，道：“话说，你想吃些什么？如果我有，我可以直接给你。”

　　大嘴水怪的视线一直黏在他的身上：“我想要……”

　　“吃你——”

　　这话一出来，九涯一个激灵直接跑了，身后带起一道烟尘淹没大嘴。他捂着狂跳的心脏回首，只看见烟尘里模糊的身影轮廓，看见那个怪物像一摊蜡油一样融化、聚积在地上。

　　九涯见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，他搓了搓发冷的手臂，脚下不停。

　　但是他根本跑不过像一摊水一样的怪物，转眼间，那东西就风吹落叶般刮到了他的面前。

　　隔着几步距离，九涯毫不犹豫地改了道，朝着另一边的山林里钻。

　　这里和人烟密集处有些距离，九涯料定自己没有那么大的气力跑到闹市里去，只能依靠着山林的复杂地势与风物遮掩，又或者出现一些野兽什么的，可以吸引那摊怪物的注意。

　　但不排除野兽和那摊怪物一起来追他的可能性。

　　没办法，他只能这样扰乱怪物的视线才有可能逃脱。

　　他跑了很久，期间没有遇到野兽，倒是惊飞了不少在山林的某些树上歇脚安巢的飞鸟，或许还有松鼠。

　　因为不时有松果砸在他的脑袋上。不知是树上掉下来的，还是小动物被惊恼了扔过来的。

　　他跑得累了，最终在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木之下停了脚。停下来才感受到心脏紧缩又肿胀的疼痛。

　　他站不住了，在那棵巨木的树根上坐下歇息。他毫不怀疑，自己还没有被那怪物吃掉，就要因为心脏炸裂而归西了。

　　而他不知道的是，那摊水一样的怪物，在山林里要比他自如地多。在他狂奔的时候，那东西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他。

　　而此时，在他歇息的那棵巨木之后，在嘶鸣呼啸的风中，在枝叶窸窣的声音掩盖下，那怪物正在一点一点靠近他。

　　没有眼睛，但是一直盯着他，而他毫无所觉。

　　就在那怪物作势要扑向他的那一刻，巨木的枝干开始疯狂舞动，随即狂风大作！枝叶张牙舞爪地比那大嘴水怪还要像个张着大嘴的怪物。

　　九涯还在喘着气，抬头看向聚集的树叶缝隙间……没有光线射进来。

　　狂风将他的视野卷得纷繁杂乱，把一切都卷走。

　　像是跌入深渊巨洞，又像是被卷入深海漩涡，耳膜被抵住，听不见风，听不见树。

　　紧接着天光乍现，像光箭一样刺入他的瞳孔，他向后一倒，栽在坚硬的地面上。

　　醒来时，那摊怪物就围在他的身上，触感诡谲。他反应了一会，那东西就已经从他身上下来了。

　　九涯眨眼定定看着那摊怪物重新聚集起来，化为了一具人形。

　　化为人形的怪物歪着脑袋看他，声音响起：“怎么吃不到？”

　　他的声音变了，不再像先前的那样浑浊。那狰狞的大嘴也不见踪影。

　　九涯脑袋里充斥着波涛，捂着混乱跳动的胸膛，觉得自己即刻就要归西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紧接着，那水怪就没有再管我。但我发现我到了另外一个别有洞天的境地，于是跟着他，想要观察他。”

　　九涯苍白眉毛下眯着的眼睛闪着光亮，接着道：

　　“那里也会下雨，也会刮风、一直在刮风。下雨即是暴雨、下雪即是冰天雪地。在下雨的时候，水怪会躲起来，哪里都不去，也不跟任何其他的生灵交流，独自游荡。”

　　秦华琢磨着九涯的话，和自己的经历比对一下，倒是能够重合。

　　她问：“你在那里待了很久吗？”

　　九涯道：“很久，久到我开始在那里安居、生活，认识了那里很多生物。直到某一天，我醒过来，发现又回到了那棵巨木之下。”

　　“解差”们听得津津有味，窸窸窣窣地讲起小话，秦华一拍惊堂木教她们认清自己的“职位”，要正经一点。

　　“那么，根据你的观察，昨天的雨，和那个水怪有干系吗？”

　　“与那水怪有无关系我不知，但昨日不同寻常的大雨，只有那个地方会下。我只说一句：‘许是那边的雨，下到了这里。’”

