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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且看遍地生财富 铜钱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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需知贵人多忘事,不念旧交多为傲慢,放在顾思君身上正合适。
显然他就不记得自己跟青面老爷有什么仇,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。
但也不难猜,狐狸当年惹的人还少吗?
那些因他遭难的神官,终于等到他了。
“七百年前,你一脚踹开东天门,致门匾脱落,砸伤值守神官一名。这么多年过去,我早与上界无缘,都是你毁了我,可你偏偏死了,让我无仇可报。”青面老爷捏碎刑签,一字一句,脸上掩不住滔天恨意。想他兢兢业业守着东天门,虽不起眼,却也从未出过差错,不料仅这一句话便写完了他的七百年。
可他摔下去的姿势,骨头戳出皮肉的声音,在山沟里爬不出来的那些年头,又该如何写完。
他没有封号和香火,从前就不会有人在意,如今更是连名字都守不住了。
他恨太微垣无人发现少了一个他,恨那群神官依旧各个风光,最恨济恩让他变成这般模样,顾思君才是罪魁祸首。
偏偏他的仇人也不记得,顾思君自己都忘了许多事,哪有空管这些,想锤他的人又不止这一个。
出来混迟早要还,真找上门来也算情理之中。
青面老爷细数他的罪状,顾思君可是天庭第一反骨,不就大闹太微垣一场,他根本不慌。
“仇人多了去了,轮不着你杀我,有本事说点别的呢?”
没想到青面老爷还真有,他一翻卷宗,喝道:“文曲渡劫害死廉贞一案!”
顾思君也喝道:“那是我干的吗?”
“推倒陆吾碑及其从官像!”
“你纯污蔑啊!”
说来说去,青面老爷主要是纯恨。
发现身侧二人都在看自己,顾思君还是觉得没面子,他装不了坦然:“看我干嘛?都被困在这了,是不是我一个人的仇家有什么区别?”
摊主顶着腮帮子,含糊道:“不是啊,我是在想,朔方山吃人不会是因为你吧?”
小白点点头。
当年那一脚将青面老爷踹下天庭,他坐在这里判了七百年,杀了七百年,戾气让他成了孤魂野鬼,他万般不甘心,不过是想让人知道他也是官,他曾是太微垣的官。
没有香火和庙宇又如何,这将军观便是。
他把陆吾的神像推到一边,看着那些人都在底下拼命求饶,只觉心中畅快无比。从录供到判刑,每一步都不马虎,像极了东天门值守时登记出入神官的姓名和事由,一样工工整整。他要把这些案子办成铁案,办成没有人敢翻的案,即便永远不能呈交太微垣,他仍觉得自己是有着簿籍和牌位的大官。
所以朔方山吃人还真有几分顾思君的缘故。
顾思君气笑了,转头问青面老爷:“你是那值守神官?”
“不!我就是那块门匾!”
此话一出,何止摊主,小白都噗嗤一声。
落在鸦雀无声的大堂里,尤为明显,满是嘲笑意味。
青面老爷气得不行,直接从桌案后跳了出来。
是的,用跳的。
想不到他竟只有上半身,如此蹦蹦跳跳地在一旁大喊大叫,两侧帽翅晃得像只扑棱蛾子,模样十分滑稽。
偏偏小白还在回味,时不时笑一下,更让他恼火。
“都去死!都去死!把他们关起来!喂给小宝吃了!”
那些衙役纸人跟着晃起来,作势要带走他们。许是动静太大,惊动了别的东西,曾几番听见的哭声险些掀翻屋顶,甚是凄厉。青面老爷大骇,半副身子往前一扑,爬得飞快,“小宝——”
贴近地砖缝隙了,他把眼睛瞪得溜圆,朝里面喊:“小宝莫哭!是不是饿了?别急,爹这就给你吃!”
于是转头命令纸人:“不必关了,直接丢下去!都磨蹭什么?!”
一边又不忘继续安抚这底下的小宝,震怒与轻语之间,已近乎癫狂。纸人们提着水火棍纷纷围上,有些还扯开了锁链,分明都是纸做的,举起来时带着风声,竟似真铁。顾思君忙侧身躲过,那一棍下去抡在椅子扶手上,扶手应声裂了,真不敢想要是砸中脑袋该如何。
摊主就没躲开,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旁边歪去,疼得龇牙咧嘴。
又一棍落下,石板都被砸出裂纹。小白连椅狠狠摔碎,从绳子里挣脱,碎木四溅,他已撑地旋身站起,拳脚干脆,不拖泥带水,三息之内便扫平周围,纸人近不得身。
顾思君见小道士出手相当漂亮,动作间只觉熟悉,不像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武技,活像是专门逗趣来的,把纸人闹得团团转。
他蓦然想起小白说过的话。
“我会醒狮。”
挣开束缚的摊主在后面为他解绳,也不忘捧场:“狮头探穴,可不是妙极——纸人的魂都被叼走了,还不赶快抢青?”
