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糖衣 你跑不掉的 ...
-
隔日
苏糖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,天花板在眼前转了三圈才停下来。脑袋里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整夜,太阳穴突突地跳,喉咙干得冒烟。
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,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毛衣,裤子上沾着树下的泥,膝盖上贴了块创可贴。
……创可贴?
苏糖愣了两秒,昨晚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零零散散地扎进来。包厢、酒、月亮、许松凝的脸、树下数数、一个模糊的黑影、路灯、还有——
她猛地抓起手机。
微信通讯录那一栏果然多了一个红点。
新好友:周臣雪。
头像是一张很简单的照片,灰蓝色的天空,什么也没有。朋友圈一条横线,什么也看不到。个性签名空白。
苏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半天,脑子里浮现出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——路灯下很白的一张脸,黑色的长头发,大衣腰带系得很松,声音像冬天的风铃。
她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很多话。具体说了什么,不太记得了。
但好像……认了个妹妹?
苏糖犹豫了一下,打了几个字发过去。
苏糖:臣雪!是我,苏糖,昨晚那个!你到家了吗?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对面就回了。
周臣雪:嗯,到了。你酒醒了吗?
苏糖:醒了醒了!就是头有点疼……
周臣雪:喝点蜂蜜水。
苏糖:好!
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,觉得这个周臣雪好像也没那么冷。昨晚看着挺吓人的,说话倒是挺关心人的。
苏糖翻身下床,把这事抛到了脑后。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,周臣雪正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“好!”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,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。
窗外是灰白色的冬日天空,阳光被云层挡得严严实实,只漏下一点冷冰冰的光。她的公寓很大,装修简洁到近乎空旷,黑白灰的色调,唯一有颜色的东西是茶几上放着的一个透明玻璃杯,杯底残留着半指深的凉水。
周臣雪把手机放下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水已经凉透了。
她想起昨晚。
想起那个焦糖色头发的女孩像只傻乎乎的猫一样扑过来,用体重硬生生掰开她和陆屿的手,然后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。
想起她蹲在地上揉鼻子,冲她呲牙笑,浅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透亮得像琥珀。
想起她说“你不用害怕的,我会帮你”。
周臣雪把杯子握紧了些,指节微微发白。
昨晚的事,和那个女孩以为的,完全是两回事。
陆屿是她的朋友,从高中就认识的那种。昨晚他约她出来,说的是有要紧的事商量——他家里出了点状况,想找她帮忙。两人站在路边说话,陆屿情绪有点激动,伸手想拉她的胳膊让她听他把话说完,恰好就在那时候——
一个醉醺醺的焦糖色团子从天而降,硬生生撞进两人中间,一边大喊“放开那个女孩儿”一边把陆屿推得踉跄后退,然后自己摔在地上。
周臣雪当时愣住了。
她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那个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女孩,看着她揉着鼻子傻笑,看着她一脸警惕地冲陆屿呲牙,挡在自己面前,明明站都站不稳了还张开双臂做出保护的姿势。
“……你不用害怕的,我会帮你。”
周臣雪当时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,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腿——那是酒精的作用,膝盖都摔破了还在逞强。
那一刻,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很轻,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,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。但确实动过。
后来陆屿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地走了。她本该解释的,本该在苏糖问她“你们认识吗”的时候,说清楚那只是个误会。
但她没有。
她说“不认识”。
她说“他是我的追求者,一直纠缠我”。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微微垂下来,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她甚至逼自己挤出一点泪,让眼眶微微泛红,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受了委屈。
苏糖信了。
她气得挥拳头,说要帮她揍人,要那个男的离她远远的。她信得彻彻底底,一双浅色的眼睛里全是认真和心疼。
周臣雪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不想解释了。
她活了二十二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。有人冲她笑,有人讨好她,有人怕她,有人想接近她。但从来没有一个人,像苏糖这样,像一团火一样横冲直撞地闯过来,什么都不图,什么都不问,只是单纯地想要保护她。
哪怕自己摔得狼狈不堪,哪怕站都站不稳,哪怕第二天可能什么都不记得。