　　日头渐渐倾斜，“解差”们各自家里都有活要干，尤其出了昨天的事，更加是忙了起来。不多时就都散了。

　　张姨握着秦华的手嘱咐，秦华安慰她自己有了点眉目，何嫣与陆融的事可以交给她，不要太过担心。

　　***
　　起了风，带起秦华的发带。

　　又来到那棵独木成林的树下，她捡了颗石子，在午间阳光的照映下，朝自己脚下的阴影砸了下去。

　　另一只手中，一把磨光的小刀闪着寒芒，刀面映出她森森的目色。

　　目光微动，她掏出了九涯给的一本关于咒术的书籍，翻出了里面祈雨的内容。

　　……没办法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。她现在什么都能信，什么都敢信。

　　不知道哪个有用，也不清楚能不能把书带到那个地方，她把有关的内容都背了下来。

　　一切准备就绪，只等狂风来。

　　秦华在等待的过程中不断变换姿势，观察自己的影子，又看向只在微微拂动的枝叶，找着角度，尝试把自己的影子和树根连起来。

　　可是大树的树冠实在太大，她一走进去就整个被笼罩起来，影子在哪都看不见。

　　无法，她找来了夜里才会用的烛灯，用一根绳子吊在了树枝上，硬生生在树冠下模拟了个太阳。

　　这下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影子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死死盯着那个烛灯，抓着手里的书。

　　如果她的直觉不错……

　　她又打开那本书，翻到了禳火的内容，嘴里振振有词，单出一只手左挥右打：“敕尔三官九辞……有命敕下雷霆，摇动毕宿，升阴灭阳，云雨散灵……”

　　念完内容，她动作迅速，摆动身影——

　　影子与树根接起来，她睁着被强烈光芒刺痛的眼睛，目眩神迷。就像先前一样，耳边响起了风，被大树掀起来的狂风。

　　风将烛灯的火舌刮动，顷刻间在枝叶间肆虐，冲天的烈焰笼罩树冠。

　　秦华在视野彻底模糊昏暗之前，捏紧手里的小刀，喊出了最后一句：“灭除火形！”

　　随即眼前一暗，秦华与冲天的火光同时消散不见，大树摇摆出的狂风还在继续。

　　而秦华的影子，却慢了她一步，诡异地蠕动着散尽于风中。

　　***
　　秦华睁眼时，看见熟悉的草地与江流，撑起身。心道：“还真成功了！”

　　她现在是真信书中都是前人经验了，也衷心佩服自己的天分。

　　草茎蔓延的声音自身下响起，秦华迅速起身闪躲，然而依旧被缠住了。

　　她反手用小刀割断了缠住她的草茎，几步跳远，一边手起刀落阻断草茎的纠缠，一边朝着没有长草的地方跑。

　　一路上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堆没头没尾的草茎，先前那个草茎人终于露了面。

　　“终于等到你了。”草茎人手里拽着枝条，朝秦华攻击。

　　秦华侧身避开，道：“等我？做什么？”

　　草茎人见她停在了原地，没有要跑的意思，缓下了动作：“我且问你，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？”

　　“谁？”秦华不记得自己有从这里带走什么东西。忽而她浑身一震，看向自己的影子，回头想要问他——

　　秦华愣怔一下，盯着草茎人的脚下的位置。

　　没有影子……

　　等等，这里是草地，或许是深色的影子落在茂密的草丛间不太显眼，不一定是真的没有。

　　秦华凑得更近一点。

　　她一有动作，草茎人的攻击就冲了上来，秦华的四肢也控制住。

　　她终于回过神，还好握着小刀的手没有脱力。她扭转着自己手腕，指尖转着刀尖的方向，割断在她身上缠绕的枝条。

　　“你还在这里装傻？昨天我发现她不见的时候，你也一并不见了。这不是你干的吗？”

　　攻击猛烈，显然是他正在气头上。秦华躲避不及，只好回应：“你先说清楚，谁不见了？”

　　草茎人语气哽了几下，几句话像是怒气冲出来：“她！玉铃！就是藏在土里的那个家伙！不！见！了！”

　　枝条抽打秦华的手腕，她的实战经验欠缺，还是被打掉了手中的小刀。

　　秦华被充斥着怒火的枝条紧紧缠绕，随着草茎人抬高手掌，她的双脚脱离地面，手上拉着缠在胸膛上的枝条，勉强呼吸。

　　“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