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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试探 “如果我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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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继续赶路。凌向晚照旧走在前面,步子轻快,时不时回头拿话刺他一句。无烬照旧跟在后头,散漫地应着,偶尔被她噎住,偶尔弹她额头。
但有些东西在变,她开始更频繁地靠近他。
过沟坎的时候,她会伸手让他拉。她的手小,指尖凉,攥住他掌心的时候不松,等站稳了才放开。休息的时候,她坐得离他更近。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,混着路上沾的尘。有一次她甚至把头靠在他肩上,说“借我靠一会儿”,然后真的闭了眼。
无烬没动。他让她靠了很久。她呼吸平稳,像是真睡了。但他知道她没睡,她的睫毛在轻轻动。
她没有睡着,她在试他。
试他会不会推开她,试他会不会动,试他到底吃哪一套。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试,可能是习惯。她从小就知道,人对你好,总有图你的地方。你得先摸清楚他要什么,你才能不会被蒙在鼓里。
她家里孩子多,她排中间,不上不下。吃饭得抢,穿衣得捡。她七岁就知道,灶上锅里剩的那口饭,不是给她留的。
她得自己找食,她得笑着找。笑着讨来的东西,人家给得痛快些。她从小就是这样,谁给她一口吃的,她就记谁的好,但她心里清楚,那口吃的后面,十有八九跟着点什么。
后来被拐过,被偷过,被扔过。每回她都能活下来,靠的不只是命硬,她有一双眼睛。她会看人,看他们怎么行动,看他们想要什么,看她什么时候又被救。
她看无烬的时候,也这么看。
她靠着他肩膀的时候,他的肩膀是热的,她心里确实起了一种跟算计无关的感觉。他不动,也不推她,就那么让她靠着。但就这样靠着,让她心跳的鼓点此时分外明朗,她感到一阵安心。
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。她只知道她得走下去,往哪走不知道。但她得走。
中午他们在一个路边摊吃面。摊子简陋,两条长凳一张板。凌向晚坐下,先拿袖子擦了擦筷子,递给无烬一双。
“你倒是讲究。”他说。
面上来了。粗瓷碗,汤上飘着油星,几片薄肉摊在面上。凌向晚先喝了一口汤,眯了眯眼。味道一般,但她饿了,饿的时候什么都香。
她吃得快,筷子夹着面往嘴里送,嘴角沾了汤。无烬看她一眼,拿袖子想给她擦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吃到一半,无烬忽然停筷。
他没抬头,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收了一下。凌向晚注意到了。她没抬眼,只是继续吃面的动作慢了一瞬,然后恢复如常。她顺着他的方向用余光扫了一眼。路边林子边上有个人影一闪就没了,但她看见了。
又来了。
她低头继续吃面,什么都没问。她心里转了一下,但面上不动。
吃完面,无烬说要去方便。她点点头,坐在摊子上等他。他走进林子。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树后。
她没有跟过去。但她心里清楚,他这一去,肯定不是方便。
她坐在长凳上,手撑着下巴,看路上的行人。来来往往,赶车的、挑担的、抱孩子的、牵驴的。每个人都往自己的方向走。她不知道她自己的方向在哪。她只知道,旁边那个男人,身上背着比她想象中更大的东西。
面摊老板在灶前忙活,拿抹布擦了擦手,问她还要不要加汤。她摇头。老板打量她一眼,又看看林子方向,没多问,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。
凌向晚看着老板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世上大多数人,都只关心自己碗里的面。谁管你身边那个人去了哪,去做什么。
她也是一样,她本来也可以只关心自己碗里的面。
但她现在碗里空了,她就想了一些别的事。
他是什么人?那个紫衣服的女人是谁?林子里那些黑衣服的人又是谁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。他被人跟着,而且不止一个。
她之前在第一个山坳的土地庙里,半夜醒过一次。无烬坐在门口,背对着她,手里在做什么她没看清。但她看见门外有影子晃了一下。她当时以为是树影现在想想,估计不是。
他嘴上说没有人,但她已经看到了。他在躲,躲什么人,躲什么事。他带着她,走在一条他自己都不想被人发现的路。
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。这个人,从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,就一直在躲。躲那些追他的人,也躲一些别的东西。而她,可能是他拿在手里的一张牌。
一张牌。
她低头看着桌上吃剩的面碗,碗底有几片碎葱花浮在汤上。
她是牌,她早就知道自己是牌。在娘家她是多余的,在冥婚上她是被卖的,在无烬手里她是被带的。她这辈子活到现在,还没做过一次拿主意的人。
她不想这样。她想做拿主意的人。她想有一天,她也能坐在桌子对面,手里有牌,而不是当别人手里的牌。
问题是,他拿她这张牌去打谁。
她把手边的筷子放正,端端正正摆好。然后她抬头,正好看到无烬从林子里走出来。
他看起来没什么异样,手还是插在袖子里,步子散漫。那张少年的脸在日头底下看着干净得很,像刚睡醒,眼神甚至有些懒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她站起来,跟上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开口。“无烬兄,你是不是在躲人?”