周臣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她顺着苏糖的话接了下去,将错就错。她站在深冬的路灯下,看着那个焦糖色头发的女孩傻乎乎地冲她笑,说“那我叫你臣雪好不好”,说“我们加个微信吧”,说“再见哦臣雪”。
她站在原地看着苏糖被朋友拽走,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只手刚才碰过苏糖的额头,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。触感很软,像她的名字一样,带着点甜腻的温度。
周臣雪慢慢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
“苏糖。”
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声音很低,被风吹散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,很淡,像冬天的湖面裂开一条缝,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水。
会再见的,苏糖。
因为你主动加了我。
因为你主动走进了我的世界。
所以你不能走了。
三天后,苏糖完全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。
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同一个:记性不好。当然,在楚明轩那件事上她记得格外清楚,但那是另一种记法。
周臣雪这个名字,在她脑子里留下的印象只剩下——那天晚上认识了一个很好看的姐姐,好像有点冷,但是声音好听。
然后就没了。
她照常上课,照常吃饭,照常跟许松凝拌嘴,照常被楚明轩气得跳脚。日子过得很苏糖。
直到那天下午。
苏糖从教学楼出来,正低头看手机,准备给许松凝发消息问她晚上吃什么。她一边打字一边走路,完全没看前面,结果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
苏糖下意识道歉,抬起头。
然后愣住了。
面前的人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,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打底,下面一条黑色的直筒裤。头发还是很深的黑色,散在肩上,比上次看起来长了一点。皮肤白得几乎透光,站在下午灰蒙蒙的天光下,整个人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。
是周臣雪。
苏糖眨眨眼,又眨眨眼。
“臣雪?”
周臣雪看着她,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:“苏糖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苏糖惊讶地张了张嘴,“你……你是我们学校的?”
“嗯。”周臣雪说,“研一。”
“研一?”苏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,“所以你比我大?”
“嗯。”
苏糖愣了两秒,然后弯起眼睛笑了:“难怪你那么高,我还以为你是本科生呢。那你什么专业?”
“哲学。”
“哲学?”苏糖歪了歪头,“好厉害,我连哲学是什么都搞不懂。”
周臣雪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翘:“那你呢?”
“我学设计的,产品设计。”苏糖挠了挠头,“就是那种天天画图,画到最后想撕图纸的那种。”
“很适合你。”
“啊?”
周臣雪没解释,只是偏了偏头,示意她一起走。苏糖也没多想,自然而然地跟上去,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。
苏糖走路的步子小,步子也慢,周臣雪就放慢速度配合她。两个人靠得很近,近到苏糖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,干净得像是刚晒过的被子。
“臣雪,你怎么会来这边?你平时在哪栋楼上课?”
“今天来这边找导师。”
“哦——”苏糖点点头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那个男的,后来还有没有找你麻烦?”
周臣雪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垂下眼,睫毛颤了颤,声音低下去:“……有。”
“什么?”苏糖猛地停下来,一脸紧张,“他还在纠缠你?你怎么不跟我说?我不是说了嘛,他再来找你你就告诉我!”
周臣雪看着她,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,像是冬天的湖面起了雾。
“我不想麻烦你。”
“什么麻烦不麻烦的!”苏糖急了,伸手抓住她的袖子,“我们是朋友啊,朋友之间不麻烦叫什么朋友?你告诉我,那个男的叫什么,哪个学院的,我去找他!”
周臣雪低头看了一眼苏糖抓着她的手。
那只手很小,手指细白,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红。暖意透过袖子的布料传过来,像是冬天里突然碰到一个暖手宝。
她安静了几秒,然后轻轻摇头。
“不用,你陪我说说话就好。”
苏糖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里顿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有点像那天晚上看到路灯下周臣雪站在寒风里的感觉——好看是好看,但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很孤单的东西。冷冰冰的,像是一碰就会碎。
“那好吧。”苏糖松开她的袖子,但没走开,还是靠着她,“那你以后有什么事儿都跟我说。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,但是跑腿啊、壮气势啊什么的还是可以的。”
周臣雪看着她,慢慢弯起嘴角。
“好。”
她笑起来的时候,整张脸都柔和了。原本冷冰冰的眉眼像是被融化了一点,露出下面的温度。苏糖看着这个笑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:她笑起来真好看。
“你笑起来比你板着脸好看多了。”苏糖脱口而出,“你应该多笑笑。”
周臣雪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是吗?”
