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入笼》墨水痕

6、占有 没关系。

　　十一月底，学校一年一度的社团文化节开始了。

　　整个校园像被按了什么开关，一夜之间冒出来无数顶帐篷，从南门一直摆到图书馆门口。每个社团都在拼命吆喝，发传单的、表演才艺的、搞互动游戏的，热闹得像是过年。

　　苏糖从大一就对这个活动情有独钟。原因很简单：好玩，而且能白嫖。

　　去年她在文化节上集齐了十二个社团的印章，换了一个保温杯，用到现在。前年她参加了一个猜谜游戏，赢了一整箱零食，吃了半个学期。所以今年文化节的通知一出来，苏糖就摩拳擦掌，在宿舍里宣布：“这次我要把所有社团都逛一遍，一个都不放过。”

　　许松凝躺在床上翻了个身：“你去年也这么说的，结果逛到第三个就累了，坐在人家动漫社的摊位上看了半小时coser跳舞。”

　　“那是因为那个coser跳得太好了嘛。”苏糖理直气壮，“而且我今年体力变好了，你看着。”

　　“行，我看着。”

　　文化节第一天是周五，苏糖早上没课，起了个大早。她洗漱完就开始翻衣柜，翻来翻去不知道穿什么，最后发消息问周臣雪。

　　苏糖：臣雪臣雪，你今天穿什么？

　　周臣雪：怎么？

　　苏糖：我想跟你穿得搭一点！今天文化节，我们要拍好多照片！

　　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周臣雪：你穿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吧。我穿黑色。

　　苏糖：好！那我再戴个焦糖色的围巾！

　　周臣雪：嗯。

　　苏糖美滋滋地换好衣服，对着镜子照了照，觉得自己今天状态很好。她给周臣雪发了个自拍，配文“出发！”，然后背着包出了门。

　　她前脚刚走，许松凝就从被子里探出头来，看了一眼她欢快的背影，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又跟周臣雪。”她嘟囔了一句，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
　　苏糖到南门的时候，周臣雪已经在那里了。

　　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，版型和上次那件大衣很像，腰带收得很紧，衬得人又高又瘦。头发没扎，散在肩上，被初冬的风吹得微微扬起。站在一片花花绿绿的帐篷中间，黑白分明，像是被单独抠出来放在那里的一幅画。

　　苏糖远远地就冲她挥手：“臣雪！”

　　她跑过去，在周臣雪面前站定，仰着头笑：“你今天好好看。”

　　“你也是。”周臣雪低头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把她跑歪的围巾理了理，“走吧。”

　　两个人并肩走进人群。苏糖兴奋地左看右看，每个摊位都要凑过去瞧一眼。周臣雪跟在她旁边，不紧不慢的，偶尔帮她挡一下挤过来的人。

　　第一个摊位是汉服社。几个穿着汉服的女生站在前面发传单，看到苏糖和周臣雪走过来，一个女生眼睛亮了亮，凑过来。

　　“同学，要不要来我们汉服社体验一下？可以免费试穿拍照哦。”

　　苏糖眼睛一亮：“真的吗？”

　　“真的！我们有好几套衣服，你可以挑一套试试。”

　　苏糖转头看周臣雪：“臣雪，我想试试。”

　　周臣雪看了一眼那个摊位，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跟苏糖说话的女生。女生笑得很热情，手里拿着传单往苏糖手里塞。

　　“你去吧。”周臣雪说，“我在这边等你。”

　　“你不一起吗？”

　　“我对汉服不太感兴趣。”

　　苏糖想了想，也没勉强，兴冲冲地跟着那个女生去挑衣服了。周臣雪站在原地，看着苏糖的背影消失在摊位后面的简易更衣室里。

　　那个发传单的女生还站在旁边，笑着跟同伴说：“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好可爱啊，像个小团子。”

　　周臣雪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那个眼神很平，没什么温度。女生无意间对上她的目光，愣了一下，笑容收了收，转身去招呼别人了。

　　周臣雪收回视线，低头看手机。

　　过了几分钟，苏糖从更衣室里钻出来。她换了一套浅粉色的齐胸襦裙，头发被汉服社的学姐简单盘了个髻，插了一根木簪子。

　　“臣雪！”她提着裙摆小跑过来，“你看你看，好不好看？”

　　周臣雪抬头。

　　初冬的阳光从帐篷缝隙里漏下来，打在苏糖身上。浅粉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很白，盘起来的头发露出纤细的脖颈，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她站在人群里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像是从什么古画里走出来的小丫鬟。

