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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算计 “你比我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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芸芜跟了他们三天。
凌向晚第一天就发现了,但她没说。她只是走路的时候多留了个心。她的余光扫到那抹暗紫色在树后、在屋顶、在街角。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到他们的距离。
第三天晚上,他们在山脚下一个破庙歇脚。无烬又出去了,一炷香的时间。跟之前每个夜晚一样。
凌向晚没睡。
她等他走了之后,从地上坐起来,光着脚跟到庙门口。月光很亮,照得山道一片白。她看见无烬站在坡上,面前跪着两个人。黑衣服,长指甲,周围有黑气。
她没听清他们说什么,太远了。但她看见了那个紫衣服的女人。芸芜站在旁边,微微低着头。
她也在。
凌向晚看了一会儿,然后她退回去,躺下,闭上眼。
无烬回来的时候,她呼吸平稳,像是睡了。
第二天白天,他们走在一条山道上。路窄,两人一前一后。凌向晚走在后面,突然开口。
“无烬兄,你晚上出去做什么?”
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回过头,发现她停下了脚步。他也就收了步子,慢慢地转过来身。
“透风。”
“透一炷香的风?”她双手抱胸,身子往后偏了一些。她审视地打量着他,收起来所有的不正经。
她不想等,她就是要说清楚说明白。一个人的死法有很多种,要么清清楚楚,要么不明不白。她做惯了鱼肉,也制衡不了刀俎。但她至少也要知道,这刀刃的指向是哪里。
“你算时间?”无烬微微眯了眯眼,语气也不像往常那般散漫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她说,“你每天出去,我都知道。”
无烬没接话,反倒压着步子,一步一步地走向她。他的身影由远及近,近到她能看到他眼底的倒影。
“你都看到了什么?”
“我看到你站在那里,三个人跪着,还有那个紫衣服的女人,他们对你很是恭敬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们和你不像是陌生人,也不像是朋友。倒像是对待一个尊主。”
两个人站在山道上,四目相对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他们的距离没变,她又闻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烧焦味,像是一股灼烧的火,让她更感到一阵焦灼。
他伸出手。他的手骨节分明,她曾暗暗地偷看过很多次,也曾经暗暗想过应该很好牵。但这时,这只手却重重地捏住了她的下巴,惹得她一阵酸痛。
跟祠堂里那次挑下巴不一样。那次是轻佻的,这次是冰冷的。
“凌向晚。”他低头看着她,眼睛里的东西变了,“你一直在看。”
“我一直在看。”她没躲,仰着头直视他。
“你看到了多少?”无烬没心思揣摩她眼神里的什么想法,手腕的力量加重了些。
“看到你有事瞒我,看到你晚上出去,看到有人跪你,看到那个紫衣服的女人跟着你。看到你,”她停了一下,“不像你说的那样。”
“我说的哪样?”
“你说你图我身上有你要的东西。说万一真的以身相许呢,说我蠢,”她说,“但你从来没说,你是谁。”
无烬松开了手。他退了一步。他看着她,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。
他嗤笑了一声,凌向晚看着,有点像冥婚那晚。
但没那时候可爱。
“凌向晚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走路吗。”
“你说过,图我身上的东西。”
“图你身上的东西,是原因。”他说,“但走这么慢,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发现。”
他看着她,“你比我想的快。”
“我叫无烬。”他说,“魔界,无烬。”
他说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。但他说“魔界”两个字的时候,凌向晚感觉到空气变了一下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散出来。又冷又重,压得她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魔尊。”她说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猜过。”
“那你还跟着我走?”
