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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赶路 “像一个始 ...

  •   他们走了大半夜,又走了一整个白天。
      凌向晚没问去哪,无烬也没说。两个人就这么走,穿过田埂,穿过一片矮林,穿过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偶尔说几句话,大多数时候沉默。但那种沉默不难受,两个人各自揣着心事,却又默契地不打扰对方。

      走到第二天傍晚,凌向晚停下来了。
      路边有棵老槐树,树冠铺得很大,底下一片阴凉。她靠着树干滑下去,坐在裸露的树根上,把嫁衣的裙摆拢了拢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      无烬没坐。他站着,低头看她,“累了?”

      “饿了。”她仰头,“你昨天说带我走,管吃管住。到现在就吃了一个瓜。那瓜还是我劈的。”
      “你倒是记得清。”
      “我什么都记得清。”她弯了弯眼睛,“所以你别想着赖。”
      他双手抱胸,饶有兴趣地跟她斗起嘴来。“我要是想赖呢?”
      “那我就去衙门告你。”她一本正经,“告你拐带良家女子,诓骗吃食,罪加一等。”
      “……良家女子?”无烬扫了一眼她身上的嫁衣,“穿成这样,哪个良家女子像你这样。”
      “冥婚的良家女子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更稀罕。告赢了衙门还得给我立牌坊。”
      无烬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个野果,还有用大叶子兜着的水。他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,自己靠着另一边的树干坐下来,腿伸出去,靴尖正好碰到她的裙摆。

      凌向晚咬了一口果子,酸的,脸皱了一下,但还是吃了。吃完她把核往远处一扔,忽然偏过头看他。

      “无烬兄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知道咱们现在这样,像什么吗?”
      他侧过脸,没接话,但眼神在问。
      “像一个始乱终弃的夫君,”她指了指自己,“和一个落跑的新娘。”
      “你明明走在我前面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一副受教的样子,然后慢悠悠改口,“那就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新娘,和一个落跑的郎君。”

      “……你到底会不会算账。”
      “不会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我只会赖账。”
      无烬被她噎了一下,低头笑了一声。他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,也是酸的,但他没皱眉。

      “你笑什么?”她凑过来一点。
      “没笑。”
      “你笑了,我听见了。”
      “那是果子的声音。”
      “果子会笑?”她瞪大眼睛,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
      “你比三岁小孩好骗。”他把剩下的半个果子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,“给个果子就跟着走。”
      “那是因为你说管吃管住。”她哼了一声,“你要说管吃管住还管讲故事,我跑得比现在还快。”
      “你跑什么,我又不追。”
      “那你现在坐在这儿是干嘛?”
      无烬顿了一下。“歇脚。”
      “歇脚你往我这边看什么?”
      “看你会不会摔下去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“树根滑。”

      凌向晚低头看了一眼,树根是干的,平平整整,连青苔都没有。她看着他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,莫名有些调戏的冲动。

      “无烬兄。”
      “又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你撒谎的时候,”她看着他,慢悠悠地说,“耳朵会动。”
      无烬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,然后发现自己上当了。她睁着两只眼睛看他,笑得肩膀在抖。
      “……无聊。”
      “那你别上当啊。”
      他别开脸,语气有点闷:“你睡一会儿。天亮再走。”
      “你不睡?”
      “我看着。”
      “看什么?”
      “看你会不会跑。”

      凌向晚笑了一声,把嫁衣外袍脱下来叠了叠当枕头,整个人往树根上一歪,真的闭了眼。
      “放心,”她含含糊糊地说,“我赖上你了。跑不了。”
      安静了一会儿。风从槐叶间穿过去,簌簌地响。

      “无烬兄。”
      “你不是睡了么。”
      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你昨天为什么要带我走?”

      他没立刻答。她睁开一只眼,从睫毛缝里看他。
      “你别又说什么看我会不会跑之类的鬼话。我问真的。”
      无烬沉默了一阵。“……你猜。”
      “我猜不着。”她又闭上眼,“但我猜你肯定有个理由。”
      “什么理由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叠好的外袍里,声音闷闷的,“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你这个人,一看就不像做好事的。”
      无烬没接话。
      她也不追问,就这么窝着,呼吸渐渐浅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迷迷糊糊地又嘟囔了一句:“不过你给的果子还挺甜。”
      “……你刚才不是说酸么。”
      “酸完之后有点甜。”她含糊地哼了一声,“后调。像你。”话音渐渐变小,她紧了紧自己的中衣,陷入睡意。
      风是有点冷的。他倒是抗冻,就是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,生病了还得花钱看病,麻烦。他皱了皱眉,把外袍脱下来给她盖住了。

      “后调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却又嗤笑了一声。这丫头倒是太好骗了。
      然后他抬起头。月亮从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,碎碎地洒了一地。他看着那些光斑。双手肘着头,闭上了眼。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凌向晚翻了个身,外袍从肩上滑下来。他若有所觉,伸手接住又给她盖回去。
      她没醒。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    无烬盯着那个笑看了两息,别开眼。然后他低下头,极轻极轻地,叹了口气。

      天刚亮,凌向晚是被鸟叫吵醒的。她睁开眼,身上盖着的黑色长袍,又往身后一看,她那当做枕头使的嫁衣叠的整整齐齐的。无烬靠在另一边的树干上,衣衫单薄,闭着眼像是睡着了。

