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入笼》北央星

4、温水 。

　　苏糖的设计作业被周臣雪改完之后，果然过了。

　　不仅过了，老师还在课上特意表扬了她，说“这次进步很大，思路清晰了很多，尤其是结构部分，处理得很成熟”。

　　苏糖坐在座位上，捧着作业本，嘴巴咧到耳朵根。

　　她第一时间给周臣雪发消息。

　　苏糖：臣雪！！！过了！！！老师表扬我了！！！！

　　周臣雪：嗯，你本来就有底子，只是没找对方法。

　　苏糖：明明是你改得好！我请你吃饭！今天必须请！你想吃什么都行！

　　周臣雪：那晚上一起？

　　苏糖：好！！

　　她收起手机，抱着作业本傻乐。旁边的许松凝瞥了她一眼：“周臣雪改的？”

　　“嗯！”

　　“她一个学哲学的，还会改设计作业？”

　　苏糖愣了一下。她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，现在被许松凝一提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确实有点奇怪。

　　但她很快就把这点疑惑扔到了脑后：“她说她本科辅修过设计嘛，而且改得真的很好，你看这个结构，这个排版，我都没想到可以这样处理。”

　　许松凝看着苏糖一脸崇拜的样子，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她只是觉得，这个周臣雪，好像什么都会，什么都懂，什么地方都能恰好出现在苏糖需要的时候。太巧了。巧到让人觉得不像是巧合。

　　但她没有证据，也不想泼苏糖冷水。

　　苏糖这个人，认准了谁好，就掏心掏肺地对谁好。你要跟她说“你那个朋友可能有点问题”，她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怀疑那个朋友，而是觉得你想多了。

　　所以许松凝只是拍了拍苏糖的肩：“行吧，那你请她吃饭，我去图书馆了。”

　　“好嘞！晚上给你带好吃的！”

　　苏糖抱着作业本蹦蹦跳跳地出了教室，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。

　　她不知道的是，此刻在哲学系的资料室里，周臣雪正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摊着一本书，但目光落在窗外。

　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，停留在和苏糖的对话框上。

　　看着苏糖发来的那一串感叹号，周臣雪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浅，像是冬天的湖面被风吹开一道细纹。

　　她点开一个文件夹，里面是苏糖的设计作业原稿和周臣雪改后的版本。她把两个版本并排放在一起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苏糖的原稿其实问题很多，结构松散，逻辑不顺，配色也偏混乱。但周臣雪注意到了一件事：苏糖在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草图，是一条线绕成的不规则图形，旁边用铅笔写着“如果从这里切入呢”。

　　那个草图被划掉了，旁边打了个问号。

　　周臣雪把那张图放大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然后她笑了。

　　苏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，那个被划掉的草图，恰恰是最有灵气的部分。她只是随手一画，觉得不够“规范”就否定了自己。

　　周臣雪把那张图单独截下来，保存到了一个叫“S”的文件夹里。

　　她改作业的时候没有直接采用那个草图，因为那样太突兀了。她只是在结构部分用了那个思路的变体，改得很含蓄，让苏糖自己觉得“这是我的想法被完善了”，而不是“这是别人给我的”。

　　这样苏糖就会觉得，进步是自己努力的结果。

　　而周臣雪，只是帮她“梳理了一下思路”的好朋友。

　　周臣雪合上书，端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温的，正好入口。

　　她喜欢温水。

　　不烫，不凉，恰到好处。就像她对苏糖的方式，不急，不躁，一点一点渗进去，等到苏糖反应过来的时候，已经离不开了。

　　晚上吃饭的时候，苏糖选了一家学校附近的火锅店。

　　她点了满满一桌子菜，毛肚、鸭血、虾滑、肥牛，摆得满满当当。周臣雪看着这一桌东西，微微挑眉。

　　“点这么多，吃得完吗？”

　　“吃不完打包！”苏糖理直气壮，“今天高兴嘛，臣雪你多吃点，你看你瘦的。”

