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入笼》北央星

5、毒蛇 我不奢望太

　　许松凝第一次觉得周臣雪不对劲，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。

　　那天她跟苏糖约好一起去图书馆赶作业。苏糖说“好，我三点到”，许松凝三点准时到了图书馆门口，等了十分钟，没等到苏糖。她给苏糖打电话，没人接。

　　又等了五分钟，苏糖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，手里拎着两杯奶茶。

　　“对不起对不起！路上碰到臣雪了，她给我买了杯奶茶，我陪她走了一段。”

　　许松凝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跟她约好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啊，就是碰巧遇到的。”苏糖把其中一杯递给许松凝，“给你也带了一杯，臣雪说这家奶茶特别好喝。”

　　许松凝接过奶茶，看了一眼杯身。这个牌子她没见过，店面也不在学校附近，在城西那边。从城西到学校，坐地铁要四十分钟。

　　“她在城西买的奶茶，然后拎到学校来，就为了‘碰巧’遇到你？”

　　苏糖眨了眨眼：“她说是朋友给她带的，她喝不完，正好碰到我就给我了。”

　　许松凝没说话。

　　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，确实好喝。但她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出来了，比之前更强烈。

　　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
　　上上周，苏糖说想去学校外面那家书店买本参考书，结果刚出校门就碰到周臣雪。周臣雪说“好巧，我也要去书店”，然后两个人一起去了。

　　上周，苏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“想吃草莓蛋糕”，第二天周臣雪就拎着一盒草莓蛋糕出现在她宿舍楼下，说“路过蛋糕店顺手买的”。

　　每次都是“顺路”，每次都是“碰巧”。

　　许松凝不信这么多巧合。

　　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
　　那天下午在图书馆，苏糖的手机响了。是宋知行发来的消息，问她高中画室的老师联系方式。苏糖低头回消息，回着回着笑了一下，大概是宋知行又说了什么好笑的话。

　　许松凝坐在她对面，无意间抬头，看到苏糖身后那排书架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
　　周臣雪。

　　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，安安静静的，手里抱着一本书，目光落在苏糖的侧脸上。

　　那个眼神让许松凝心里一凛。

　　她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。周臣雪的表情很平静，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。但那个笑不像是看到朋友开心的笑，更像是一种……观察。冷静的，耐心的，像是一个人在看笼子里的鸟，看着它跳来跳去，觉得可爱，但绝不会打开笼门。

　　苏糖浑然不觉，还在低头回消息。

　　周臣雪看了大概有半分钟，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得很轻，脚步声都没有。

　　许松凝握着笔的手紧了紧。

　　那天晚上回宿舍后，许松凝想了很久。她跟苏糖从大一就认识，两个人一个宿舍住了两年多，她太了解苏糖了。苏糖这个人，心眼实，认准了谁就掏心掏肺，别人给她一分好她就还十分。这种人最容易被拿捏。

　　而周臣雪，明显是个会拿捏的人。

　　许松凝不是没见过周臣雪跟别人相处。在食堂、在图书馆、在校园里，她见过周臣雪跟不同的人说话。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，礼貌但疏离，笑也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。唯独对苏糖，那种疏离感消失了，换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
　　那种东西叫什么，许松凝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。

　　但她知道，那绝对不只是“朋友”该有的样子。

　　第二天中午，许松凝在食堂碰到了周臣雪。

　　确切地说，是周臣雪在排队打饭，许松凝排在她后面。周臣雪回头看到她，微微点头。

　　“许松凝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许松凝应了一声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了，“周臣雪，我能跟你聊两句吗？”

　　周臣雪看了她一眼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：“可以。”

　　两个人端着盘子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。周臣雪吃得很慢，筷子上夹着一片青菜，不急不缓地往嘴里送。许松凝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这个人吃饭的样子都透着一股从容，从容得让人有点不舒服。

　　“你跟苏糖最近走得很近。”许松凝开门见山。

　　“嗯。”周臣雪抬眼看她，“她是个很好的朋友。”

　　“是，”许松凝点头，“她是很好。但她这个人比较简单，别人对她好一点，她就觉得人家是真心对她好。”

　　周臣雪放下筷子，看着许松凝，目光平静。

　　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　　许松凝深吸一口气：“我想说，如果你对她是真心的，那我没话说，你们交朋友我不干涉。但如果你有别的想法，我劝你趁早收手。苏糖看着傻，其实心里干净得很，我不希望她被人算计。”

