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死后，成了三界的光》江木卿尘

5、破绽 “放肆”

　　第二天他们起得早。凌向晚把嫁衣洗了，晾在客栈后院的绳子上。青灰褂子穿着，头发用木簪挽了个简单的髻。无烬下楼的时候，她已经坐在饭堂里喝粥了。

　　“你倒是起得早。”他坐到她对面。
　　“认床，没睡好。”她推了一碗粥过去，“给你要的。”

　　无烬接过碗，低头喝了一口。
　　凌向晚撑着下巴看他喝粥。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你昨晚说梦话了。”
　　无烬抬头，“我没有说梦话的习惯。”

　　“那你就是说了。”她偏着头，“你喊了一个字，好像是……回。”
　　无烬的勺子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听错了。”

　　“可能是。”她不再追问，低头吃自己的粥。
　　暂时整顿了一下，两人又开始了没有目的地的启程。凌向晚把嫁衣收好，找了个当铺一点碎银子，很少，但聊胜于无。

　　无烬接过凌向晚扔过来的碎银，她颇为信任地拍了拍他的肩。
　　“你管账，我管花。”

　　出了镇子，官道两边是成片的麦田，风吹过去一片金浪。凌向晚走在前面，步子不急。无烬落后半步，手插在袖子里，像在走神。

　　“我说无烬兄，你要去哪里也要告诉我个目的地吧？都说望梅止渴，我的梅呢？”
　　“……快到了。”

　　“又是这句。”凌向晚低声嘟囔了一句，顺便踢了个道上不顺眼的石头。可惜那石头是埋在地下的，踢的时候没踢动反而疼得她嗷嗷直叫。

　　无烬侧过脸，藏了一个笑。
　　“我看到了！无烬兄，你刚刚是不是取笑我了？”凌向晚眼尖，手指着他走近了些。

　　他看着她手指向他，脸色突然一沉，控住了她的手。

　　“放肆。”

　　“……哈？”凌向晚被他突然的转变愣住了，无烬也突然察觉到了什么，轻咳了一下，松开了手。

　　“……这招果然治你。”他像是随意扯出一个话头，没有直视她。
　　凌向晚没来得及细想，突然扭头往回望了一下。

　　“怎么了。”无烬问。
　　“你有没有觉得后面有人。”

　　无烬没回头。但他的肩线紧了一瞬。很快就松了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那就是我多心，我们继续赶路吧。”

　　他们默契地没提刚刚那个异常，又走了一段。路边有片小树林，林子不深，凌向晚踩着地上斑驳的光影，打算拐进去，说要解手。无烬转过身在路边等着。

　　她走进去没几步，忽然蹲下来，从树根后面绕了个弯，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回看。

　　官道上，无烬还站在原地。但他不是一个人。

　　他面前多了一个人。黑衣蒙面，身形矮小。那人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像在说什么。无烬背对着凌向晚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，但她看见他抬了一下手。那个动作很快，很冷。跟刚刚那声放肆契合度倒是很高。

　　跪着的人身体抖了一下，然后消失了。无烬转过身，朝林子走过来。

　　凌向晚猫着腰，迅速退回原来的位置，蹲下来，装作刚解完手站起来的样子。她拍了拍裙摆，从林子里走出来，脸上带着平常的笑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

　　无烬看了她一眼，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　　“蹲久了，腿麻了。”

　　两个人继续走，凌向晚走在前面。她的步伐没变，呼吸也没变。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
　　刚才那个人跪下来的时候，她注意到了一件事。那个人的手指很长，指甲是黑的。周围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气息。
　　而且他咻一下就消失了。

　　那不是人。

　　她没回头，但她知道，身后这个男人，不是一个普通的山贼。
　　无烬跟在她后面，步子散漫。他不知道她刚才看到了什么。但他隐隐觉得，她安静了。

　　走出一段路，凌向晚忽然回头，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　　“无烬兄，你有没有觉得，这一路太顺了。”

　　“顺不好？”
　　“好。”她转回头，看着前方的路，“就是好得有点奇怪。”
　　她没再说什么，无烬也没接话。

　　两个人继续走。日头升起来，麦田里的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晃。
　　而在他们身后，很远的地方，林子的阴影里，一个女人的身形慢慢显出来。

　　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衣服，五官漂亮，但眼神很沉。她站在那，看着前面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身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偏过头，对身边空气说了一句。

　　“回去告诉魔界那边，尊上在外面，暂时不回去。”
　　空气里没有人应。但她知道话已经传到了。

　　她转过身，跟着走了起来。她脚步不快，方向是跟着前面那两个人去的。
　　风把她衣角吹起来，露出腰侧一枚暗纹的令箭。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
　　芸。

