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入笼》墨水痕

9、旧友 我自己解决

　　楚明轩第一次见到周臣雪，是在学校北门外的一家咖啡馆。

　　那天下午他没课，原本打算去图书馆赶设计作业，路过咖啡馆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瞥见了一个人。黑色大衣，长发散在肩上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。安安静静的，像是跟窗外的喧闹隔了一层玻璃。

　　他认得这个人。

　　苏糖提过她。叫什么来着……周臣雪。研一的，学哲学。苏糖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，一口一个“臣雪”，好像认识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。

　　楚明轩当时没在意。

　　但后来他见这个人的次数越来越多。食堂、图书馆、校园路上，她总是跟苏糖在一起。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样子，像两根被绑在一起的绳子，苏糖那根蹦蹦跳跳，周臣雪那根稳如磐石。

　　有一次他在食堂远远看到周臣雪低头给苏糖夹菜，那个动作太自然了。自然到不像在照顾朋友，像在照顾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　　楚明轩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走进这家咖啡馆。

　　他推开门，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周臣雪抬起头，看到是他，没什么表情。

　　“楚同学。”

　　“你认识我？”

　　“苏糖提过你。”周臣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凉了，皱了皱眉又放下，“坐吧。”

　　楚明轩犹豫了一秒，拉开椅子坐下来。他看着她，开门见山：“我见过你几次，跟苏糖在一起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对她挺上心的。”

　　周臣雪看着他，没否认。她只是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楚明轩，像是在评估什么。

　　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　　楚明轩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他跟苏糖不对付，明面上天天怼来怼去。但苏糖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，傻乎乎的，心眼实，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。周臣雪这种人，一看就比他聪明太多，聪明到让楚明轩觉得危险。

　　“你跟她什么关系？”楚明轩问。

　　周臣雪没回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手指细长白净。她慢慢握了握，又松开。

　　“朋友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朋友会天天粘在一起？”

　　“她粘我。”周臣雪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，“她这个人，跟谁熟了就粘谁。”

　　楚明轩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

　　周臣雪抬眼看他。

　　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，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下午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周臣雪脸上，把她冷淡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点。

　　“你想问什么？”她反问。

　　楚明轩往后靠了靠，双手抱在胸前：“那天在食堂，你故意支走苏糖的。”

　　“哪天？”

　　“上周三。她本来要跟我一起去图书馆，你说你找她有急事，把她叫走了。结果她在我这借的书过了期，罚了钱。”

　　周臣雪沉默了一瞬。

　　“她忘了还。”

　　“她没忘。”楚明轩说，“她跟我说了，你告诉她那本书不用急着还，你帮她续借了。但你没续。”

　　周臣雪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　　楚明轩叹了口气，身体前倾，双手放在桌上。

　　“周臣雪，你跟苏糖之间的事我本来不想管。但她这个人笨得很，又认死理。她觉得你好，就什么都听你的。你要是真心的，我没话说。但你要是有什么别的想法……”

　　“你怎么样？”周臣雪打断他，语气还是平的，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。

　　楚明轩张了张嘴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他能怎么样？他什么都不是。他跟苏糖不对付，名义上连朋友都算不上。他凭什么管苏糖跟谁交朋友？

　　周臣雪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　　那个笑很淡，甚至带着点疲惫。

　　“楚明轩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低下去，比刚才轻了几分，“你了解苏糖吗？”

　　“比你了解。”

　　“是吗。”周臣雪垂下眼，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，“那你知道她喝醉了会蹲在树下数手指吗？数到第几个忘了，就从头再来。你知道她冷的时候会把手缩进袖子里，像只没有爪子的猫吗？你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哭，会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给花盆里的土松半天，把根都快翻出来了，然后站起来拍拍手说‘没事了’吗？”

　　楚明轩沉默了。

　　周臣雪抬起头看他，目光很平，像是结了霜的湖面。

　　“你不知道。但我知道。”

　　楚明轩盯着她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。这个人说起苏糖的时候，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他不舒服。太笃定了，像是一个人站在山顶俯瞰，底下的一切都清清楚楚。