“因为你没害我。”她说,“至少到昨天为止,没有。”
无烬手下松了松,她下巴上留了两个粉色的印子。他看着他留下的印子,眉头微微一蹙,他低头凑到她耳边。轻声道:“从现在开始,你要想清。”
“你跟着的,是一个会被三界追杀的人。你拿着的,是一张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牌。而你,”他直起身,看着她,“是我手里的一张牌。”
“你可以走。”他退了半步,“我让你走。”
凌向晚站在原地看着他。他站在那里,跟之前每一天站在她面前的那个“无烬兄”都不一样。他站得很直,不再用那惯常打趣或不着调的样子。
她知道了。那些天,那些路,那些一起赶路的瞬间,有一部分是真的。但还有一部分,他推着她走,等她自己在某个时刻发现真相。
他在试她,试她值不值得用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在无烬的视野下,她只是微微仰着头,眼神看向他,倒像是在瞪人。
“因为你说过,你图我身上有东西。你要的东西还没拿到,我欠你的也没还。我不走。”
“你想拿我当牌,”她说,“那就当牌。但你得记住,牌也是会咬人的。”
说罢,她上前一步,举起无烬的手臂就猛猛地咬了一口。
无烬没什么痛觉,也没收回胳膊,就那样冷冷地盯着她。
凌向晚牙下用了劲儿,咬完之后撂开袖子看了看,一排牙印,红得渗血,这才满意地甩了下去他的手臂,揉了揉自己酸痛的下巴。
“走了”她面色如常,“前面有个镇子。”
她甩开他几米的距离,眼底有些酸,没让他看到。
无烬看着她的背影,在原地怔愣了几秒。他摸了摸她咬的地方,袖子上还沾着些她口水印。
而她就这么爽快地走了。
他跟了上去,两人保持着很远的距离,谁都没有缩短。
傍晚,他们一前一后踏进了一个小镇。凌向晚停下了脚步,等着无烬走近。
“你的牌没钱。”
无烬就领着她找了家客栈,要了两间房。凌向晚这次没再说什么,径直走向房间。
凌向晚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,把鞋脱了,缩在床上。
她只是坐着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他说的那些话,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他把她当牌。她早就知道自己是牌。
问题是,她刚才居然有点难受。
她说不清难受在哪。她本来就知道他图她身上有东西。她本来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山贼。
但他从“无烬兄”变成“魔尊无烬”的那一刻,她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忘了他是来利用她的。她被他拉着赶路、吃面、劈瓜、弹额头,弹着弹着,她忘了。她对他,掺了点别的东西在里面。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,真的信了他是个山贼。
她信了。
她坐了很久。天黑了,她没点灯。黑暗里她听见隔壁有动静。是他。他在房里,没出去。
过了一会儿,有人敲门,“凌向晚。”
她没应。
“我知道你没睡。”
她也没应,但她坐起来了。
门外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低,“吃饭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一天没吃东西。”
“我说了不饿。”
门外没声了,她以为他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门缝底下推进来一个油纸包。她看着那个纸包停在地上,脚步远了。
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下床,把纸包捡起来。里面是两个馒头,还热着。她拿着馒头,站在黑暗里咬了一口。
很软,是刚蒸的。
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,无烬已经坐在楼下。桌子上有两碗粥。她走过去坐下来,喝粥。两个人没说话。
喝到一半,凌向晚放下碗。“你要我做什么。”
无烬没看她,“去仙界,勾引一个人。”
“勾引?魔尊大人把我当什么。”
“……说错了。吸引。”
凌向晚笑了笑,算了,至少他冒犯到她的时候还知道改一下口。
“吸引谁?”
“三界的天。”
“哪个三界哪个天?魔尊大人别忘了,我只是一个凡人,对你们仙啊魔啊的一点都不了解。”
无烬沉默了很久,久到凌向晚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以后。
但他缓缓开口,“三界之主,衡渊。”
她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要我杀他?”
“现在不用。先靠近他,让他看见你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凌向晚看着他,他今天没有装那副散漫又吊儿郎当的样子。他坐在那,表情很平,许是带了些他也不想藏了的倦怠。
或许又是已经把魔界之主的身份上身了,像交代任务似的。
“你要我当饵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你图我身上什么东西?”
“以后你会知道。”
“……又是以后。”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搁,“无烬,从今天起,你跟我之间所有事都得说清楚。你要我当饵,可以。但我不当糊涂饵。你告诉我,我身上有什么。”
无烬看了她一会儿。“你身上有一个能让衡渊动心的东西。”
凌向晚盯着他,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俗相。这张乡亲们称“红颜祸水”的脸,这身被无数人觊觎的身材,这双干惯粗活却依旧晒不黑的手,以及……
她笑了笑,以及面前这个同样在利用她的无烬。
“好,但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。”
“尽管提。”
“第一,我要长生,我要活得很久。第二,我要力量,我要能护住自己。三,自由。我想走的时候,你不能拦我。”
无烬看着她。他听得很认真。听完之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答应。”
凌向晚冷笑了一声,“你答应得倒快。不怕我拿了就跑?”
“你跑不掉。”他说得很笃定,“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。你跑到哪,我都能找到你。”
跑到哪里都能找到你,这话有人说起来是深情,有人说起来是执拗,而有的人说起来,却像是对一个密切监控的棋子的不屑。
凌向晚心想,这句话对她来说,是枷锁无疑了。
她索性不想了,“行,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你要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得先学会怎么让一个人动心。”
凌向晚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“无烬,你见过我这张脸没有。”
“我从小到大,走到哪,别人看我一眼就忘不掉。你说我不会让一个人动心?”她偏了偏头,“我只是以前没想用而已。”
她转身出了馆子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走吧。你带我去见天之前,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要是只想让我去仙界,你一秒就能到。”她说,“你不去,是因为你在找别的东西。”
无烬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“凌向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“谢谢,你比我想的混蛋。”
天光乍现,照着凌向晚的脸,有些刺眼。
无烬侧了侧身,落下一片阴影在她的眼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