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入笼》北央星

3、新业 我的。

　　苏糖最近觉得自己运气好得有点离谱。

　　比如周一早上，她明明定了七点的闹钟，结果睡过头到八点半才醒，一看手机发现第一节课的老师临时调课了，她就算准时起床也上不了。她躺在床上愣了三秒，然后快乐地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
　　比如周二中午，她去食堂打饭，最爱吃的红烧肉刚好剩下最后一份，打菜阿姨手一抖，给她多舀了半勺。她端着盘子心满意足地找位置，一抬头就看见周臣雪坐在靠窗的位置冲她招手，面前摆着两杯奶茶。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吃饭？”苏糖一屁股坐下来，毫不客气地拿起奶茶喝了一口。温热的，三分糖，是她喜欢的口味。

　　“猜的。”周臣雪说，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到她盘子里。

　　苏糖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臣雪，你每次都能猜到我吃什么，你怎么这么厉害？”

　　周臣雪低头吃饭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　　苏糖咬着筷子，开始跟周臣雪絮叨今天上午的事。她讲得太投入，手舞足蹈的，差点把筷子甩出去，周臣雪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了一下，握住了她乱挥的手腕。

　　“小心。”

　　苏糖嘿嘿笑了两声，完全没注意到周臣雪握着她手腕的时间，比正常来说长了好几秒。

　　松开的时候，周臣雪的指尖在她手腕内侧轻轻划了一下。很轻，像是不经意的。苏糖低头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感觉到，继续扒饭。

　　周三，苏糖有一节选修课，是那种全年级一起上的大课，在一个阶梯教室里。她到得早，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，正低头翻手机，忽然有人坐到了她旁边。

　　她扭头一看，是周臣雪。

　　“臣雪？你怎么也上这门课？”苏糖惊讶地瞪大眼睛，“我记得这门课是本科生选修啊，你不是研一吗？”

　　“辅修。”周臣雪从包里拿出一本书，翻开，“这门课跟我研究方向有关。”

　　“哦——”苏糖点点头，完全不疑有他，兴致勃勃地凑过去看周臣雪的书，“哇，你这书怎么全是字，连个图都没有。”

　　“你要看吗？”

　　“不了不了。”苏糖赶紧摆手，“我看到全是字的东西就犯困。”

　　周臣雪没再说什么，安安静静地看书。苏糖在旁边刷手机，刷了一会儿觉得无聊，开始趴在桌上打瞌睡。她睡相不太好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最后直接歪到了周臣雪肩膀上。

　　周臣雪翻书的手顿住了。

　　她侧头，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焦糖色脑袋。苏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像只睡着的猫。

　　阶梯教室里人越来越多，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周臣雪抬起另一只手，轻轻捂住了苏糖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。

　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
　　后排有女生注意到这一幕，小声跟旁边的朋友嘀咕：“那两个女生好甜啊，是情侣吗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，那个高一点的好好看，哪个学院的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，没见过。”

　　“那个短头发的也挺可爱的，像只小仓鼠。”

　　周臣雪听到了，但她没有动，也没有解释。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，一只手捂着苏糖的耳朵，另一只手翻着书，一页一页，很慢。

　　直到上课铃响，苏糖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，发现自己靠在周臣雪肩上，口水差点流到人家衣服上。

　　“对不起对不起！”苏糖手忙脚乱地擦嘴角，“我睡着了，你怎么不叫我？”

　　“看你睡得香。”周臣雪合上书，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
　　苏糖接过纸巾，发现周臣雪右肩那块衣服被自己压出了一点皱褶，还沾了一小片可疑的水渍。她的脸腾地红了，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拍。

　　“没事。”周臣雪握住她的手，不让她拍，“下课再说。”

　　苏糖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，觉得哪里怪怪的，但还没来得及细想，老师就点名了。她条件反射地答了声“到”，然后就把这事忘了。

　　周五晚上，苏糖在宿舍里跟许松凝视频，一边啃苹果一边念叨。

　　“松凝松凝，你知道吗，臣雪真的太好了，今天上课我睡着了，她还给我挡耳朵，怕我被吵醒。”

　　许松凝在视频那头挑了下眉：“挡耳朵？”

　　“嗯！她一只手捂着我的耳朵，另一只手还在看书，超级厉害！”

　　许松凝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苏糖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有没有想过，正常人看到旁边的人睡着了，会直接叫醒，而不是捂耳朵？”

　　苏糖嚼苹果的动作停了停。

　　“为什么？她可能觉得我睡得香不想叫我吧，她人好嘛。”

