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入笼》墨水痕

8、我的 。

　　第二天中午，苏糖准时到了二食堂三楼。

　　火锅店人不多，许松凝已经占好了位置，锅底都点好了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两盘肉，一盘毛肚，一盘虾滑，全是苏糖爱吃的。

　　苏糖一屁股坐下来，眼睛发亮：“松凝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？”

　　“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。”许松凝把菜单推给她，“再点几个素菜。”

　　苏糖又点了三四样，心满意足地把菜单递给服务员。

　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等锅底烧开。苏糖低头刷手机，刷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点安静，抬头看许松凝。

　　许松凝正看着她。

　　“松凝，你干嘛这么看着我？”

　　“苏糖。”许松凝放下筷子，双手交叉撑在桌上，“我认真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　　“你说。”

　　“你觉得周臣雪喜欢你吗？”

　　苏糖愣住了。

　　她看着许松凝的表情，发现她没在开玩笑。许松凝很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，认真的程度跟那天在宿舍说“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奇怪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你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？”苏糖小心翼翼地问。

　　“你说呢。”

　　苏糖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然后她笑了。

　　“松凝你想什么呢，我们是朋友啊。她对我是好一点，但她本来就是个好人嘛。你看她对别人也挺好的。”

　　“她对别人不这样。”许松凝打断她，“苏糖，你想想，她对你和对别人，一样吗？”

　　苏糖张了张嘴。

　　她想起周臣雪对别人说话时冷冷淡淡的样子，想起食堂里别人跟她打招呼她只是点头，想起汉服社那个学姐被周臣雪看了一眼之后就收敛了笑容。

　　她又想起周臣雪对自己笑的样子，给自己夹菜的样子，帮自己围围巾的样子。

　　好像……确实不太一样。

　　“那是因为我跟她关系好。”苏糖最终还是这么说，语气比刚才虚了一点。

　　“你觉得她对你的好，是朋友的好？”许松凝问，“她看你那个眼神，你觉得是看朋友的眼神？”

　　苏糖不说话了。

　　她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底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她想起周臣雪帮她理头发的手，想起她说“陪我就好”时的语气，想起她说“你穿那件白色羽绒服吧，我穿黑色”时的安排。

　　那些细节，苏糖以前都没多想。她觉得那是朋友之间的默契和关心。

　　但现在被许松凝这么一挑明，那些细节好像忽然有了别的形状。
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苏糖最终说，声音低低的，“臣雪没说过什么。”

　　“她不用说什么。”许松凝说，“她做的一切都在说。你只是不想听。”

　　苏糖沉默了。

　　她这个人，迟钝是迟钝，但许松凝说到这个份上，她不可能完全不懂。只是她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，或者说，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。

　　“松凝，”苏糖抬起头，表情有点茫然，“如果她真的……那我该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你想怎么办？”

　　苏糖咬了咬嘴唇。

　　她想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　　许松凝看着她这副样子，叹了口气，伸手把毛肚下进锅里。

　　“吃吧。先别想了。”

　　苏糖“嗯”了一声，低头夹肉。但她吃得心不在焉，脑子里一直在转许松凝的话。

　　她想起周臣雪叫她“苏糖”时的声音，想起她站在路灯下看自己的眼神，想起她说“你跑不掉的”时的语气。

　　等等。

　　苏糖猛地抬头。

　　“她什么时候说过‘你跑不掉的’？”

　　“谁？”许松凝问。
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苏糖摇摇头，“我记错了。”

　　她一定是记错了。周臣雪没说过那句话。那是她自己脑补的。

　　苏糖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，专心吃火锅。许松凝看她这个样子，没再追问。

　　她知道苏糖需要时间。

　　吃完火锅，两个人从食堂出来。初冬的阳光很薄，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。苏糖走在前面，许松凝走在后面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　　走到岔路口的时候，苏糖忽然停下来。

