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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狂浪起 “你们是什 ...


  •   秦华身上的束缚没了,压着她攫取她呼吸的水流也退了下去。

      她滚落在泥地里,一只胳膊支在地上开始猛烈咳呛。

      她眼帘聚满了水珠,刺激得她睁眼困难。她斜靠着,半边身子没在了草苗之中,割在身上发痒。

      用手一把抹去脸上的水,秦华勉强睁开眼,在被高高的草苗遮挡之下,看见了一大一小的两个模糊身影。

      一个草茎缠身弓着腰咳呛,一个满头乌发,垂着脑袋看着对面的人。

      那个草茎缠身的人咳好了,挺起身抬头朝对面说:“你又来掺和什么?我现在比你饿!”

      “她不能吃。”满头乌发的人说。

      “能不能吃得试了才知道,你试过?”

      “嗯,我试过。”

      秦华原本还要继续咳,听了这段交谈立马噤了声,躲在草堆里往地面上靠,捂着嘴强忍喉间不适,仔细听他们的对话。

      “我之前遇到过一个白发人,他们身上没有我们要的东西。”那乌发人说。那乌发人的头发带卷,像是被水浸过,在不停歇的风中没有晃动。

      草茎人撩开额前发帘,他的发丝也在风里安安分分:“那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吃饱的那一天,我会饿死的。”

      “你可以先吃掉土里那个家伙,”乌发人视线看向先前秦华挖出的洞的方向,虽然现在已经被淹、又被流泥填满了。乌发人落在那里的视线一顿,语气古怪地变调,他接着说:“那样还能再多撑一段时间。”

      那些被水淹得奄奄一息的断草一瞬回光返照,燃烧起草绿色的光,直冲向乌发人的面门:“我提醒过你。”

      草茎人比乌发人矮了很多,他得将下巴都抬起来才能盯住他的眼睛,眼神恶狠狠地:“不要打她的主意。”

      小草对大河来说太微不足道,草茎人给乌发人的威慑一点不起作用,乌发人看不见他的眼睛,反倒勾唇一笑,抬指轻易将冲他而来的断草再次冲毁:“她不过就是救过你一次,你就感恩戴德到这种程度?这不是你的作风啊。”

      乌发人语气漫不经心,听不出他对草茎人的态度:“不要忘了,她可是你的天敌。”

      “可她从没有吃过我。”草茎人说。断草绵绵不息,没有一根触碰得到那乌发人。但草茎人依然死死盯着乌发人,他笃定自己淹不死。

      低空下白浪混着青草,搅浑了秦华的视线。乌发人接着说:“吃没吃过你分得清?世间最可怕的毁灭便是温水煮青蛙。”

      “最可怕的分明是洪水起怒涛,欲将我连根卷起——”草茎人就连自己的根都用了起来,那是他最重要的东西,是他苟活至今的倚仗:“那是痴心妄想!”

      最重要的破绽,往往也是最强最坚韧的部分。

      这下乌发人卷过来的浪涛就没那么容易将他冲断了,相反,那些水浪里蕴藏着的强劲的能量,都被他尽数吸收,在半空中就诡异地悬停了下来,倾盆一样浇在了藏在那附近的秦华头上。

      秦华全靠听觉判断他们的动静,没有看到他们的动作,原本全神贯注,这下猝不及防被重水一砸,眼冒金星,水一股股顺着发丝往下流。她张开嘴,没收住声,叫了出来。

      草茎人和乌发人此时几轮回合完毕,停下动作,双双循着声音看过去,具是惊奇:“你居然还能有意识?!”

      草茎人质疑地朝乌发人发问:“你确定刚才淹到她了?”

      “我确定。”

      “哼。”草茎人抱起了臂,一副作壁上观的神情,“那你还真是手下留情了,我这下真有理由说你刚才淹那一下是为了保护她的。”

      “那是你的想法吧。”乌发人笑话他:“到底是谁为了保护某个家伙而出面的,不要以己度人。我终日潜在水里,哪里来的私情?”

      草茎人嗤笑一声:“你也说了,我是为了报恩。顶多是恩情,哪里来的私情?”

      乌发人抿笑不语,态度不言而喻。

      草茎人斜眼狠剜他一眼:“你见过多少个灵?就在这里揣度他灵之意了?少打听,也别妄自猜测。”

      秦华被砸进土里,没听到他们的对话。

      她猛地抬起头把脸从额上往下抹,用衣袖几小块干净的地方擦净脸,把彻底毁灭的头发连同鬓角碎发一并搔至了后脑,假装没听见先前两人关于“吃”的对话,装作自己是被这水砸醒的,语气朦胧低迷又带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怒气:“搞什么啊?”