      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。把外袍拢了拢,想披到他身上。她动作很轻,但他还是睁了眼。两个人对视了一下,谁也没说话。

      她索性把外袍扔到他身上。“走吧。”

      “你倒是干脆。”他站起来,穿好外袍,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小丫头太不知道感恩。穿上衣服就翻脸不认人了。睡了半宿的人是我,你倒比我还精神。”

      “昨晚辛苦了。”她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胳膊,手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,似乎有意落实他的调侃,“无烬兄好气节,美人在身侧还能心无杂念守身如玉,实乃男德之首。”

      “……你这不要脸的技术也是出神入化。”他把她手抖开,脸上却没什么不悦。

      “近墨者黑。”

      两个人收起玩闹,继续走。路渐渐宽了,从田埂变成了能过牛车的土路。远处有了炊烟,有了人声。大概快到镇上了。
      凌向晚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。红得扎眼,脏得明显。

      “穿着这个进镇,跟举着个牌子说‘我是逃婚的’差不多。”

      无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默不作声后退半步。
      “那我走远点。别说我认识你。”
      “你等等。”她拉住他的袖子,“你欠我的第二样还没还呢。”
      “什么第二样?”
      “弄脏了我的嫁衣。”她指了指衣摆上的泥和瓜汁,“赔我一身衣服。”

      无烬低头看着她拉住自己袖子的手,又抬头看她。
      “讲点道理。你一路上吃我的,喝我的,果子还是我给你摘的。”
      “那是你欠我的。”

      “我什么时候欠你了。”
      “你把一个良家女子从冥婚里带出来,”她掰着手指头,“又不娶人家,又不送回家。这不叫欠?”

      他扶了扶额,发现跟她讲理讲不通。

      镇上不大,就一条主街,两边零零散散开着些铺子。凌向晚在一家成衣铺前停了脚。铺子不大,门口挂了几件粗布衣裳,都是寻常百姓穿的。她挑了一件青灰色的褂子和一条素色裙子,扭头看无烬。

      “掏钱。”

      无烬看了她一眼,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,往柜台上一放。掌柜的接了,又多看了凌向晚两眼。她穿着嫁衣站在铺子里,确实不大常见。但掌柜的没多嘴,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都鸟都有。他收了钱,把衣服递过来。

      凌向晚绕到铺子后面换了。再出来的时候,红嫁衣被折好抱在手里,身上换成了那套青灰素裙。头发简单挽了一下,用一根木簪别住。整个人看着像个普通的乡间女子。
      无烬看了她一会儿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她低头打量自己,“爱上我了?”
      “……太普通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那不正好。”她把嫁衣往他怀里一塞,“你拿着。我洗衣服的时候你负责晾。”
      “凭什么。”
      “你弄脏的。”

     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团红绸,又抬头看她。她已经往街上走了,步子轻快,头也不回。
      无烬站在原地,抱着那件嫁衣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套住了。他在心里算了一下,从祠堂到现在,他欠了她几样了。第一,带她出来。第二,衣服。第三……她说两样,但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多了几笔账。
      这女子欺人……欺我太甚。

      街上人多,凌向晚走在前面,时不时停下来看路边摊子上摆的东西。她看一个摊子上的泥人,看了好一会儿。摊主是个老头,捏泥人手艺不错,几个小泥人摆在那里,有骑马的,有挑担的,有抱娃娃的。
      “喜欢?”无烬走过来。
      “做得挺好。”她拿起一个泥人看了看,又放下,“我小时候捏过泥人,捏得不像,被笑话了。”
      “你爹娘没给你买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她转身走了。
      无烬跟上,回头看那摊子上的泥人。他没买,但他记了一笔。

      他们走到街尾的时候,前面围了一圈人。凌向晚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      是个年轻人在卖身葬父。跪在地上,面前摆着一张草席,草席里裹着一个老人。年轻人低着头,身上挂着一块牌子:卖身为奴,价十两。
      围观的人不少,掏钱的没有。凌向晚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。无烬站在她身后,也在看。

      “你管不管?”她没回头,问。
      “管什么。”
      “他要十两银子。”
      “我没钱。”

      “你刚才给我买衣服有钱。”
      “那是给你花。”

      她转过头看他。他面无表情,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。但她注意到他右手手指在轻轻敲着裤缝。
      她没再说话,转回头,继续看。

      那个年轻人跪着,一声不吭。草席上的老人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,脸被布盖着。围观的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
      凌向晚站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是无烬之前给她买衣服时掌柜的找的那几颗碎银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把银子放在年轻人面前。
      年轻人抬头看她。
      “够不够?”她问。
      年轻人点头,眼眶红了,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凌向晚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      “去葬人吧。”

      她站起来,走出人群。无烬跟在她后面。两个人走出一段路,谁也没说话。
      “你哪来的钱。”他问。
      “你买衣服找的。”她答得坦然
      “那是我的钱。”
      “你欠我的。”

      “又欠。”
      “你欠我一个家。”她说得很轻,“所以你的钱,算我的钱。”
      无烬不说话了。

      她走在前面,步子还是很稳。但无烬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。很快,又松开了。他快走两步,和她并肩。

      “前面有个茶摊,喝口水。”
      “你请?”
      “我请。”
      “你还有钱?”
      “……我偷。”

      她偏头看他,他气色如常,像是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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