他偏头看了她一眼。那张年轻的脸微微侧过来,眉骨清,眼尾略挑。他看着像个没长开的少年,可眼神落下来的时候,她总觉得像一盆凉水兜头浇。
“你又说这个。”
“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。”
他沉默了两步。然后他说:“是。”
凌向晚点点头,“躲谁?”
“以后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她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你躲你的。别把我卷进去。”
无烬低头看着她,她的表情很平静,跟平时不太一样。平时她脸上总有笑,或收着,或放着,真真假假的。但现在她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如果我不小心把你卷进去了呢。”
“那你得负责。”她说,语气中带了一丝自嘲,“你说过的,娶我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转过身继续走。和平时一样,步子轻快,头也不回。
无烬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他说不清刚才那句话她是认真的还是在玩。但他忽然觉得,她可能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。
无烬迈开步子跟上去。
他需要她。他需要她身上那件东西。那件东西,只有她能取。
他本来可以骗她,哄她,让她乖乖听话。可这几日走下来,他发现她比他想的要难骗。
她会试他,会在他觉得她已经放松的时候,忽然扔出一句话来,像刀尖拨火,看看底下烧的是什么。
他本来是打算用完就弃的。他的计划里没有“负责”这两个字。可现在,她走在前面,步子轻快,头发被风吹起来,他突然觉得计划可以改一改。
不。计划不能改。
他心里那点松动,只出现了一瞬,就被他按了下去。
“无烬兄。”她忽然回头。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你走快点。前面好像有个茶摊,我渴了。”
“你没钱。”
“你有啊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给你买?”
“因为你欠我。”她理所当然地说,“你欠我一辈子。”
他走过去。路过她身边的时候,他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板,塞到她手里。
“买两碗。”
“还是决定给我买?”
“省得你一直念叨。”
她握着铜板,笑了一声,转身往茶摊跑。跑了两步,又回头。
她跑远了。他站在原地看着。日头照着她,她跑起来的时候袖子鼓着风,像只笨鸟。他想起刚才在林子里的事。
他本来该加快脚步。该赶路,该在她还没醒过神之前,把她带到该去的地方,取了那件东西,然后把她丢下。她爱怎么过就怎么过,反正她命硬。
“无烬兄——快来——”
她在茶摊上喊他。声音远远的,兜在风里。
他迈开步子走过去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底也没什么温度。可他的步子不自觉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她坐在长凳上,两碗茶已经摆好了。她把自己的那碗推到他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碗。
“你先喝。你走得慢,肯定渴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。”
“我一直好心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是你无情,感觉不到。”
他端起碗。茶汤是深褐色的,冒着热气。他喝了一口。
“甜吗?我特意放了糖。”她问。
“太甜了。”
“甜了好喝!”
“甜了发腻。”
“那你别喝。”
他没理,皱着眉头喝光了。他把碗放下,两个人隔着茶摊上的雾气,对看了一会儿。
“无烬兄,你其实不想甩开我,对不对。”
“不对。”
凌向晚捂着心口,皱着眉头,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“无烬兄,你有没有听到心碎的声音?这么英俊的少年,怎么能说出这么扎心的话来?被伤过的心还可以爱谁……”
无烬嘴角一动,手微微扶着额头。看着她全情投入的表演,他的心里琢磨着另一件事情。
再多走几天路吧,反正也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