　　“你对苏糖到底什么想法？”他问。

　　周臣雪没回答。

　　她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，白色的盒子，很细的烟。她抽出一根夹在指间，没点。

　　楚明轩皱了皱眉：“你抽烟？”

　　“不常抽。”周臣雪把烟凑到鼻下闻了闻，没有点燃的意思，“以前写论文写烦了会抽，后来戒了。”

　　她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一圈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她跟苏糖一起吃饭。苏糖坐在对面，涮着毛肚，忽然抽了抽鼻子。

　　“臣雪，你身上好像有烟味。”

　　周臣雪当时愣了一下。

　　她那天确实抽了一根，写论文写烦了，站在阳台抽了半根就掐了。她以为味道散了，但苏糖的鼻子比她想得灵。

　　“你抽烟啊？”苏糖问，表情没什么特别的，就是随口一问。

　　“偶尔。”

　　“那不好。”苏糖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，语气很认真，“抽烟对身体不好，你以后别抽了。”

　　苏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亮亮的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火锅的热气。她没有用劝诫的口吻，也没长篇大论，就说了这么一句，然后低下头继续吃。

　　但周臣雪记着了。

　　从那以后她没再碰过烟。

　　此刻在咖啡馆里，她低头看着指间那根细白的烟，想起苏糖说“抽烟对身体不好”时的表情。

　　她把烟放回烟盒，收进口袋。

　　楚明轩看着她这个动作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不抽了？”

　　“她不喜欢。”周臣雪说。

　　楚明轩沉默了。

　　他看着周臣雪把烟盒收起来的样子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这个人对苏糖的感情，比他想的要深得多，也复杂得多。深到能因为一句话戒掉一个习惯，复杂到用层层叠叠的伪装把自己裹起来。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她？”楚明轩问。

　　周臣雪抬眼看他。

　　“告诉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说呢。”楚明轩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冲了，但也不是什么好语气，“你不能一直这样。假装是朋友，假装什么都是巧合。她今天不知道，明天不知道，后天呢？你打算瞒她一辈子？”

　　周臣雪没说话。

　　她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。苦味从舌尖漫上来，涩涩的，带着点酸。

　　“再说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再说？”楚明轩皱眉，“你这样拖着，对她公平吗？”

　　周臣雪放下杯子，看着楚明轩。

　　“你觉得我说了，她会怎么样？”

　　楚明轩张了张嘴。

　　他想说“她可能会接受”，但话到嘴边，又觉得不太可能。苏糖那个人，对感情的事迟钝得像块石头。你要跟她说“我喜欢你”，她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害羞，而是“你是不是搞错了”。

　　周臣雪看着他的表情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看，你也知道。”

　　楚明轩没接话。

　　周臣雪低头看着杯子里剩的一小口咖啡，黑乎乎的，映着窗外的光。她用手指点了点杯沿，动作很轻。

　　“她现在跟我在一起，开心。”她说，声音低低的，“我知道是假的，但她开心就够了。”

　　“假的能撑多久？”

　　“撑到她明白的那天。”

　　楚明轩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
　　他忽然觉得，面前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固执，也要绝望。那种绝望是藏得很深的，像是冰层下面的水，表面看不出来，但碰一下，冷得扎手。

　　“周臣雪。”他开口，语气缓了下来，“我不是站在苏糖那边说话，也不是在针对你。但你这样下去，早晚会出事。”

　　周臣雪看着他，没反驳，也没承认。

　　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。咖啡馆的爵士乐还在继续，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街，风一吹，打着旋儿贴在地上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她才开口。

　　“楚明轩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跟苏糖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楚明轩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“你们天天吵，你嘴欠她怼你，谁都不让谁。”周臣雪看着他，目光没什么特别的情绪，“你不讨厌她。”

　　楚明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
　　“我讨厌她。”他纠正，“我很讨厌她。”

　　“讨厌一个人会帮她改作业？”

　　“那是老师让我改的。”