　　她夹了一大筷子肥牛放进周臣雪碗里，又夹了毛肚，又夹了虾滑，转眼间周臣雪的碗就堆成了小山。

　　周臣雪看着那座小山，没说话，低头慢慢吃。

　　苏糖自己吃得满嘴红油，辣得直吸气，一边吸气一边往嘴里塞。周臣雪放下筷子，给她倒了一杯凉茶，推到她手边。

　　“慢点吃。”

　　“嗯嗯嗯。”苏糖灌了一大口凉茶，缓过劲来，又开始说今天课上的事，“老师还让我下周把修改思路讲一下，我都不知道讲什么，明明是你改的。”

　　“你就按你原来的思路讲，说你怎么想到那个结构的。”

　　“可那是你想的啊。”

　　周臣雪看着她，目光很平：“是你画的草图，我只是帮你完善了一下。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。”

　　苏糖愣了两秒，然后眼睛慢慢弯起来，弯成两道月牙。

　　“臣雪，你真好。”

　　周臣雪垂下眼，拿起筷子继续吃。但苏糖没注意到，她拿筷子的手，比刚才轻了一点。

　　吃到一半，苏糖去拿调料，留周臣雪一个人坐在位置上。周臣雪正低头涮毛肚，余光瞥到一个人影走过来。

　　她抬头。

　　是楚明轩。

　　楚明轩也认出了她，脚步顿了一下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秒，楚明轩点点头算是打招呼，转身准备走。

　　“楚同学。”

　　楚明轩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

　　周臣雪放下筷子，看着他，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。那种笑不冷不热，恰到好处，像是对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。

　　“苏糖的设计作业，是你帮忙改的吗？”

　　楚明轩皱了皱眉：“老师让我改，但她没给我。”

　　“嗯，我帮她改的。”周臣雪说，语气随意，“她底子其实不错，就是不太自信，总觉得自己做不好。我稍微帮她理了一下思路，她就做得很好。”

　　楚明轩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　　周臣雪继续说：“她这个人，别人对她好一点，她就记在心里。上次你说要帮她改作业，她回来气得不行，觉得你看不起她。其实你就是嘴硬心软，对吧？”

　　楚明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：“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周臣雪笑了笑，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，“就是觉得你挺关心她的，但方法不太对。她吃软不吃硬，你越怼她，她越跟你对着干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抬眼看向楚明轩，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映着火锅店暖黄的灯光，看起来格外温和。

　　“你要是真想帮她，就换个方式。”

　　楚明轩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你跟她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“朋友。”周臣雪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很好的朋友。”

　　楚明轩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周臣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

　　她拿起筷子，继续涮毛肚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
　　苏糖端着调料碗回来的时候，看到周臣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，筷子夹着一片毛肚在锅里涮，姿态优雅得像在做什么精细的实验。

　　“臣雪，刚才有人来吗？我好像看到你对面站了个人。”

　　“嗯，一个问路的。”周臣雪把涮好的毛肚夹到苏糖碗里，“吃吧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苏糖不疑有他，低头吃毛肚，吃了一口又抬头，“对了，我下周要讲修改思路，你帮我看看怎么讲好不好？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“臣雪你最好了！”苏糖笑得眼睛弯弯的，“我真的觉得认识你之后运气变好了，什么事都顺了。”

　　周臣雪看着她，慢慢弯起嘴角。

　　“是吗。”

　　“是啊！你看，作业过了，还拿了表扬，而且最近食堂总是能碰到你，每次碰到你都有好事。”

　　周臣雪低下头，夹了一块虾滑放进自己碗里。

　　“那你就多碰到我。”

　　苏糖嘿嘿笑了两声，继续埋头苦吃。

　　她没有看到，周臣雪在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里的光暗了一瞬。那是一种很深的、几乎称得上贪恋的光。

　　多碰到我。

　　一直碰到我。

　　只碰到我。

　　接下来的几天，苏糖发现楚明轩有点不对劲。

　　以前在食堂碰到，楚明轩一定会嘴欠几句，什么“你今天这件衣服像抹布”什么“你头发是不是三天没洗了”，气得苏糖想拿筷子戳他。

　　但这几天，楚明轩碰到她，居然不嘴欠了。

　　不仅不嘴欠，还主动跟她打招呼。虽然语气还是冷冷的，但至少不说难听的话了。

　　有一次苏糖在图书馆赶作业，楚明轩从旁边经过，看了一眼她的屏幕，停下来。

　　“这里，曲线倒角方向反了。”