　　周臣雪安静地听完，然后笑了。

　　那个笑很淡，很柔和，甚至带着一点无奈。

　　“许松凝，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你想多了。我就是觉得苏糖可爱，想跟她做朋友。她对我好，我也对她好，就这么简单。”

　　“那那些巧合呢？”许松凝追问，“你‘碰巧’出现在她需要的地方，‘碰巧’知道她想吃什么，‘碰巧’买到她喜欢的东西。哪有这么多巧合？”

　　周臣雪垂下眼，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　　她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许松凝，眼里有一种很坦诚的东西。

　　“我承认，有些事不是巧合。”

　　许松凝眉头一皱。

　　“我确实会留意她喜欢什么，想要什么。”周臣雪说，声音很平，“因为我这个人不太会交朋友，从小到大也没什么人愿意跟我亲近。苏糖是第一个主动靠近我的人。她那天晚上喝醉了，明明自己都站不稳，还要保护我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目光微微偏开，像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
　　“我只是……想对她好一点。”

　　许松凝看着她的表情，听着她的语气。周臣雪说这些话的时候，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脆弱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。像是藏得很深的东西不小心漏了一点出来。

　　许松凝张了张嘴，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说不出来了。

　　她看着周臣雪低头夹菜的样子，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睫毛，忽然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。也许周臣雪真的只是不太会交朋友，所以用了笨拙的方式去接近苏糖。

　　“那……行吧。”许松凝最终说，“但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。苏糖是我朋友，你要是让她伤心了，我不会放过你。”

　　周臣雪抬头看着她，慢慢弯起嘴角。

　　“你放心。”

　　她低下头继续吃饭，动作依旧不紧不慢。

　　许松凝看着她，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没有完全消失，但也没法再说什么了。她端起盘子站起来：“我先走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等许松凝走远了，周臣雪才慢慢放下筷子。

　　她看着许松凝离去的方向，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回去，露出下面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脸。

　　许松凝。

　　比苏糖聪明，比苏糖警觉，比苏糖难对付。

　　她端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，温的。

　　没关系。周臣雪想。

　　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弱点。许松凝重感情，吃软不吃硬。只要让她觉得自己是“真心”的，她就不会再追究。

　　至于真心到底是什么。

　　周臣雪放下杯子，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。

　　她自己知道就行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许松凝回宿舍后，看到苏糖正趴在床上跟周臣雪视频。

　　“臣雪臣雪你看我新买的这个抱枕，是不是特别傻，哈哈哈。”

　　视频那头传来周臣雪的声音，比平时柔了几分：“很可爱。像你。”

　　“哪里像我了！”

　　“傻得可爱。”

　　“喂！”

　　苏糖笑着把抱枕砸向手机屏幕，完全没注意到许松凝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
　　等苏糖挂了视频，许松凝才开口。

　　“苏糖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觉不觉得，周臣雪对你有点……太在意了？”

　　苏糖翻了个身，趴在床上看她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许松凝想了想措辞：“就是……她好像总想知道你在干什么，你跟谁在一起。你不觉得吗？”

　　苏糖歪了歪头，想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有吗？她不怎么问我啊。”

　　“她不用问。”许松凝走到她床边坐下，“她什么都知道。你没发现吗？你什么时候有课，什么时候没课，你想吃什么，你最近在忙什么，她全都知道。比我还清楚。”

　　苏糖眨了眨眼。

　　“那不是因为……她人好嘛，她关心我。”

　　“苏糖，关心和掌控是两回事。”

　　苏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　　“松凝你想太多了！臣雪怎么可能掌控我，她又不图我什么。她就是对我好，我知道的。”

　　许松凝看着苏糖那张写满了“臣雪是好人”的脸，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行，你就当我多嘴。”她站起来，往自己床走，“但你自己留个心眼，别什么事都跟她说。”

　　“知道啦知道啦。”苏糖摆摆手，完全没往心里去，“对了松凝，臣雪说明天带我去一个画展，你要不要一起？”

　　“不去。”

　　“好吧，那我跟臣雪去了。”

　　许松凝躺在床上，听着苏糖在对面翻来覆去地哼歌，心里闷闷的。

　　她想起今天中午周臣雪说“苏糖是第一个主动靠近我的人”时那个表情。那个表情看起来那么真诚，那么脆弱，那么让人不忍心怀疑。

　　但许松凝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　　如果周臣雪真的那么不擅长交朋友，那她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地出现在苏糖需要的时候？如果她真的只是笨拙地想要靠近苏糖，那为什么她看苏糖的眼神，有时候冷得像是另一个人？

