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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相好 “你脑子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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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走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山坳。山坳里有个废弃的土地庙,屋顶塌了半边,但墙还在,至少能挡风。无烬先进去转了一圈,出来的时候说里面干净,可以歇脚。
凌向晚进去,在墙角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。无烬在门口蹲着,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。庙里很静,外面风穿过破洞的屋顶,呜呜作响。
“无烬兄。”凌向晚率先打破了宁静。
“嗯?”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凌向晚想了想措辞,“你之前说,把我从冥婚里带出来,说嫁个死的不如找个活的,我就当你是在救我。”
“但你既救了我,却不告诉我你的事情,也不告诉我我们这是要去哪儿。只是让我跟着你赶路,与其说是赶路,倒像是在躲什么……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你实话告诉我,你是不是有人?”
无烬划地的树枝停了。“什么有人?”
“我说的是,”她偏过头看他,“你是不是有个相好的。你跟她闹了别扭,气不过,顺手把我从冥婚上抢了,带在身边。一来消遣,二来气她。”
无烬转过头看她。她坐在那,双手搁在膝盖上,表情很认真。没有玩笑的意思。
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?”
“因为你身边有女人跟着,昨天那个紫衣服的。她看你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,她认识你。而且她看我的时候,像是在看一样不该出现在你身边的东西。”
凌向晚一五一十地说着,“我不是要打听你的事。你是什么人,你从哪来,你图我什么,这些我都可以不问。但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你把我从冥婚上带走,是为了什么。如果你真的是拿我当筏子,去气你的相好,那我不干。我这个人可以被人利用,但我不能被人拿去伤另一个人。这关乎道义。我得问清。”
她说完,盯着他的眼睛,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。
无烬也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昨晚月光那种亮,像是正午的日头,坦荡又直接。
“你过来。”他说。
她没动。
“你过来一点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她往前挪了半步。他伸出手,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。
很轻。
“你脑子里装的什么。”他收回手,“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
“你别回避问题。”凌向晚摸了摸额头。
“我没回避。”他把树枝扔了,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。凌向晚仰着头看他,没站起来。
“没有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没有什么相好的、没有什么闹别扭、没有拿你气谁。”他低头看着她,“我带你走,是因为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。仅此而已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
“又是以后?”
“对。以后。”
凌向晚盯着他看了几秒,他的神色如平,大致说的是真话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行,那我就信你一次。但你要是骗我,我这个人记仇。”
“你记仇能怎么样?”
“我记仇能记一辈子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然后下辈子接着记。”
无烬看着她,她的手紧攒着衣襟,直直地盯着她。她不是在威胁,她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她这个人真的会记一辈子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往庙外走,“前面再走半天有个镇子,到那歇。”
“你还没说那个紫衣服的女人是谁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
“我没撒谎。”他走在前面,头也不回,“她认识我,我不认识她。”
凌向晚跟在后面,品了品这句话。“所以她是谁?”
“我哪知道?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她认识你。”
“我认识她背后的人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但我不想提。”
凌向晚不说话了。她走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刚才弹她额头的时候,指尖是热的。跟这几天他偶尔不经意碰到她的时候一样。热得不像一个整天板着脸的人。
她想,他大概真的没有一个相好的。但那个紫衣服的女人,确实跟他的过去有关。而且那段过去,他不想让她碰。
她不追问了。
两人走出山坳,官道重新出现在眼前。日头正盛,路上的尘土被晒得发白。凌向晚走在前面,步子轻快。无烬跟在后面,慢悠悠的。
“无烬兄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你刚才弹我那一下,是不是想说你没有相好的,让我放心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脸红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无烬抬手摸了一下耳朵,然后发现自己又上当了。前面凌向晚已经笑出了声,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飘得很远。
他黑着脸跟上去,步子快了两分。
半天后他们到了镇上。这个镇比之前那个大些,街面上人来人往,铺子也多。凌向晚在街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人来人往,忽然说要去逛。
“你哪来的钱逛?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她指指路边一个小摊,“我就看看。”
无烬跟着她。她看的东西杂,什么都要站一会儿。看卖布的,看卖糖人的,看卖胭脂水粉的。她拿起一盒胭脂打开闻了闻,又放回去。
走到街中段,有个卖艺的老头在耍猴,围了一圈人。凌向晚凑过去看。
猴子跳来跳去耍着戏,老头敲着锣,说着叽里咕噜的方言,她听不太懂,但觉得很好玩。那猴子趁老头不留神,纵身一跃跳到他身上,拽了一把他花白的胡子。
那老头嘶了一声,把头歪到一边,边按住胡须,边拍着猴子的手,一边拍,一边大喊——
“泼猴!泼猴!”