带着看戏不怕台高的兴奋,摊主伸手用力一拽,头顶红线便断了。铜钱如雨纷纷坠落,避开他们,砸在地上叮叮当当,弹起来又落下,滚了满堂。
红绳绿锈混作一片,似鞭炮,似火光,那群纸人散出纸屑,小白站在铜钱雨里,朝这边遥遥望来,倒也绚丽。
何须等待醒狮吐青,这就是遍地生财。
铜钱落地淹没了许多声音,这一刻变得格外缓慢,像一场怎么都落不完的雨,带着顾思君回到了多年以前的庙会。那时也有鞭炮和彩纸,红黄相间的醒狮从人群里钻出来,摇头摆尾,锣鼓喧天,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。他没有刻意去想,只是太像了。
驱邪镇妖,吉祥之兆。
这是南楚帝君的求神语,这里也是南楚的庙会。
后来他们又喊,火麒麟来了。
顾思君坐着发愣,想不起自己念的是火麒麟还是那头醒狮,面具之下藏着谁的脸,都变得好模糊。
幸有哭声撞破回忆,他不至于一直陷进去。思绪迅速回笼,与小白对上目光,这时摊主突然惊呼:“我的老爷啊,这是什么鬼?!”
哭声的主人是婴孩不错,他们循声望去,就见一穿着红肚兜的庞然大物撞过来了,若不是青面老爷喊他小宝,怎知世上竟能有如此壮硕的小孩。
小宝一哭,如石破天惊,整座山都要倒。大堂摇摇欲坠,纸人纷纷弯折,青面老爷趴在地上,一把甩开砸下来的木牌,拽着小宝肚兜直嚎:“别哭了、别哭了!爹心疼啊,小宝听话!”
摊主扯扯嘴角,“眼瞎吗?他哪里小了?”
青面老爷又指三人:“小宝饿了吧?快把他们都吃了!”
“饿!饿!”小宝展开双臂猛地扑来,差点没把青面老爷踩成肉饼。他躲在案桌后发抖,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,仍不忘狠狠念叨:“死!都死!全去死!”
衙役纸人一并围上,墙根蹲着几只冤得要死的鬼,嘴里阿巴阿巴,谁来都要伸条腿,专给人添堵。小白捡回了伞,还提脚踹去,一点都不讲武德。
小宝的红肚兜带子勒进肉里,险些要崩开,追来时犹如小山般,体型虽大,动作却笨拙,尽扑个空。三人可都解了绳子,哪能让他抓住。他也恼,每一步都踩得嗡嗡作响,哭喊更凶了,纸人不是被震飞就是被他胳膊一拐,三人因此有机可趁。
大堂鸡飞狗跳,实在不得安宁。
如摊主所说,果然是个草台班子。
小宝哭着追到门口,那条伞穗子就在眼前,只顾要吃了这些坏人,不知小白故意为之。门槛绊住了脚,山便塌了。青面老爷也是爱子心切,整个人垫在小宝身下,乌纱帽飞出去老远,摊主没忍住噫了一声。
指尖刚要碰到穗子,伞却轻轻往上一抬。小宝又急又痴,踩着青面老爷起身。他脸憋得通红,好不容易找回声音,忙扯开嗓子喊道:“小宝别去!”
小白从伞骨中抽出利器,泛着熟悉的冷光,似剑轻巧灵活。也难怪顾思君会认错,双手剑式,单面开刃,这就是一把苗刀。
小宝已扑来,细数劲风皆从耳边掠过,小白持刀岿然不动。他并未抬脚,地面却突现裂痕,几乎只是晃眼,整块地面便轰然倒塌,白衣身影在烟尘中一闪,带着小宝径直跌入深坑。
“小宝!小宝!”青面老爷趴在坑边撕心裂肺,胡乱抓了一手碎石。还没看个清楚,就被摊主掀开,他蹲着朝里喊:“应星——”
回应摊主的只有那些光影。银白色轨迹在坑壁上游走,不过一把刀,竟能把洞口封成密不透风的大网,可见小白速度奇快,出手一直都很稳。摊主反倒不慌了,照这架势下去,总感觉能把小宝砍成臊子。
“看来他带法宝了,肯定没问题,我们等着就行。”
摊主喊的,自然是小白的仙号。顾思君想了想,匣中藏物,难怪这么重视他的伞,忽问:“那把刀吗?”