　　“松凝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

　　许松凝愣了一下。

　　苏糖转身看她，笑得跟平时一样，眼睛弯弯的，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
　　“你说得对，我确实不太想听。但我现在听到了。”

　　许松凝看着她，慢慢笑了。

　　“行。你记着就行。”

　　“我记着呢。”苏糖拍了拍胸口，“我虽然笨，但你说的话我肯定记着。”

　　“那周臣雪那边呢？”

　　苏糖想了想：“我先看看。她如果没说什么，我就当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这不是鸵鸟吗。”

　　“哎呀，我又没想好怎么办。”苏糖挠了挠头，“你先让我缓缓。”

　　许松凝没再说什么，拍了拍她的肩：“行，你缓缓。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
　　“嗯！”

　　两个人分开了，一个回宿舍，一个去图书馆。

　　苏糖走在路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在想周臣雪的事，想了很多，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，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想了一遍。

　　想完之后，她发现自己比刚才更乱了。

　　因为如果抛开“朋友”这个前提，周臣雪做的所有事，好像确实有了另一种解释。

　　苏糖叹了口气，决定先不想了。

　　她不知道的是，此刻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，周臣雪正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摊着一本书，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　　她的手机亮着，停留在和苏糖的对话框上。

　　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。

　　苏糖：臣雪，明天中午松凝约我吃火锅，我们晚上再一起吃饭好不好？

　　周臣雪：好。

　　苏糖不知道的是，在“好”这个字发出去之前，周臣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
　　她当然知道许松凝找苏糖说什么。她也知道苏糖今天中午会听到什么。

　　但她还是发了那个“好”。

　　因为周臣雪太了解苏糖了。苏糖这个人，你越拦着她跟别人接触，她越会觉得你在束缚她。你放她出去，她反而会自己回来。

　　所以周臣雪放了。

　　她坐在图书馆里，安静地等着。

　　等到下午三点，苏糖的消息来了。

　　苏糖：臣雪，我回来啦！晚上想吃什么？

　　周臣雪看着这条消息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　　她拿起手机，打了两个字。

　　周臣雪：都行。

　　苏糖秒回：那我先去你宿舍楼下等你！你下来就行！

　　周臣雪把手机放下，合上书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那条通往宿舍的小路。苏糖就站在那里，白色羽绒服，焦糖色围巾，低头看手机，时不时抬头张望一下。

　　周臣雪看了她一会儿。

　　然后她拿起包，下楼。

　　走到苏糖面前的时候，苏糖抬头冲她笑。

　　“臣雪！走吧，我想吃上次那家日料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周臣雪看着她挽住自己的胳膊，看着她凑过来说今天吃了什么，看着她笑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　　许松凝说了什么，周臣雪不知道。

　　但她看得出来，苏糖什么都没变。

　　至少看起来没变。

　　这就够了。

　　两个人往校门口走，路过图书馆的时候，苏糖忽然想起什么。

　　“臣雪，你中午吃的什么？”

　　“随便吃了点。”

　　“你总是一个人吃，多没意思。”

　　“习惯了。”

　　苏糖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　　她转头看周臣雪，看着她平静的侧脸，忽然说：“臣雪，你以前是不是很孤单？”

　　周臣雪脚步也停了。

　　她偏头看苏糖，目光很平。

　　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
　　“就感觉。”苏糖说，语气很认真，“你好像总是一个人。认识你之后，我就想着，你以后可以不用一个人了。”

　　周臣雪看着她。

　　深冬的阳光照在苏糖脸上，焦糖色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，干干净净的。

　　周臣雪忽然伸出手，握住了苏糖的手。

　　苏糖愣住了。

　　“臣雪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周臣雪应了一声，没松开，也没解释，就那样握着，继续往前走，“走吧，日料要排队的。”

　　苏糖被拉着往前走，低头看了一眼周臣雪握着自己的手。

　　那只手很凉，但是很稳。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里，自然而然地，像是早就该这样。

　　苏糖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　　她没有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