　　此后的两天，凌向晚没再问任何事。她跟之前一样，该吃吃，该睡睡，时不时拿话刺他一下，然后自己乐。无烬也跟之前一样，散漫地跟着，偶尔被她噎住，偶尔板着脸不搭理。

　　但凌向晚注意到了一件事。他每天夜里都会消失一小会儿。

　　不多，就一炷香的时间。他以为她睡着了，轻手轻脚地出去，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冷气，不像是单纯的夜风。

　　第三天傍晚，他们走到一座山脚下。山不高，官道从山腰绕过去。路边有个茶寮，比之前那个大些，搭了棚子，摆了五六张桌子。几桌客人在喝茶歇脚。

　　无烬和凌向晚挑了角落一张桌子坐下。要了一壶茶，两碗面。
　　面还没上来，茶寮外又进来一个人。

　　一个女人，穿着暗紫色的衣服，头发束得利落，腰间挂着一枚小巧的令箭。五官漂亮，但凌向晚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。这个女人走路的声音太轻了，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样子。

　　女人在靠门那张桌子坐下来，跟伙计要了一壶茶，眼睛不经意地扫了一圈，扫过无烬，扫过凌向晚，然后收回去，低头喝茶。

　　凌向晚低头吃面。面汤热气腾上来，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隔着那层白气看无烬。
　　无烬也在吃面，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那个女人的存在。但凌向晚发现，他端碗的左手，手指轻轻收了一下。

　　“无烬兄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以前来过这座山吗。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那你看什么呢。”
　　“没看什么。”

　　凌向晚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，站起来。
　　“我去外面透透气。”
　　她走出茶寮，站在路边。太阳快落山了，山腰的树被染成一片暗红。她背对着茶寮，假装看风景。
　　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，她听到了。

　　“姑娘。”
　　凌向晚转过身，是那个紫衣女人。她站在茶寮门口，微微笑着，看上去很和善。
　　“一个人赶路？”
　　“不是。”凌向晚指了指里面，“跟我哥。”
　　“你哥。”女人重复了一遍，笑意没变，但眼神动了一下，“你们从哪来。”
　　“北边。”凌向晚答得随意，“投亲去。”
　　“投亲。”女人点了点头，“那挺远的。”
　　她往前走了半步，凌向晚没退。

　　“姑娘长得真好看。”女人看着她，语气真诚，“我要是男人，我也会想跟着你。”
　　“你跟着我做什么。”凌向晚笑了一下，“我又不投你的亲。”
　　女人也笑了，那笑不达眼底。
　　“我叫芸芜，姑娘怎么称呼？”
　　“凌向晚。”
　　“凌向晚。”芸芜念了一遍，“好名字。”
　　“我娘起的。”
　　“你娘挺会起名。”芸芜偏了偏头，“你哥怎么不出来。”

　　“他吃面呢。”
　　“那他倒是放心。”芸芜的目光越过凌向晚，往茶寮里看了一眼，“让你一个人跟陌生人说话。”
　　凌向晚没接话。她注意到芸芜的目光，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，她在看无烬。而且她看的眼神很复杂。不是好奇，倒是别的什么。
　　“你认识我哥？”凌向晚忽然问。
　　芸芜收回目光。“不认识。只是觉得，你们兄妹长得不太像。”

　　“随我娘。”
　　“也是。”芸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，她转过身往回走。刚走了两步，却又停下来，侧过脸来。
　　“凌姑娘，投亲路上小心点。这年头，什么人都有。”

　　她走了。凌向晚站在路边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茶寮后面。过了一会儿，无烬出来了。
　　“面凉了。”
　　“不吃了。”她回头看他，“你认识刚才那个女人吗？”
　　“哪个？”
　　“刚才出来跟我说话那个，紫衣服的。”

　　无烬皱了下眉。
　　“没注意。”
　　“她从我们桌边走过去的时候，看了你两眼。”
　　“看我的人多了。”
　　“也是。”凌向晚笑了一下，“你长得确实好看。”
　　她没再说什么，走回茶寮，把自己的面吃完了。面确实凉了，但她吃得很干净。
　　吃完之后，他们继续赶路。天已经暗了，官道两边的树影拉得很长。无烬走在前面，凌向晚跟在后面。
　　走出一段路，凌向晚忽然开口，“无烬兄，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　　“又怎么了。”

　　“你是不是在躲什么人。”
　　无烬的脚步没停，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那刚才那个女的，为什么看你。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你知道，”凌向晚的声音很平，“你只是不说。”
　　无烬沉默了一会儿，“凌向晚，有些事我以后会告诉你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
　　凌向晚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背很直，步子和平时一样散漫。但她觉得，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
　　“行。”她说，“我等你告诉我。”
　　她跟上去，走到他旁边，不再说话。两个人肩并肩走在暗下来的官道上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路面上，一高一矮，一快一慢。

　　身后很远的地方，芸芜站在一棵树后面，看着那两个影子。
　　她手里的令箭被她捏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