摊主没意识到被套话了,老实回道:“不是,是镜子。”
顾思君哦一声:“原来如此。”
太微垣神官以主法宝认人,持重剑的只有金玉,那持镜子的当然也只有一位了。
顾思君毫不意外,小道士藏了那么多事,唯独身份早已告知过他。
“我何时惹了……”顾思君声音很轻,似是自言自语。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顾思君不说了。
总之摊主说得对,有小白在,不必担心。
青面老爷的鬼衙门被彻底夷为平地,火舌在黑夜中熊熊燃烧,案桌碎了,高背椅散了,刑签一根不剩。乌纱帽孤零零躺在灰烬里,遍地铜钱全被烧焦,只留下纸人们还未消散殆尽的青烟,完全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。
也是,偷来的东西哪能成真。
他这可笑的官,终于坐到头了。
顾思君并没有在意小白几时归来,狐狸一向这样,什么都不会管,唯独青面老爷最后说的话让他侧目。
“我杀了人,自该血债血偿,那你呢济恩?”
他就是恨极了顾思君。
黑气再次丝丝缕缕地渗出,爬满他残破的身子,他倒在灰烬里,焦黑的官袍冒着青烟,都是怨念罢了。
血债血偿,顾思君哪里不懂。自除仙骨以为是悲壮,是轰轰烈烈,只管威风和气概,何曾记得如青面老爷一般的人物。那些法力,一样是他偷来的。
但若只是恨也好。
至于旁的,一抬眸,见小白撑伞等在那里,顾思君竟有些不知所措。
胸口堵了一下,他也觉得甚是无情。
比起这些,不如多关心自己。
顾思君抬起手来,咒印仍紧紧扒在腕骨上,他心想真是没完没了。
摊主还在与小白说话,自是他们之间的正事。顾思君本不想听的,大风莫名拦住脚步,来得奇怪,偏偏树影不动,只在三人附近打旋。眼前一切半真半假,顾思君早有体会,但他没想到在这时候也行。
是梦魂。
未见其人先闻其声,一道雄厚的声音传入耳内:“应星,你倒会挑路。”
身前忽现又一位神官,来者身量极高,红纱重甲,腹吞含龙,右肩袖金线盘蟒,腰缠九节云雷鞭,威风凛凛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。
连梦魂都如此霸道,是伏方神一贯的作风。
不期然,眼前这位更是硬茬。
须知伏方苛刻的不是规矩,正是此人。天授他以金钺,开北天门,立封神榜,选骁勇者置于正神麾下,功成则飞升,是为从官纲纪。功过格,考成法,四海闻其名不敢北望,八荒见其鞭先退三舍。规矩颇多,故而总有人戏言,伏方神不该叫神仙。
应该叫考生。
小小青水镇果然卧虎藏龙,竟把伏方帝君惊动了。
也不难猜,帝君来只能是为了陆吾。
当年东荒伏方各派一将军擒拿顾思君,这就是他与扶光唯一的交集。先前没怎么细想,伏方帝君日理万机,哪能记得他,七百年呼啸而过,不可能再派陆吾继续守着,于情于理都该是金玉才对。
那为何镇上还要供奉陆吾将军,这里本就不是他的主场。
如今顾思君到底不算神官,能入梦全凭小白借法,旁人自然看不见他的梦魂,但有摊主在此,扶光多少动了怒气。
也许是怨南楚多管闲事,可他知晓陆吾擅离职守,朔方山确是因陆吾失守造成,他一样惊疑震怒,更多的,还是怨自己不能及时制止。
伏方颜面尽失,至少小白帮了他大忙,他没理由问责,可若不责,这口气实在咽不下。
扶光只说:“陆吾不争气。”
小白道:“或许另有隐情,东荒不也丢了两位神官?”
这是大罪,而伏方最重体统,即便是封神榜第一的大神官,当年曾因一己私欲累及同僚,照样被扶光削去三百年道行,其下场令人胆寒。轮到陆吾了,小白听出了扶光的意思。他要保陆吾。
既如此,揪着过错不放有何意义,左右都与南楚无关。扶光从不动私情,今日可真是头一例,小白也愿给他台阶下,继续说:“从官还在,多少救了人,功过相抵吧。”
扶光眼眸微动,表情复杂地看着小白,半晌才回:“抱歉。”
怪他冲动了,想不到小白竟是个明白人,若被另外两位帝君知晓,这桩烂账定要闹得满城腥风血雨才肯作罢,没有一个省油的灯。
小白道:“人之常情。”
不过短短四字,小白就收获了一个伏方小伙伴,扶光非说要和他做结拜兄弟,小白回这倒是不必了。
梦魂散去前,扶光连连拍着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朔方山一事另案处置,你不必再管。若有陆吾消息,梦魂找我就是,切记我的求神语:求神不如求己。谢谢嗷!”
喊完就走,根本不等人应。摊主从他身后探出脑袋,问了一句:“走了?”
伞穗子轻晃,小白好像点了头。摊主叽叽喳喳的,也是看明白了:“想不到陆吾真失踪了啊,不过扶光君对他挺好。”
嫉妒使人面目全非,顾思君咬牙,相当不理解:“他帝君怎么对他这么好。”
摊主又问:“要是我也遇事,你会保我吗?”
小白敷衍回道:“保命,当然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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