　　苏糖抬头瞪他：“要你管。”

　　楚明轩没像以前那样怼回去，而是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，从她手里拿过鼠标，三两下把那个倒角改了。

　　“这样顺一点。”

　　苏糖看着屏幕上改好的曲线，嘴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来。

　　楚明轩站起来，看了她一眼：“下次别犯这种低级错误。”

　　说完就走了。

　　苏糖坐在原地，愣了半天。

　　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周臣雪发消息。

　　苏糖：臣雪，楚明轩今天居然帮我改图了！！！他是不是被夺舍了？？？

　　周臣雪：也许是觉得你上次被表扬了，想跟你缓和关系。

　　苏糖：他？缓和关系？他那种人？

　　周臣雪：也许他本来就没那么讨厌你。

　　苏糖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，觉得哪里怪怪的，但又说不上来。

　　她收起手机，继续画图。

　　她没有看到，在图书馆的另一头，周臣雪站在书架后面，安静地看着楚明轩离开的方向。

　　她的目光很平，很静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　　但她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　　楚明轩，你果然还是忍不住。

　　没关系。

　　你越是这样，苏糖就越会觉得你奇怪。她会觉得你忽冷忽热，觉得你莫名其妙，觉得你这个人不可理喻。

　　而周臣雪，永远是那个稳定的、温柔的、永远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。

　　温水煮青蛙。

　　火候刚刚好。

　　周五晚上，苏糖躺在床上刷手机，忽然刷到一条动态。

　　是宋知行发的，一张照片，拍的是画室的窗，窗外是夕阳，配文是“回美院看了看，还是老样子”。

　　苏糖随手点了个赞，评论了一句“你们画室那个破空调修好了吗”。

　　过了几分钟，宋知行回复：“没有，还是靠抖。”

　　苏糖笑出了声，正准备再回一句，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。

　　周臣雪：你跟宋知行很熟吗？

　　苏糖愣了一下。

　　苏糖：还好吧，高中同学，不太熟，就偶尔朋友圈点个赞。

　　周臣雪：嗯，我只是问问。

　　周臣雪：他好像挺喜欢画画的。

　　苏糖：对，他画得特别好，以前画室老师都夸他。

　　周臣雪：那你们应该挺聊得来的。

　　苏糖盯着这句话，觉得有点不对。她想了想，打了几个字。

　　苏糖：臣雪，你是不是不喜欢宋知行？

　　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然后周臣雪回了一条。

　　周臣雪：没有。我只是觉得，你跟他聊得那么开心，我有点羡慕。

　　苏糖愣住了。

　　她盯着屏幕，看着那句“我有点羡慕”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有点像愧疚，有点像心疼，还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
　　她赶紧打字。

　　苏糖：没有没有！我跟他真的不熟！我就是随口回了一句！臣雪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！我跟谁都没跟你聊得多！

　　周臣雪：真的？

　　苏糖：真的！！！我发誓！！！

　　周臣雪：那就好。

　　周臣雪：早点睡，晚安。

　　苏糖：晚安！！！

　　苏糖把手机放下，翻了个身，心里还在想刚才那段对话。臣雪居然会羡慕？她那么好看，那么厉害，那么多人喜欢她，她居然会羡慕自己跟别人聊天？

　　苏糖越想越觉得，自己以后得注意点，不能跟别人聊太多，不然臣雪会不开心。

　　她完全没有想过，为什么“臣雪不开心”这件事，对她来说这么重要。

　　她只是觉得，臣雪对她那么好，她也应该让臣雪开心。

　　就这么简单。

　　而在城市的另一头，周臣雪坐在书桌前，看着手机屏幕上苏糖最后那三个感叹号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　　她端起手边那杯温水，喝了一口。

　　温度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