　　周臣雪看了她三秒。

　　然后她走过去，伸手把那根木簪子拔下来，苏糖的头发瞬间散开，落在肩上。

　　“哎——”苏糖伸手去接，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不好看。”周臣雪说，把簪子递给旁边的汉服社学姐，“她的脸型不适合盘发。”

　　学姐愣了一下，看了看苏糖，又看了看周臣雪，没说什么，接过了簪子。

　　苏糖摸了摸散下来的头发：“真的不好看吗？我觉得还行啊。”

　　“散着好看。”周臣雪说，语气很平，“走吧，前面还有别的。”

　　苏糖“哦”了一声，乖乖跟着她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汉服社的学姐挥挥手：“谢谢学姐！衣服很好看！”

　　学姐冲她笑了笑，等她们走远了，才跟旁边的同伴嘀咕：“那个高个子的女生是不是有点凶啊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，可能是她朋友吧。”

　　苏糖走出一段距离，低头扯了扯身上的裙子，有点可惜：“我还想穿着拍几张照片呢。”

　　“我给你拍。”

　　“啊？”

　　周臣雪从包里拿出手机，对着苏糖举起来。

　　“站好。”

　　苏糖条件反射地站直了，对着镜头笑。周臣雪拍了几张，低头看了看，又抬头。

　　“手抬起来一点。”

　　苏糖乖乖抬手。

　　“头往左边偏。”

　　苏糖偏头。

　　“笑。”

　　苏糖笑。

　　拍了十几张之后，周臣雪终于收起手机，说“好了”。苏糖凑过去看照片，发现每一张都拍得很好，光线、角度、构图都恰到好处。

　　“臣雪你拍照技术好好！”苏糖翻着照片，“你以前学过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周臣雪把手机收起来，“只是帮你拍的时候用心了。”

　　苏糖愣了一下，然后嘿嘿笑了两声，没接话。她觉得自己心跳快了一拍，但不知道为什么。

　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接下来的几个摊位，苏糖玩得都很开心。她在棋社跟一个老大爷下了盘象棋，输了，但老大爷说她“有灵气”，送了她一个棋子挂件。她在手工社串了条手链，虽然串得歪歪扭扭的，但她很喜欢，当场就戴上了。

　　周臣雪全程跟着她，不催她，也不拦她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，偶尔给她递水，偶尔帮她拿包，偶尔在她玩完一个项目之后递上湿纸巾让她擦手。

　　苏糖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开心过。

　　但走到动漫社的摊位时，问题出现了。

　　动漫社的摊位前排了很长的队，说是可以跟coser合影。苏糖看了一眼那些coser的衣服，五颜六色的，她看不太懂，但觉得好看。

　　“臣雪，我想排这个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两个人站到队尾。排了大概两分钟，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
　　“苏糖？”

　　苏糖抬头。

　　队伍前面探出一个脑袋，是宋知行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灰绿色的卫衣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比上次在画展碰到的时候精神一些。

　　“知行？你怎么在这儿？”苏糖踮起脚冲他挥手。

　　“我帮朋友看摊位。”宋知行从队伍里挤出来，走到苏糖面前，“你也来逛文化节？”

　　“嗯！跟我朋友一起。”苏糖往旁边让了让，露出身后的周臣雪，“你还记得臣雪吧？上次在画展见过的。”

　　宋知行看向周臣雪，点了点头：“记得。你好。”

　　“你好。”周臣雪微微点头，表情看不出什么。

　　宋知行没多停留，跟苏糖说了几句“这个动漫社的coser有个是我学妹”之类的话，就回去继续排队了。

　　他走了之后，苏糖还在冲他背影挥手。挥完了回头，发现周臣雪正看着她。

　　“你跟宋知行关系挺好的。”

　　“还好吧，”苏糖挠了挠头，“上次画展之后偶尔聊几句，他给我发了些他画的画，挺好看的。”

　　周臣雪没说话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然后说：“我去买瓶水，你在这里排着。”

　　“好，你去吧。”

　　周臣雪转身走了。

　　她没去买水。她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奶茶摊后面，站在苏糖看不到的位置，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。

　　周臣雪：你在文化节？

　　对面很快回了。

　　许松凝：你怎么知道？

　　周臣雪：我看到苏糖了。她在动漫社那边排队，人很多，她一个人排着有点无聊。

　　许松凝：你不是跟她在一起吗？

　　周臣雪：我刚有事走开了一下。她好像想多逛一会儿，我可能陪不了多久。

　　许松凝：……行，我过去看看。

　　周臣雪收起手机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　　她站了一会儿，才慢慢走回动漫社的摊位。苏糖还在排队，看到她回来，冲她笑：“买到水了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周臣雪把手里那瓶刚从小卖部买的矿泉水递给她，“喝点。”