　　许松凝又想说什么，但她看着屏幕里苏糖那张写满了“臣雪真是个好人”的脸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行吧，你开心就好。”

　　“我当然开心啊！”苏糖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，正中靶心，“对了，臣雪说明天带我去看一个展，是她朋友办的，据说特别有意思。她说可以带一个人，就想到我了。”

　　“她朋友？什么朋友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，好像是搞艺术的吧。臣雪认识好多人哦，感觉她人缘特别好。”

　　许松凝没说话。

　　她想起上次在食堂远远看到周臣雪跟几个人走在一起，那几个人看起来跟周臣雪关系不错，但周臣雪的表情始终淡淡的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。那种人缘好，更像是一种精准的社交距离，谁都能靠近一点，但谁都走不进心里。

　　除了苏糖。

　　许松凝看着屏幕里笑得没心没肺的苏糖，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，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算了。她想。也许是她多心了。

　　周六的展在一个文创园里，是老厂房改的，红砖墙爬满了枯藤，门口挂着生锈的铁牌，看起来很有年代感。

　　苏糖到的时候，周臣雪已经在门口等她了。

　　今天周臣雪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上衣，衬得她皮肤更白，几乎要透出光来。头发半扎着，耳垂上戴了一颗很小的黑色耳钉，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幅静物画。

　　苏糖远远地就挥手：“臣雪！”

　　她跑过去，在周臣雪面前急刹车，仰着头看她：“你今天好好看哦。”

　　周臣雪微微偏头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你也是。”

　　苏糖低头看了看自己：白色卫衣，牛仔裤，帆布鞋，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，还翘着几根碎毛。

　　“我哪里好看了，我连头发都没好好梳。”

　　“很可爱。”

　　苏糖被这句“很可爱”砸得有点晕，挠了挠后脑勺，嘿嘿笑了两声。

　　展不大，但布置得很用心。照片、画作、装置艺术交错摆放，灯光调得很暗，只有作品被打亮。苏糖看不太懂那些抽象的东西，但她喜欢那种氛围，安安静静的，走两步就能看到一个新奇的东西。

　　周臣雪走在她旁边，时不时低声给她讲解几句。苏糖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，但她喜欢听周臣雪说话，声音低低的，很稳，像水流过石头。

　　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，苏糖忽然停住了。

　　前面站着一个男生，戴着眼镜，穿着格子衬衫，正对着墙上一幅画发呆。苏糖觉得那个侧脸有点眼熟，多看了两眼，然后猛地想起来了。

　　“宋知行？”

　　男生转头，看到她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苏糖？”

　　“真的是你！”苏糖跑过去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　　宋知行推了推眼镜，笑得有点腼腆：“我朋友的展，我来帮忙的。你呢？”

　　“我朋友带我来的。”苏糖回头指了指周臣雪，“臣雪，这是我高中同学宋知行，我们以前一个画室的。知行，这是周臣雪，我……朋友。”

　　周臣雪走过来，站在苏糖身后半步的位置，微微点头：“你好。”

　　宋知行看着周臣雪，觉得这个人气质有点冷，但没多想，冲她笑了笑：“你好，苏糖高中的时候画速写特别厉害，就是静不下心来画长期作业，每次画一半就跑去买零食了。”

　　“喂！”苏糖脸红了，“你别在我朋友面前揭我短！”

　　宋知行笑着举手投降。

　　三个人站在一起聊了几句，大多是宋知行跟苏糖在回忆高中画室的趣事，周臣雪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。她看着宋知行说话时偶尔会碰一下苏糖的胳膊，看着苏糖被他逗得哈哈大笑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
　　周臣雪垂下眼，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　　她抬手，轻轻碰了碰苏糖的后腰。

　　苏糖抖了一下，回头看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有点冷。”周臣雪说，声音低低的，“你站过来一点。”

　　苏糖想都没想就往她那边靠了一步，几乎贴在她身侧。周臣雪把手搭在她肩上，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搂着朋友。

　　宋知行还在讲高中的事，没注意到这个细节。他讲了一会儿，手机响了，看了一眼屏幕，冲苏糖晃了晃手机：“我先接个电话，待会儿再聊。”

　　“去吧去吧。”苏糖挥手。

　　宋知行走远了，苏糖才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周臣雪：“你冷吗？要不我把外套脱给你？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周臣雪放下搭在她肩上的手，看着宋知行消失的方向，随口问，“你们关系很好？”

