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入笼》墨水痕

1、第 1 章 英雄教美

　　苏糖很少真正讨厌一个人。
　　尽管她天真、愚顿、迟钝、冥顽不灵。

　　但有些人于她而言，可算的上是咸鱼翻身，臭上加臭。

　　这件事的起因还得从大二的同学聚会说起。

　　那天夜深，一个包厢的人玩嗨了，多多少少都喝了点酒。苏糖本来就不会喝，一时兴致冲昏了头脑高兴来了一杯，却没想到刚喝了一杯就昏头转向，回去的时候欲与天公试比高。

　　朋友许松凝看不下去了。

　　这家伙平时看起来挺乖的，怎么喝醉了还是个事精。
　　自己偏偏足跟她一块儿来的。

　　没办法只能给她叫车。

　　叫好的车没来，苏糖跑过去蹲在树下。
　　偏偏她那张嘴一刻也不老实。

　　“松凝松凝，你知道月亮为什么那么圆吗。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松凝松凝，我怎么感觉你的脸有点歪……”
　　“……那他妈是气的。”

　　“松凝，你怎么一直看着手机笑，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谈了男朋友！”

　　“看自己家产的粮不笑是这个。”
　　许松凝敷衍的举起个大拇指冲苏糖晃晃。

　　“嘿嘿。”

　　许松凝看着这个祖宗一副傻呵呵的样子心想这也不是个办法，左看看右看看，还是决定去给他买药回去吃。

　　许松凝语重心长:“你在这里好好待着不要乱跑，等我回来，听到没有？”

　　许松凝特地弯下腰来跟她平视:“别别人让你跟他走，你就傻呵呵的跟别人走了。”

　　“松凝你放心吧！”苏糖张开双手给许松凝来了个熊抱，“嘿嘿，松凝你好软哦。”

　　许松凝:“……”

　　谁家好人身子不软还是硬的。
　　钢筋啊。

　　许松凝挣脱苏糖的怀抱，再次强调不让她乱跑，自己去去就回。

　　苏糖答应的倒是爽快。

　　等许松凝人一走，苏糖就开始掰手指。
　　一，二，三……

　　数到第几个数字她也不记得，忘记了就又重新算。

　　苏糖的头发是那种焦糖色，跟她的名字很般配，眼睛也遗传了妈妈的浅色瞳孔。
　　她等不到许松凝，两边脸颊气乎乎的鼓起来，还带着些醉酒后的红。

　　正值深冬，苏糖数不下去了就开始哈气玩儿，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。

　　直到不远处传来吵杂声。

　　苏糖抬头看过去。

　　因为醉酒她看的不是很清楚，只依稀看到是一男一女在那起争执。

　　苏糖皱起眉来。
　　小情侣吵架就吵架，那男的抬手是什么意思？
　　要打人？

　　想到这儿，苏糖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做这个新时代雷锋。

　　“放开那个女孩儿！”

　　“轰——”

　　可能是脑子不太清醒，也可能是下意识举动。
　　反正苏糖像个翻肚皮的懒大猫，横冲直撞的扑到了两人抓住的手上，硬生生用体重掰开，并且自己摔了个低朝天。

　　女生犹豫了一会儿，拉起苏糖:“同学，你没事儿吧？”

　　“没事没事，”苏糖爬起来揉揉鼻子，冲她笑，“这话得我问你，这男的没骚扰你吧？”

　　女生一愣。

　　“你不用害怕的，我会帮你。”
　　说完了还不忘冲男生露出个呲牙的表情。

　　男生:“……？”
　　他站在一旁摸不着头脑，还想说些什么，在看到女生的眼神后欲言又止的走了。

　　男生的欲言又止在苏糖这个醉鬼面前像是一种胜利。

　　苏糖站在原地，晃了晃脑袋。
　　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扑简直英姿飒爽，像武侠片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。
　　她满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然后回头看向被她救下的女生。

　　这一看，她两眼发光。

　　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混着深冬薄薄的雾气，把那个女生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她比苏糖高出半个头，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，腰带松松地系着，衬得腰很细。头发是很深的黑色，几乎是墨一样，被风吹得有些乱，几缕贴在脸颊上。
　　她的皮肤很白，白到在这种昏黄的光线下都透着一层冷意。

　　但最让苏糖挪不开眼的，是她的眼睛。

　　那双眼睛很冷，像深冬结冰的湖面，偏偏睫毛很长，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把冷意压下去几分。她正看着苏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
　　不是感激。

　　更像是……审视。

　　苏糖被她看得有点发毛，酒醒了一半，搓了搓胳膊：“那个……你没事吧？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她的声音很淡，没什么温度，但意外地好听，像冬天的风铃。

　　苏糖眨眨眼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

　　她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，但脑子里的词像是被酒精泡化了，拼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　　她只能站在原地傻笑，焦糖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浅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透亮。