看戏的人捧腹大笑起来,她看着这个场景,也笑得肩膀一抖一抖。
无烬站在她身后,在众人的喧哗中看向她。
她笑的时候,整张脸都亮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提得高,还有那道浅浅的酒窝。跟平时那种收着的笑不一样。这个笑是发自内心的,看着有些没心没肺。
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蠢。
她笑完回头,无烬收住了表情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收起笑,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看我干嘛?看猴。”
“猴没你好看。”
“……你嘴今天是不是抹了蜜。”
“实话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感觉脸有点热,就别开脸。她快步往前走,把他甩在后面。
“走了走了,别看了。”
他们找了家客栈。这次有两间房,但凌向晚只要了一间。
“省钱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你欠我的还没还完,省下来的都是我的。”
无烬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晚上两人在楼下吃饭。凌向晚点了一桌子菜,说是他请客。无烬由着她,看她把菜一样一样尝过去,吃不完的推到一边。
吃到一半,无烬忽然放下筷子,叫了她一声。
“咋了?”她嘴里塞着菜,含含糊糊应着。
“你以前在家什么样?”
她咽下了那口饭,又夹了一筷子菜“还行,你问这个做什么?打听户口?”
“你说实话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他表情很平静,跟平时一样板着。但他问这话的时候,直直地看着她,看得她莫名有点发毛。
她放下筷子。“真的还行。被偷、被拐、差点没了清白,但都平安回来了。”
“十三岁那年被火烧,结果罕见下了三天大雨。十五岁被扔到荒郊野外,结果被路过的野狗救了。今年我被配冥婚,结果你又救了我。”
“我从小命硬,什么都能逢凶化吉。上天给了我一副好皮囊,那我拿都拿了,受就受着。反正就算天塌下来,也有我这么好看的脸顶着。”
她甩了甩手,俨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说完又低下头,端起碗喝了口汤。汤还温热着,冒出的热气朦胧了她的视野。
“蠢死了。”
她呛了一下。
“无烬兄,你骂我干嘛?”
无烬没接话。他拿起筷子,给她夹了一块肉,放到她碗里。“人傻心大。”
“没心没肺,活着不累嘛。”
凌向晚嬉皮笑脸地看着他,他却翻了个白眼,把脸别向一边。
两人继续吃饭,窗外有人在唱歌,嗓子粗粝,调子跑得远。凌向晚侧耳听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这歌我听过,我小时候,村里有个老头唱过。他唱得比这个好。”
“那老头呢。”
“死了。”
无烬看着她低头扒着饭,没说话,只是把她碗里那块肉又夹走了一半。
“你干嘛!”她抬眼瞪他。
“你吃太多了。半夜积食。”他已经把那半块肉吃了。
她气鼓鼓地扒了两口饭,然后忽然笑了。
“行,你狠。”
吃完饭两人上楼,凌向晚先进了房间,把窗户推开通风。无烬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凌向晚看着他一脸矜持的样子,忍住笑。“你站那干嘛?”
“我下去再要一间。”
“浪费钱,你进来。”她回过头,表情坦然,跟平时一样,没什么忸怩。
“两张床。”她说,“你睡那张。我睡这张。和昨天一样。”
“这家不是只有一间。”
“又不是只有一张床,你还怕我吃了你?”她走出门口,比了比自己的身高,又踮脚比了比他的,随即把他往门里一推。
“别矫情了,我又打不过你。”
无烬跌了一个踉跄,黑着脸看着她进来带上了门。
“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揍你?”
“不是不敢,是舍不得。”她没带怕的,打着哈欠摊到了床上。
无烬闭着眼舒了一口气,吹灭了灯,摸黑躺到另一张床上,中间隔着一个距离。黑暗中,凌向晚翻了个身,面朝他那边。
“无烬兄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你又问。”
“你不想说就算了。”她的声音在黑里很轻,“但我总不能一直叫你无烬。这个名字不像人。”
无烬沉默了一会儿,“那你想叫什么。”
“你有小名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爹娘怎么叫你。”
“我没爹娘。”
黑暗里安静了。过了一会儿,凌向晚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那咱俩一样。”
她没再说别的,无烬也没接话。
过了很久,他以为她睡着了。黑暗中传来她的声音,含含糊糊的,像是梦话。
“要不我给你起一个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叫阿烬吧。”她说,“好听。”
她翻了个身,声音沉在了睡梦里。无烬无言,看了一晚上窗户透过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