　　“讨厌一个人会在食堂帮她挡盘子？”

　　楚明轩噎住了。

　　那是上个月的事。苏糖在食堂打饭，端着盘子转身的时候没看路，差点撞到一个男生，盘子一歪菜汤就要洒出来。楚明轩正好在旁边，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，菜汤全洒他袖子上了。苏糖当时愣在那里，他怼了一句“你怎么连走路都不会”，转身就走了。

　　他以为没人注意。

　　周臣雪当时坐在食堂角落里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。

　　“那不一样。”楚明轩说。

　　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　　楚明轩想了半天，最后说：“她是我同学。”

　　周臣雪看了他一会儿，没再追问。她只是点了点头，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。

　　“我走了。”她站起来，拿起包，“咖啡我请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

　　“已经买了。”周臣雪说。

　　楚明轩这才注意到，她那杯美式旁边还放着一杯拿铁，没动过。她指的是那杯。

　　“你没喝？”

　　“给你点的。”周臣雪看了他一眼，“你上次在图书馆熬夜，喝的是这个。”

　　楚明轩愣住了。

　　周臣雪没再多说什么，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楚明轩。”

　　“干嘛？”

　　“苏糖的事，我自己会处理。”

　　她推开门，风铃响了一声。深冬的风灌进来，冷得楚明轩缩了缩脖子。他坐在原位，看着周臣雪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　　那杯拿铁还冒着热气。

　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　　温的。

　　楚明轩放下杯子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　　苏糖前阵子跟他说过，她那天喝醉了，碰到了周臣雪。

　　“她跟我说有个男的在纠缠她，我扑过去救了她。”苏糖说这话的时候洋洋得意，像干了件大事。

　　楚明轩当时怼了一句“就你？救别人？”，把苏糖气得跳脚。

　　但现在想起来，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。

　　如果周臣雪真的需要人救，为什么她后来跟苏糖在一起的时候，那么从容？像是早就认识了一样。还有，苏糖说“那个男的是她追求者”，但楚明轩认识陆屿。陆屿跟周臣雪是高中同学，两个人认识六年了，根本不是那种关系。

　　也就是说，周臣雪撒谎了。

　　楚明轩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　　他不知道周臣雪为什么要撒这个谎，也不知道苏糖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。

　　他只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
　　苏糖信周臣雪信得跟什么似的，他说什么她都不会信。

　　楚明轩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带点咖啡的苦，也带点牛奶的甜。

　　他想起周臣雪把烟掐灭的样子，想起她说“她不喜欢”时的语气。那一瞬间的周臣雪，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滴水不漏，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壳里露出来了。

　　很短，很轻。

　　但楚明轩看到了。

　　他把杯子放下，起身离开咖啡馆。推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，冷风灌进来，他紧了紧外套，往学校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他不知道的是，周臣雪此刻站在学校后山的篮球场旁边。

　　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场地上，黑色大衣被风吹得扬起衣摆，长发在身后乱舞。她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包烟还在口袋里，她没再拿出来。

　　风很大，吹得她眼睛有点干。

　　她想起苏糖那天晚上蹲在树下，回头冲她笑的样子。焦糖色的头发，浅色的眼睛，脸颊因为喝酒红扑扑的，傻乎乎的，像一颗刚剥开的糖。

　　她想起苏糖在食堂给她夹肉，说“你太瘦了多吃点”。

　　想起苏糖在图书馆睡着，靠在她肩上，口水蹭到她衣服上，醒来之后红着脸道歉。

　　想起苏糖今天中午去跟许松凝吃饭，回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，笑着冲她挥手说“臣雪，晚上想吃什么”。

　　周臣雪闭上眼睛。

　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，带着深冬的寒意，冷得彻底。

　　她在风里站了很久。

　　最后她睁开眼，转身往回走。

　　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。

　　苏糖：臣雪臣雪！我今天中午吃了火锅，松凝请的！下次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？

　　周臣雪：好。

　　她收起手机，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步子不快不慢，背影笔直。

　　像是刚才那阵风从来没吹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