　　“还行吧，高中那会儿一个画室的，他画画特别厉害，后来考去美院了。”苏糖想了想，“不过他这人有点闷，话少，我们其实算不上特别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周臣雪收回目光，重新看着苏糖，声音柔下来，“走吧，前面还有几个作品。”

　　苏糖跟着她往前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知行消失的方向，挠了挠头。

　　她怎么觉得，臣雪刚才那个问题，问得有点奇怪呢？

　　不过这个念头只持续了零点几秒，就被展馆里一个会动的装置艺术吸引了全部注意力。

　　“臣雪臣雪你看那个！那个东西会转！”

　　周臣雪看着她跑过去的背影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　　很浅，很淡。

　　她拿出手机，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。

　　“宋知行。高中同学。美院。关系一般。”

　　打完，她抬头看了一眼宋知行的背影，把手机收回了口袋。

　　展看到最后，苏糖买了一堆文创周边，塞了满满一袋子。周臣雪要帮她拎，她死活不肯，说“你手那么好看，拎东西拎粗了怎么办”。周臣雪看着她护宝贝一样护着那个袋子，没再坚持。

　　出展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风比白天更冷。苏糖冻得缩脖子，周臣雪解下自己的围巾给她围上。

　　“不用不用，你自己戴着——”

　　“我不冷。”

　　苏糖看着周臣雪确实没怎么冻红的脸，犹豫了一下，没再推辞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半张脸都埋进去。围巾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，像是雪后的松针。

　　“臣雪，你围巾好香。”

　　“喜欢就戴着。”

　　“那不行，我戴走了你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我还有别的。”

　　苏糖想了想，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，就没再坚持。她围着周臣雪的围巾，拎着一袋子周边，走在深冬的夜风里，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。

　　周臣雪走在她旁边，看着苏糖被围巾裹得只剩一双亮晶晶的眼睛，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苏糖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以后，不要随便收别人的东西。”

　　苏糖愣了一下，偏头看她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不安全。”周臣雪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你太容易相信人了。”

　　苏糖眨了眨眼，然后笑了：“你放心啦，我只收你的东西。别人给我我还不要呢。”

　　周臣雪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　　她侧头看着苏糖，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很深，很沉。苏糖被她看得有点发毛，刚想说什么，周臣雪已经移开了目光。

　　“走吧，送你回宿舍。”

　　“哦，好。”

　　苏糖乖乖跟上，没有多想。

　　她没有注意到，在刚才那一瞬间，周臣雪眼里翻涌的东西，像是冬天湖面下暗涌的水流。表面平静，底下却什么都可能发生。

　　周一，苏糖在食堂碰到了楚明轩。

　　冤家路窄，两个人端着盘子站在同一个窗口前。楚明轩看了她一眼，嘴角一勾，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。

　　“苏糖，你今天的衣服跟你头发颜色终于不冲突了，恭喜你。”

　　苏糖瞪他：“你会不会说话？不会说话就把嘴捐了。”

　　“我实话实说而已。”楚明轩端着打好的饭转身就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对了，你上次那个设计作业，老师让我帮你改，说你底子太差。你什么时候有空把图发我。”

　　“我自己能改！”

　　“随你。”楚明轩耸耸肩，“反正老师说了，你交上去也是被打回来。”

　　苏糖气得想拿盘子砸他。

　　她端着饭找了个位置坐下，正低头戳着碗里的菜运气，对面坐下来一个人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苏糖抬头，看到周臣雪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，一脸平静地看着她。

　　“碰到楚明轩那个臭屁精了！”苏糖愤愤地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，嚼得咬牙切齿，“他说我设计作业底子差，要帮我改，我看他就是想借机嘲笑我！”

　　周臣雪看着她气鼓鼓的脸，没说话，安静地吃着饭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放下筷子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
　　“苏糖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那个设计作业，要不要给我看看？”

　　苏糖抬头，眼睛亮了：“你会改？”

　　“略懂一点。”周臣雪说，“我本科辅修过设计。”

　　“真的？”苏糖差点跳起来，“太好了！臣雪你真的是我的救星！我这就发给你！”

　　她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翻文件，完全没有注意到周臣雪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，落在食堂另一头的楚明轩身上。

　　楚明轩正在跟几个朋友吃饭，有说有笑的，浑然不觉。

　　周臣雪看着他，慢慢弯起嘴角。

　　很淡，很冷。

　　楚明轩，你想帮她改作业？

　　可惜。

　　她低下头，对苏糖说：“发过来了吗？”

　　“发了发了！”

　　“嗯。”周臣雪点开文件，慢慢翻看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，“今晚给你改，明天发你。”

　　“臣雪你最好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