　　苏糖接过来喝了一口，继续兴致勃勃地看前面的coser。

　　过了大概十分钟，许松凝出现在人群里。

　　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，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，双手插兜，一脸“我是被逼来的”的表情。她远远地就看到了苏糖，也看到了苏糖旁边的周臣雪。

　　许松凝走过去，拍了拍苏糖的肩。

　　“松凝？”苏糖转头，惊喜地瞪大眼睛，“你怎么来了？你不是说不来吗？”

　　“在宿舍闲着也是闲着。”许松凝说，目光越过苏糖，落在周臣雪脸上。

　　周臣雪对她微微点头：“你来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许松凝应了一声，语气不冷不热，“你也在。”

　　苏糖没察觉到两个人之间微妙的气氛，开心地挽住许松凝的胳膊：“太好了！三个人一起逛，更热闹了！”

　　许松凝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周臣雪开口了。

　　“松凝，你陪苏糖排这个吧。我有点事，得先走。”

　　苏糖愣了一下：“你要走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周臣雪看着她，表情带着一点歉意，“导师临时找我，说有个材料要改。对不起。”

　　“没事没事！”苏糖赶紧摆手，“你去忙你的，我跟松凝逛就行。”

　　周臣雪点点头，又看了一眼许松凝。那个眼神很淡，但许松凝看懂了。

　　——好好陪她。

　　许松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
　　周臣雪转身走了。她走得不快，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，黑羽绒服，黑头发，像是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了一条路。

　　苏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，有点失落。

　　“臣雪好忙啊。”

　　“研一嘛，忙正常。”许松凝随口应了一句，把注意力拉回来，“你还排不排了？前面快到了。”

　　“排排排！”苏糖立刻把失落扔到脑后。

　　两个人排到的时候，苏糖跟coser合了影，又玩了个小游戏，赢了一张动漫海报。她高兴得手舞足蹈，非要许松凝帮她拿着海报，自己跑去找下一个摊位。

　　许松凝拎着海报跟在她后面，看着苏糖蹦蹦跳跳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　　周臣雪刚才说“导师找她”。

　　但许松凝知道，周臣雪的导师这个月出国交流了，不在学校。

　　她是怎么知道的？因为前天苏糖跟她提过一嘴，说“臣雪的导师出国了，她最近可闲了，天天找我玩”。

　　许松凝停下脚步，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道上，看着前面苏糖的背影。

　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　　周臣雪不是“有事要走”。

　　周臣雪是看到她来了，才走的。

　　她不想跟许松凝一起逛，也不想让许松凝跟苏糖单独逛太久。所以她叫了许松凝过来，然后在许松凝到的时候，自己走了。

　　这样一来，苏糖不会觉得被丢下，许松凝也不会觉得周臣雪在独占苏糖。

　　一箭双雕。

　　许松凝攥紧了手里的海报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快步追上去。

　　“苏糖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苏糖回头，手里拿着刚赢的第二个小奖品，笑得眼睛都没了。

　　“你觉不觉得，周臣雪今天有点奇怪？”

　　苏糖歪了歪头：“哪里奇怪？”

　　“她说她导师找她。”许松凝看着她，“但她导师这个月在国外。”

　　苏糖眨了眨眼。

　　然后她笑了。

　　“你是不是记错了？可能是别的老师找她吧。臣雪认识好多老师，她那么优秀。”

　　许松凝看着苏糖那张毫无戒备的脸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
　　“行吧。”她说，“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

　　苏糖拍了拍她的肩：“松凝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，老是记错东西。臣雪怎么会有问题呢，她对我这么好。”

　　许松凝没说话。

　　她看着苏糖继续往前走，脚步轻快，嘴里哼着歌。阳光落在她焦糖色的头发上，像是镀了一层金。

　　许松凝想，苏糖这个人，大概是这辈子都不会往坏处想别人。

　　尤其是她在乎的人。

　　而在校园另一头的咖啡馆里，周臣雪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一杯温水。

　　她低头看着手机。

　　屏幕上是一张照片，是苏糖刚才穿着汉服拍的那张。粉色裙子，散下来的头发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周臣雪把这张照片存进了那个叫“S”的文件夹里。

　　她看着照片，慢慢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水。

　　温的。

　　她想起苏糖刚才冲宋知行挥手的样子，笑得那么开心。

　　她又喝了一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