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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欠账 “你说的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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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摊不大,两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搭了个草棚,摆了三张矮桌。摊主是个老婆婆,头发花白,拿一柄缺了口的蒲扇扇着炉子上的铜壶。
无烬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。凌向晚坐他对面,手肘撑着桌面,看老婆婆倒茶。茶汤粗,颜色深,飘着几片碎茶叶。
她端起碗喝了一口,眉头动了一下,“苦。”
“解渴就行。”无烬也喝了一口,面不改色。
“你喝什么都面不改色。”她放下碗,撑着下巴看他,“昨天吃那个酸果子也是,眉头都不皱。你舌头是不是有问题。”
“是你太娇气。”
“我可不娇气。”她不服气,“我十三岁就自己做饭了。我还会劈柴,会挑水,会缝衣服。我娘说我这双手,比她的还糙。”
她把手伸出来给他看。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旧茧,掌心有一道细白的疤。
无烬看了一眼。没说话。
“你手呢?”她问。
他把左手摊开。手掌很大,指节分明,指腹干净得像是没干过活。但虎口和指根有厚厚的老茧,是握兵器磨出来的。
凌向晚盯着看了一会儿,问:“你干什么的。”
“你猜。”
“打铁的?”凌向晚支着头思考。
他收回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不对。”她自问自答,“打铁的手茧在掌心,不在虎口。你这是握刀的。”
无烬的碗顿了一下。
“你是山贼。”她下了结论,一脸认真。
他差点被茶呛到。
“什么山贼?”他咳了几声,清了清嗓子。
“长得好看的山贼,不然我解释不出来,你为什么有刀茧。”她偏着头,“而且你昨晚上树摘果子的时候,跳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你轻功很好。你这身黑衣服也像夜里穿的。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他挑了挑眉,“你倒挺会猜。”
“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无烬放下茶碗,想了想。摊子上就他们一桌客人,老婆婆在炉子边打盹。风把柳条吹得晃来晃去,影子在桌面上摇。
“我是什么人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我带你出来了。你欠我的,不是我欠你的。”
“我没说你欠我。”她指指桌上的茶,“是你自己说要请我喝的。”
“……你这张嘴。”
她笑起来,露了一个浅浅的酒窝。阳光透过柳叶照在她脸上,斑驳的碎光。她捧着粗陶碗喝茶,姿态不太好看,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弛的劲儿。像她已经忘了前天还在给人配冥婚。
无烬看着她的笑,忽然问了一个他没打算问的问题,“你不怕我?”
她抬了抬眉毛,“怕你什么?”
“把你卖了。”
“你不是那种人。”她接过话头。
他转着手中的茶碗,上面浮动的茶叶在悠悠地转着圈。他低头看了会儿手中的茶碗,又抬头,饶有兴致地问她,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放下茶碗,想了想,“你那天蹲下来挑我下巴的时候,眼睛没乱看。要卖人的人,看人的眼神不一样。看货物一样看。你看我的时候,像在看一个东西。”
“……这算什么好话。”
“像在看一个你琢磨不透的东西。”她纠正,“一个让你觉得有意思的东西。你还没想好怎么用它。”
无烬沉默了,他确实没想好。这两天他一直在等机会。她闹他,他陪着闹。她说劈瓜,他蹲下来吃。她赖账,他认。她一觉睡到天亮,他就在旁边坐了一夜。他把该说的正事拖了一天又一天。
他这才发现他拖了很久。
“你干嘛呢。”她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愣神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是不是在盘算着把我带到哪里去。”
“你话真多。”
“那我不问了。”她往椅背上一靠,抱着手臂,“反正你什么时候想说,什么时候说。我也不是非得知道。”
她真的没再问。
茶喝完了。无烬站起来,往桌上放了几枚铜板。老婆婆醒了,连声道谢。凌向晚跟在他后面出了茶摊,外面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白。“什么时候偷的钱?怎么突然就有了钱了。”
无烬像是想到了什么,紧了紧自己的衣兜,“……妙手空空,就这么点了。”
凌向晚哈哈大笑了起来,“你防这么紧干嘛,我又不偷你的。”
“但你会欠。”
她止住了笑,站在茶摊门口,回头看那老婆婆,“你发现没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刚才给你倒茶的时候,手在抖。她怕你。”
无烬脚步没停,“我又没吓她。”
“你往那一坐,板着脸,谁不怕。”她追上来,“你以后笑一笑。你长得好看,笑起来没那么吓人。”
“我笑不好看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你昨天说的,忘了?说我笑起来像要吃人。”
“那是昨天的事。”她摆摆手,“今天你可以重新笑一个。”
无烬偏头看她。他嘴角动了一下。僵硬的,像一块石头上的裂缝。但确实是在笑。
凌向晚认真端详了两秒,点头。
“行,凑合。”
“什么叫凑合?”