“是啊!”苏糖认真地点头,“你板着脸的时候看着好凶,像那种……那种电视里的反派女总裁。但是你一笑,就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周臣雪垂下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“那我以后只对你笑。”
苏糖愣了一下。
这句话听着好像有点奇怪,但她脑子转得慢,还没想明白哪里奇怪,就被周臣雪接下来的话打断了。
“你晚上有课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一起吃饭?”
“好啊好啊!”苏糖立刻把刚才那点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,“我知道二食堂的麻辣香锅特别好吃,走走走我带你去!”
她兴冲冲地拉着周臣雪的袖子往前走,没注意到身后的人看着她的眼神。
周臣雪低头看着苏糖拽着她袖子的手,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。
很深,很暗。
像冰层下面的水,一点点聚集,一点点涨起来。
她抬头,看着苏糖蹦蹦跳跳的背影。焦糖色的头发扎了个丸子,走两步就晃一晃,像一颗跳动的糖果。
周臣雪想,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不知道自己随随便便一句话,就能让人想要把整个世界都捧到她面前。也不知道自己随随便便一个笑,就能让人记一整个冬天。
不过没关系。
她不知道的事,周臣雪会慢慢教她。
从那一天开始,周臣雪出现在苏糖生活里的频率,越来越高。
周一,苏糖在图书馆赶作业,周臣雪“恰好”坐在她对面,安安静静地看书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然后给她递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别咬笔”。
周二,苏糖在食堂排队打饭,周臣雪“恰好”排在她后面,然后顺理成章地坐在一起吃饭。苏糖发现周臣雪吃饭很慢,每样菜都只吃几口,像是没什么胃口。她就夹了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放到周臣雪碗里,理直气壮地说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”。
周三,苏糖在操场跑步,跑了两圈就累得趴在地上不想动。周臣雪“恰好”路过,递给她一瓶水,然后陪她在操场边坐了一整个下午,听她絮絮叨叨地讲楚明轩有多讨厌。
周四,苏糖感冒了,窝在宿舍里擤鼻涕。周臣雪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,晚上就出现在她宿舍楼下,手里拎着一袋药和一碗热粥。苏糖裹着被子下来拿,看到周臣雪站在寒风里,鼻尖冻得有点红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手里却把粥护得严严实实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苏糖吸着鼻子。
“听说你感冒了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周臣雪没回答,只是把粥递给她:“趁热喝。”
苏糖接过来,低头看着手里的粥。塑料碗外壁贴着周臣雪的手指,那块地方还留着她的温度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……臣雪,”苏糖闷闷地说,“你怎么对我这么好?”
周臣雪看着她,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映着宿舍楼下的灯光,像是深冬的夜里亮起的两盏灯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苏糖愣住了。
她站在宿舍门口,裹着被子,鼻尖通红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捧着一碗热粥。周臣雪站在她面前,黑发白肤,眉眼清冷,说出的话却比粥还要暖。
苏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赶紧低下头,假装喝粥,把眼泪憋回去。
“好喝吗?”
“嗯。”苏糖闷声应着,不敢抬头。
周臣雪看着她的头顶,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,没有拆穿她。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苏糖的背。
一下,两下,很轻,很慢。
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猫。
苏糖咬着粥里的勺子,感觉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。不大,但是很暖。
她不知道的是,周臣雪在拍她背的时候,眼睛里的温度褪得干干净净。那双眼睛冷冷地扫过宿舍楼,扫过操场,扫过食堂。
她在看,看每一个接近苏糖的人。
看谁对苏糖笑得太多,看谁离苏糖太近,看谁的名字在苏糖嘴里出现得太频繁。
然后她会在心里做一个标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