      “原来是刚醒,你看你搞出的动静。”乌发人舒口气。

      草茎人愤慨:“难道不也是你搞出来的?”他没有再管乌发人,看向了秦华,说:“我实在饿死了,我先试试她,没有用再说。”

      秦华面色不动,心里波涛顿起:草精要吃人吗?怎么个试法?又怎么个吃法?

      草茎人伸出了自己的断草,秦华在即将被缠住之前赶紧站起,远离二人,像所有奇闻故事里误入奇潭的人一样,摆出一副极度夸张的惊惧表情,声调掐尖惊呼:“我的天啊!你们是什么东西啊!”

      说完还不够,她还抓过草茎人的手,摸着他未化五指、与草根相连的手臂:“哇,你是植物人吗?好神奇。平时你怎么拿东西?都是用藤蔓之类的缠住吗?”

      草茎人一时没反应过来,竟然没有把手抽出来:“哈?”

      秦华对他展露笑颜,继而又抓过乌发人,上下看了他一遍,道:“你的头发好有个性,在水里浸了多……”

      她用手摸上了他的发丝。触碰上时,她没有摸到一丝一毫的水汽,那头发一绺一绺地坠在肩头,哪怕是方才历经了一场大型的水战,他身上也没有任何湿漉的痕迹。

      秦华的手瞬间顿住,脸上的笑也僵住。
      “……久。”

      她听见九涯先生绘声绘色的描述在他耳边犹如鬼语:“……一位灰蓝色外袍打扮的行人,头发一绺一绺像海带一样悬着……那是从水里冒出来的落水人,却见他浑身干净,没有一点沾水的迹象……”

      嘴巴……
      他的嘴巴不大,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嘴巴。

      黄菖蒲!
      秦华微微偏头朝河中望去,却没有看见黄菖蒲的身影。看来不是九涯先生游历的处所。

      “我之前遇到过一个白发人……”
      白发人……会是九涯先生吗?

      “怎么了?”乌发人面带笑容地看着秦华捻着他发丝的手指,轻声问。

      其实他的声音并没有特别雄浑,不过只是跌入水中那一瞬的感觉。但此刻的秦华听在心里,那就是山石震怒的声音。

      秦华心虚收手,还好笑脸没掉,道: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忽然间,秦华身体里某个地方一空,像是被人挖去了一部分,一瞬混乱,她抬手拍走了草茎人抓着他的草茎,恍若初醒一般猛地退后一步:“你在做什么?”

      秦华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刚才那个瞬间她整个人都是空的,只觉得风声灌满了耳窝,视线中青白一片,身体漂荡到了何处已经不得而知了。

      草茎人勾着唇,笑着看着她,带着餍足的表情扶了一下脖子:“老冯,不厚道啊。分量这么大的食物骗我说不能吃。”

      乌发人没听懂他的话:“什么意思?难道……”

      草茎人把草根重新种回了泥土了,陶醉地深吸一口气道:“美味极了呢。”

      秦华并没有反应过来,却一直在他们的交谈里后退,但这四处不是草就是水,她往哪里逃?

      眼见草茎人还要将秦华抓过去,不料秦华踩到了一个被泥水填得松垮的洞,脚下一空,左腿小半截都砸了进去。

      这下别说跑到哪里去了,连走都走不了。秦华有些麻木地看着自己的腿,整个人处于大梦一场初醒时的懵懂状态,没法思考目下的情形。

      草茎蔓延开来,土是他的领地,他可以从四面八方囚住秦华。

      乌发人在这时伸出手拦住草茎人,在草茎彻底笼罩秦华之前赶忙道:“慢着,洞里那家伙呢?”

      草茎人的眼神早就变了,在他饿了太久终于尝到世间美味的时候。一双野化的瞳孔缓缓转动看向乌发人:“哪个家伙?”

      乌发人服气地大拍大腿:“你不就是为了保护那个叫玉铃的家伙才现身的吗?不然你还因为饥饿睡着呢!”

      “哦。”草茎人瞳孔微动,再次落到那个洞里,“想起来了。”

      秦华恍惚间感受到洞里细微的蠕动,那是草茎人的根系在土里面寻找。

      倏忽间,那双瞳孔一缩,手臂一拉,将那洞附近一大片泥土翻了起来,宛若大地崩裂。

      轰鸣在秦华耳边炸起,她身体空洞的那一块地方没有东西能给填上,此时她置身于大地之中,一并被绷裂。

      草茎与草根随着草茎人的动作翻飞在蓝色丝绒的天空之中,飘扬在从未停过的风里,带起无数块碎裂的干石泞泥,草茎人喃喃:“她不见了。”

      秦华应声跪倒在大地巨大的窟窿之中,浑身浸着水,晶莹透明的肌肤上点着泥,听见了若隐若现的铃铛声。

      风……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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