“就是比哭好看一点。”她评价完,已经往前面走了,步子轻快。
无烬跟在后面,忽然觉得有点不对。他刚才好像被她指挥着笑了一下。他堂堂……算了。
他们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小半天。日头偏西的时候,路边出现了一个小村庄。村子里几十户人家,炊烟正起。村口有棵大樟树,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还有一群孩子在玩。
凌向晚走到村口就停下了。她站在樟树的影子里,看那群孩子。几个男娃在追一只鸡,两个女娃蹲在地上用石子画画。笑声很响。
无烬站在她身后,“又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转身,“走吧,找个地方过夜。”
“你刚才在看什么。”
她没回答。但她走的时候,脚步比之前慢了一点。
无烬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孩子。又看看她的背影。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镇上那个卖身葬父的年轻人。她蹲下去的时候手指在抖。给完钱之后才抖的。
他好像有一点明白了,她在想她自己。从小没被人好好养过的人,看到别人被好好养着的样子,会站一会儿,看看寻常人家的孩子是什么样子,然后再走。
“前面找个客栈,”他说,“今天不露宿了。”
“妙手空空?”
“你管我。”
她偏头看了他一眼,这次没再追问。但她嘴角弯了弯。像是觉得他这个人还行。客栈是镇上唯一一家,门面不大,楼下是饭堂,楼上几间客房。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,听见有人进来才抬了抬眼皮。
“住店?”
“两间。”无烬说。
“就一间了。”掌柜的翻着簿子,“这几日镇上赶集,来的人多。剩一间,两张床,凑合住。”
无烬回头看了凌向晚一眼。
她站在他身后,双手抱着那包嫁衣,一脸坦然,像是没听懂掌柜的在说什么。
“那就一间。”她说。
无烬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掏了银子。
房间不大,两张窄床并排放着,中间隔了一张矮几。窗户朝南,推开能看见街面。楼下饭堂的味道飘上来,混着酒气和炒菜声。
凌向晚把嫁衣往靠窗那张床上一放,占了位置。然后坐到桌边,拎起茶壶晃了晃,空的。她朝无烬晃了晃壶。
“去要壶水。”
“你使唤我使唤上瘾了。”
“你今天自己说的,找客栈,你请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茶也算。”
无烬站着看了她两秒,转身下楼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壶热水,还端了一碟花生米。
“哟。”她接过水壶倒了两杯,“还有花生。”
“掌柜的送的。”
“那他人挺好。”
“我多给的钱。”
“那他也是冲钱好。”她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,“你也坐。”
他在对面坐下来。两人就着一碟花生米,一人一杯热水。窗外天色彻底暗了,街上的人声渐渐少了。
凌向晚剥花生剥得很慢,一颗一颗地,好像在想什么事。无烬靠着椅背喝水,也不催她。
“无烬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我从冥婚里带出来,到底图什么?”
她问得很随便,像在问今天天气。但她的眼睛没看他,盯着手里那颗花生。
无烬端着杯子的手没动。
“你问这个干嘛。”
“好奇。”她把花生壳捏碎,“你又不认识我。你大半夜出现在一个陌生村子的祠堂里,把我带走。给我买衣服,请我喝茶,现在还开了间房,还任我调侃你。你不图什么,我不信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,神色认真。
“你是不是想让我以身相许?”
无烬差点被水呛到。他放下杯子,咳了两声,脸上难得有点狼狈。
“你想得挺美。”
“那你说啊。你图什么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“我图你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以后再说。”
凌向晚有些泄气,她看得出来他明明都要说了。“以后是什么时候。”
“我说了以后就是以后。”
“行。”她把剥好的花生仁丢进嘴里,“你不想说,我就不问。但你记住,我这个人不喜欢欠账。你今天救我一次,我以后还你一次。算清楚了,谁都不欠谁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你只会赖账。”
“那是对你。”她指了指他,“你欠我的,你赖不掉。我欠你的,我一定还。”
无烬看着她,不知道说什么。她总是有各种歪理,却让人觉得这点小事生不起气来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把桌上的花生壳吹得动了一下。她站在风口里,背对着他。
“你困不困。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那你先睡。我坐一会儿。”
无烬看了她一会儿,没说什么。他走到靠门那张床边坐下来,脱了靴子,和衣躺下。面朝墙。
凌向晚在窗边站着。站了很久。
她听着他的呼吸声。不快不慢,像是真的睡了。她偏头看了一眼。他侧躺着,背对她,肩膀的线条在昏暗里显得很硬。
她把窗户关小了些,吹熄了蜡烛,室内的光暗了。她摸索着走回自己的床。躺下,拉过被子。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,各自躺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黑暗里传来无烬的声音。
“凌向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以身相许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要是真让你许呢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翻了个身,面朝他。
“那你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。”
“我说了,无烬。”
“无烬是什么。”她的声音在黑里很轻,“你这个人,连个正经名字都不肯给。还想让我以身相许。你亏不亏心。”
他没回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听见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她笑了一下,轻轻的。黑暗里谁也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