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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冥婚 “嫁个死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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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绸挂满了破旧的祠堂,在夜风里翻卷,像一条条吊死的舌头。唢呐在声声地吹着,呕哑嘲哳。像是在歌颂一段天赐的良缘,也像是在送走一道凄厉的灵魂。
门外说话的人三三两两,听不真切,间或流露出可惜的神情,指着那道红色的身影。
凌向晚穿着大红嫁衣,跪坐在祠堂正中央,面前是一口棺材。
棺材里躺着个死人。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,死于三年前的今日。生辰八字合得不能再合,算命的说,这是天作之合。一个命硬的人,配一个死人,刚好。
她没哭,也没闹。从被绑上花轿到拜堂,她一滴眼泪都没掉。祠堂外她的父母跪在地上,哭得快昏死过去,她还能听见母亲一声一声地喊“向晚向晚”。
她想过,母亲爱她,但母亲更怕她。怕她那张脸,怕她那双眼睛,怕她走到哪里都能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。怕她活着,全家的日子就没法过。
父亲呢?他沉默着。但凌向晚总觉着,沉默的人更是讽刺。
那礼乐声很大,盖过了母亲的哭喊、父亲的叹息,就连邻里那过往刺耳的指点声,都听着亲切起来。
香案上摆着一对白蜡烛,裹着红纸,红纸被烛泪烫穿,露出底下的白。民间叫“红皮白心烛”,说是“给活人看红,给死人看白”。香案脚上绑着一只白公鸡,翅膀扑腾着,鸡冠被剪破过,滴了几滴血在供碟里。
合婚庚帖压在香炉下,男方那行用银粉写,女方那行用金粉,帖尾画着两道符,一道镇魂,一道锁魄。
冥婚文书摊在案上,写着“凌氏向晚,年十七,配沈氏明远,年十八,冥府结缘,永世不分离”。文书下压着一把剪刀、一绺从坟里取出来的男方头发和一根红绳。
但这些凌向晚没有看到。红盖头挡住了大部分视野,她也只能研究起来红盖头。那盖头是红绸的,四角坠着旧铜钱,边缘却磨得锃亮,方孔里穿红线,线头打结,垂在她耳边,走一步晃一下,蹭得耳垂发痒。
按规矩,盖头该由司仪用秤杆挑。秤杆缠红绳,红绳系牌位,一挑一落,算是亡者亲手掀的。
司仪是村东头的孤老,姓周,瞎了一只眼,另一只也蒙着白翳。他一手摇着一面铜铃,铃身刻满符咒,发出一种极刺耳的“呲呲”声。另一手拿着秤杆。
可他的秤杆还没举起来,盖头就自己动了。
红绸从她头上滑下来,不快,却像是有人用手指捏着绸边,一寸一寸往下拽。绸面擦过她的鼻尖、嘴唇、下巴,最后整块飘起来,在空中荡了一下,落在棺材盖上。白公鸡受了惊,扑棱着翅膀跳开,鸡爪在棺面上刮出三道白痕。
周瞎子手里的秤杆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那只蒙着白翳的眼睛忽然睁大了,另一只瞎了的眼窝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媒婆却没注意到这些,连声说:“新娘子真美,新郎有福了。”
旁边有人接了一句:“活人配死人,有福也是阴福。”
她笑了一声。
按规矩,冥婚要在子时完成最后一步——把新娘的手放进棺材里,握住死人的手,然后封棺。从此生是男家的人,死是男家的鬼。
媒婆颤巍巍地走过来,要牵她的手。周围一圈人围着,火把烧得噼啪响。
就在这时,祠堂外起了一阵风。
那阵风不对劲。火把全灭了。祠堂瞬间沉进一片黑暗里,只剩棺木前两根白蜡还亮着。众人哗然,媒婆尖叫着往后退。
凌向晚眉头皱了皱,那风刮得大,把她的冠吹得斜了一些。她抬手扶正了冠,顺带理了理吹乱的发丝。
人群已经炸了。有人喊“鬼”,有人喊“魔”,有人撒腿就跑。跑的人撞倒了烛台,烛台滚到木柱边,柱子上的红绸开始冒烟。哭声、喊声、叫声混在一起,把祠堂搅成了地狱。
凌向晚整了整衣服,没跑。
她低着头,看着面前那口棺材。死人躺在里面,三年前的死尸,被松脂气压着,还是有些恶臭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一个死人,被安排给她做丈夫,也不问问她愿不愿意。不过也没人问过她任何事。她活到十七岁,所有人都在替她做决定。乡亲要赶她走,父母要留她守,最后决定把她嫁给一个鬼。
“嫁个死人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和棺材里的人聊天,“你们问过我吗?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我倒是想问问。”
凌向晚转过头。
火光没有恢复,但祠堂里多了另一种光。冷白色的,或许是月色正好,映出一个少年的轮廓。他斜靠在祠堂门口,双手抱胸,歪着头看她。
长得很俊。俊得不像这晚上该出现的东西。
他穿着黑衣,整张脸在冷白的光里显得异常好看。他咧嘴笑了一下,蹲下来拿起了那瞎子乱丢的秤杆,走近了些,吊儿郎当地挑起她的下巴。
“嫁个死的,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散漫,“不如找个活的。”
凌向晚看着他,他身上有一股烧焦的味道,这味道让她想起自己。她想起了她十三岁时,曾经闻到过类似的味道。
她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
“活的可不一定比死的靠得住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他点了点头,一副受教了的样子,直起身,慢悠悠往祠堂里走。走到那口棺材边,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死人,啧啧两声:“长得不行。配不上你。”
“你来替他不平?”
“我来替他。”他背对着她,侧过脸来,“他死了,我活着。你要嫁,嫁我。”
凌向晚没有回答,但她心里有一根弦动了一下。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。连她的身份都不知道,他开口就问她想不想,然后直接就替她做了主。
跟所有人一样,但又有些不同。
因为她看得出来,这个男人不是来救她的,也不是来娶她的。他是来找一样东西的。凑巧,那样东西就坐在他面前。
他需要她,他是带着目的来的。或者说,他在盘算着什么。但凌向晚没有揭穿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少年挑了挑眉,想了想,像是在认真考虑要不要说真话。
最后他说:“你就叫我无烬吧。”
“无烬。”她念了一遍。这个字没有分量,像是抓不住的沙。
她站起来,红嫁衣在风里翻了一下。她朝门口走去,经过无烬身边时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带我离开这。”
无烬愣了半秒。他本来准备了好多说辞。他准备来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。结果她没给他机会。就好像她早就在等人来接她。
但又好像等谁都可以,只要有人来。
他反而有些不上不下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。身后火势渐大,祠堂烧成了一个大火堆。远处传来喊叫声,救火的人正在赶来。
凌向晚没有回头。
她走得很快,无烬反而跟在后面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怪得很。他竟然就这么,跟在一个普通女子身后。而这个女子是他要利用的人。
他有些吃瘪,步调快了两步,走到和她并肩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