　　许松凝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
　　算了。她管不了那么多。苏糖这个人，撞了南墙才会回头。

　　她只希望，周臣雪那堵墙，不要太硬。

　　第二天，苏糖跟周臣雪去了画展。

　　说是画展，其实是个很小的私人展，在一个老居民楼改的画廊里。苏糖对这种地方完全没概念，全程跟在周臣雪后面，看什么都觉得新鲜。

　　“臣雪，你怎么老能找到这种有意思的地方？”

　　“朋友多。”

　　“你朋友真的好多哦。”苏糖感慨，“不像我，除了松凝和几个同学，都没什么人玩。”

　　周臣雪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有我就够了。”

　　苏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对！有你就够了！”

　　她完全没品出这句话里的其他意思，蹦蹦跳跳地跑去看下一幅画。周臣雪跟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的背影，慢慢弯起嘴角。

　　走到画廊尽头的时候，苏糖忽然停住了。

　　墙上挂着一幅画，不大，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。焦糖色的头发，白色卫衣，走在一条灰蒙蒙的街道上。画风很写意，但那个颜色，那个轮廓，让苏糖莫名地觉得眼熟。

　　“这幅画……”苏糖凑近了看，“好像我啊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周臣雪走到她身边，“我画的。”

　　苏糖猛地转头看她：“你画的？”

　　“之前随手画的。”周臣雪说，语气很淡，“那天在街上看到你走在前面，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。”

　　苏糖盯着画看了半天，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有点感动，有点不好意思，还有点开心。

　　“你画得真好。”她小声说，“可是为什么画我啊？”

　　周臣雪偏头看着她，目光很柔。

　　“因为好看。”

　　苏糖的脸腾地红了。

　　她挠了挠后脑勺，不知道说什么，只能嘿嘿傻笑。周臣雪看着她红透的耳尖，眼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，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
　　“走吧，前面还有。”

　　苏糖乖乖跟上。

　　走出画廊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两个人走在老居民楼之间的窄巷里，路灯昏黄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　　苏糖低头踩着周臣雪的影子走，一步一格，玩得不亦乐乎。周臣雪走在前面，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，确保她没踩进水坑。

　　走到巷子口的时候，苏糖忽然想起什么。

　　“对了臣雪，你之前说那个男的还在纠缠你，他最近还找你吗？”

　　周臣雪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没有了。”

　　“真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周臣雪回头看她，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，“最近没怎么碰到了。”

　　“那就好！”苏糖拍拍胸口，“他要是再敢来，你告诉我，我帮你收拾他。”

　　周臣雪看着她认真的样子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她没有告诉苏糖，那个叫陆屿的男生，其实上周还找过她。他站在她宿舍楼下等了一下午，说“上次的事是我不对，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”。周臣雪站在台阶上看着他，说“我有朋友在，不方便”。

　　陆屿问“什么朋友”，周臣雪没回答，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屏幕上是一条苏糖发来的消息，问她在干嘛。

　　周臣雪回了一个字：“等。”

　　然后她收起手机，对陆屿说：“你走吧。”

　　陆屿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周臣雪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　　陆屿跟她认识六年，从高中到研究生。他了解她的脾气，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生气，什么时候只是冷淡。所以那天晚上，当苏糖冲出来“救”她的时候，陆屿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，周臣雪看懂了。

　　他看懂了。

　　他知道周臣雪在演。

　　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
　　周臣雪垂下眼，看着巷子口那片昏黄的路灯光。

　　没关系。陆屿不会说的。他欠她一个人情，这么多年，她帮他摆平过太多事。他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苏糖，毁掉他们的交情。

　　“臣雪？”苏糖的声音把她拉回来，“你怎么了？发什么呆？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周臣雪转头看她，目光重新变得柔软，“走吧，送你回去。”

　　“好！”

　　苏糖蹦蹦跳跳地走到她身边，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。周臣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缠在自己手臂上的手，没动，任由她挽着。

　　两个人走出巷子，走进深冬的夜色里。

　　苏糖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，周臣雪安静地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路灯一盏一盏从她们头顶掠过，影子在脚下交叠。

　　苏糖不知道的是，周臣雪的另一只手里，手机屏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