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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私奔 “这算私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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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烬是跟着她走了半里地,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走在前面的。
他快走两步追上去,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有气势的话,凌向晚忽然停住了。她转过身,红嫁衣在月光下转了一个圈,裙摆拂过他的靴面。她抬头看他,眼睛里有一种让他措手不及的认真。
“嗯?”或许是今天的月色恰好,照着她的眼睛格外得亮。他不由得盯了会儿她的眼睛,又想起什么似的,攥着手移开了眼。
她看着他那些欲盖弥彰的小举动,一脸笑意“我穿着这身衣服,被你带走了。”她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红嫁衣,“算私奔的。”
无烬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反驳,她已经往前迈了一步。距离太近了。近到他能看清她鼻梁上的那颗小痣,和她嘴角那个要笑不笑的弧度。
“你得对我负责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浮动了几片涟漪。
他看着少女的眼睛,在光下似乎又亮了些。“怎么负责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她偏过头,装模作样地想了想,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,“先欠着。等我想好了告诉你。”
说完她转过身又走了,和他拉远了一段距离。无烬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得,又得追上一回。
他倒没追上去,在后面走得慢慢悠悠。凌向晚听着背后脚步声,也只好跟着放慢了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的声音从背后传出,憋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她没回头,“凌向晚。”
“哪个凌,哪个向,哪个晚?”
她停住了脚步,那人走得慢,偏偏说出口话也带了些不怀好意的蔫坏。似乎特意要惹她着急。见她停步,笑意更甚,“不急着走了?”
“凌云的凌,向晚的向晚。”
他失声一笑,“向晚的向晚?倒是废话。你爹娘起的?”
她点点头,“嗯。”
“有什么说法?”
凌向晚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干净,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玉。她笑了一下,这个笑很短,像是怕笑久了会露出什么。
“向晚意不适。”她念了半句,顿了一下,然后接着念,“驱车登古原。”
“夕阳无限好。”无烬接道。
凌向晚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他会接这句。
“只是近黄昏。”她补完最后一句,看着月色渐好,笑着调侃“现在不是黄昏,念起诗来倒有些没腔调。我还想着借景抒情呢。”
两个人各怀心事地走了几步。风吹过田埂,稻田沙沙地响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无烬在琢磨,向晚,近黄昏。一个被卖去冥婚的姑娘,名字里带着一首写黄昏的诗。有点意思,像是她爹娘早就知道,这个女儿的一生,注定要走向某个尽头。
“你这样走了,不跟你爹娘打个招呼?”他装模作样地问起来。
“他们巴不得我死了,或者消失了,才会松快起来。”
无烬提起了兴趣,“听起来你好像经历了挺多事。”
“算是吧,走丢过几回,但回到家时他们在庆祝。”
他停了下来,没忍住吐槽了一句,“这么禽兽?”
“不是。他们只是怕,怕麻烦,怕死。”
“……”
他们又走了一段路,经过一片瓜田。凌向晚忽然停下脚步,蹲下去,伸手拍了拍田边一个半熟的西瓜。瓜发出“咚咚”的声音,她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你干嘛?”无烬问。
“渴了。”她用嫁衣的袖子擦了擦瓜皮。
“这是人家的瓜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神坦荡得让他语塞。然后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匕首,刀光一闪,瓜藤断了。她把瓜抱起来,走到田边的石头上,一刀劈开。
红瓤,她掰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,红色的汁水顺着刀面往下淌。
“吃不吃?”她问。
无烬看着她,月光下,瓜田里,一个穿着嫁衣蹲在石头上劈瓜的女人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太自然了,自然到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。好像她不是被卖去冥婚刚逃出来的,好像他们不是素不相识,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夏夜。
他在她旁边蹲下来,接过她递来的半个瓜,低头咬了一口。很甜。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他说。
凌向晚咬了一大口瓜,腮帮子鼓鼓的,含含糊糊地说:“想不开又能怎样,能想一点是一点,反正不用冥婚了。”
她咽下瓜,低头看着怀里剩下的半个,忽然换了个语气,带了些执拗。
“我活到十七岁,万事都由别人做主。什么时候发生什么,最后死在哪里。全是别人说了算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月亮。
“但今晚这个瓜,是我自己劈的。”
“说这么多,不怕我把你卖了?”
“或许吧,但总比把话憋死在肚子里强。”
少年嚼着瓜,却忽然觉得这瓜再吃下去就没意思了。他把瓜皮扔了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走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她又咬了一口瓜。
他看向天边,但似乎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
凌向晚也看向晨昏交界处。她点点头,把剩下的瓜放在石头上,站起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嫁衣,上面沾了瓜汁,红上加红,看不出痕迹。她用手扯了扯衣摆,扯不平。
“你赔我衣服。”她说。
“又赖上了?”少年皱了皱眉。
“你现在欠我两样了。”她伸出手,掰着手指头数,“第一,把我从冥婚里带出来。第二,弄脏了我唯一的嫁衣。你什么时候还?”
无烬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指。她的手指很细,指腹沾着瓜汁,月光打在上面,亮晶晶的。
“你跟着我,我慢慢还。”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你可要说话算话。”
她往前走。无烬又跟在后面。
走出一段路,凌向晚头也不回地说:“对了,你刚才说你叫什么?”
“无烬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,语调平平的,“哪个烬?”
“灰烬的烬。”
她又念了一遍,“无烬,烧完的灰,但偏偏无。你这名字挺有意思。跟我的似的,都是往尽头走的人。”
她偏过头,“咱们俩挺配。”
无烬看着她的背影。天边泛白,凌向晚的红嫁衣在天光里变成了深褐色,像干了的血。
她走在前面,步子很稳,没有回头。但她的嘴角,一直挂着那个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