　　“你喝酒了。”女生说。
　　她语气很平，没什么起伏。

　　“嗯！”苏糖点头，点得太用力，身子晃了一下，“就一杯！我没想到一杯就……就这样了。”

　　“你一个人？”

　　“不是，我朋友去买药了，她让我在这儿等她。”苏糖说着，突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我叫苏糖，苏州的苏，糖果的糖。你呢？”

　　女生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苏糖以为她不想说，正准备摆摆手说“没事没事不说也行”，就听见她开口了。

　　“周臣雪。”

　　“周臣雪……”苏糖跟着念了一遍，念完就笑了，“你的名字好好听啊，像那种古代小说里走出来的。”

　　周臣雪没接话，只是看着她，缓缓笑了。

　　苏糖又说：“那我叫你臣雪好不好？或者雪雪？还是叫周臣雪？”

　　“都可以。”

　　“那就臣雪吧！”苏糖一拍手，像是定了什么大事，“臣雪，你刚才那个男的，你们认识吗？他为什么要跟你动手？”

　　周臣雪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
　　她垂下眼，睫毛在眼下投出更深的阴影：“不认识。”

　　“不认识？”苏糖瞪大眼睛，“不认识他就敢动手？那更该揍他了！我刚才应该多推他一把的！”

　　她说着，还挥了挥拳头，动作软绵绵的，毫无威慑力。

　　周臣雪看着她这副样子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。

　　“他是我的追求者，但是我没有答应他，他就这样一直纠缠我。”
　　周臣雪的眼里不知什么时候续了泪，在眼里要掉不掉的。

　　“这么可恶！”苏糖恶狠狠的对着空气发脾气，“你放心，我保护你，下次我看到他一定要他离你远远的！”

　　周臣雪看着她，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点别的情绪，很淡，像冰面下隐约显露出来的鱼影。

　　她没再说话，只是偏过头，看着远处漆黑的街道。

　　苏糖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对劲，但又不知道哪里说错了。她正想再问点什么，身后传来许松凝的喊声。

　　“苏糖！”

　　许松凝跑过来，手里拎着药袋，气还没喘匀就看见苏糖站在一个陌生女生面前，膝盖还破了，火气“噌”地就上来了。

　　“我不是让你别乱跑吗？你膝盖怎么回事？……这人谁啊？”

　　“松凝松凝！”苏糖看见她，立刻忘了刚才的尴尬，兴冲冲地给她介绍周臣雪，“这是周臣雪！我刚才救了她！有个男的想打她，我扑过去把那个男的赶走了！”

　　许松凝：“……”

　　她看向周臣雪，周臣雪向她点头示好。

　　许松凝愣了一下。

　　她比苏糖清醒得多，一眼就看出面前这个人气质不一般。
　　冷是冷了点，但站在那里，背脊挺直，眼神平静，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苏糖这种醉鬼来救的人。

　　“你好，”许松凝谨慎地开口，“我是苏糖的朋友，她喝多了，刚才没给你添麻烦吧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周臣雪说，声音还是那样，淡淡的，“还得谢谢她呢。”

　　苏糖在旁边插嘴：“松凝，她叫周臣雪，名字是不是很好听？”

　　“嗯，好听。”许松凝敷衍了一句，把药袋塞到苏糖手里，“先把药吃了，车快到了。”

　　苏糖接过药，又转头去看周臣雪。

　　“臣雪，你一个人回去吗？要不要跟我们一起？车快来了！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周臣雪说。

　　“那你怎么回去？这么晚了，路上不安全。”

　　周臣雪看着她，那双冷淡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很浅的无奈。

　　“有人来接我。”

　　“哦……”苏糖有点失望，但还是点点头，“那你注意安全。”

　　她想了想，又补充：“如果那个男的再来找你麻烦，你就告诉我，我帮你揍他。”

　　许松凝在旁边翻了个白眼。

　　周臣雪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
　　苏糖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，挠了挠头：“那我走了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苏糖跟着许松凝往路边走，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
　　周臣雪还站在原地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站在深冬的夜色里，黑发黑大衣，整个人像是一幅画。

　　苏糖又跑了回来:“臣雪，臣雪。”

　　周臣雪没动: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我们加个微信吧，这样你就可以随时联系到我了。”

　　周臣雪眉眼挑起，抬手帮她理了下额边碎发:“苏糖，我们认识的。”

　　苏糖迟顿的嗯了声。

　　“所以会再见的。”

　　苏糖笑了，焦糖色的头发在风里晃来晃去，浅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　　“那好吧。再见哦，臣雪！”

　　她说完这一句，就被许松凝拽走了。

　　周臣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，直到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
　　她垂下眼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　　她慢慢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

　　“苏糖。”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声音很低，又缓缓被风吹散，消失不见。

　　周臣雪站在原地，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
　　很淡，像冬天的湖面裂开一条缝。

　　随后她转身，走进夜色里。

　　深冬的风从街那头吹过来，把她大衣的下摆吹得扬起来。

　　会再见的，苏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