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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朔方山别有洞天2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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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壁上映出若有若无的影子,其头如巨瓮,肩背宽厚,身后拖着长尾,呼出的热气挤满每处角落,像是整座山都在喘息。
那声狂嗥一直从山腹涌向山顶,林中鸟群扑棱飞走,地面晃动着,不断有沙石滚落,砸进溪水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他们也被震得东倒西歪,好不容易站稳,又需担心洞口会不会塌。与这遮天蔽日的轮廓比起来,三人显得太单薄弱小了。
小白抬手,示意他们先别动。
心一下蹦到嗓子眼,猛虎何其凶险,那团黑影正贴着坑道缓缓而行,只怕会寻到这边来。秦茴香捂着嘴不敢呼吸,慌则生变,她一脚踩进水里,声音在洞里一圈一圈地荡出去。
完了。
小白握紧伞尾,视线短暂地停在顾思君身上,他同样神色凝重,死死盯着洞口深处。再谨慎也抵不住秦茴香足够倒霉,墙上影子果然暴怒,大虎踏足生风,咆哮而出,她脸都吓白了。
就在前方几丈远,决堤的洪水即将冲破最后一道堤坝,眼看飞沙走石,影子已越来越快,在火光下暴涨数倍。不待人有任何反应的机会,扑至洞口的一瞬间,骤然缩成一团。
拐角后,瘦长黑影猛地闪出,万万没想到竟是个活人。都怪老虎动静太惊悚,他跌跌撞撞的,一时慌不择路,迎面撞上小白。
顾思君没看清,但总感觉小白好像使劲推了一把。
哗啦——
那人重重跌进水里,水花四溅,糊了秦茴香满脸,顾思君倒是提前躲开了。
小白环胸,端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,站在岸上不语,只垂眸睨人。顾思君定睛一看,可让他诧异得很,奇问:“怎么是你?”
是啊,怎么会是昨日刚见过的,与小白讨论朔方山的摊主。
这人也敢独自上山,到底是谁不要命。
摊主揉着屁股哎哟几声,一把老腰差点被撞碎,可不是瞎折腾人嘛。缓过劲后,他偷偷睁开一条缝,正对上小白的目光,吓了一激灵,又赶紧扯着嗓子哀嚎,十分夸张。小白说他演得好差。
“……”摊主知趣,点到为止不装了。
难得见小白也有吃瘪的时候,他直直盯着摊主,似乎别有深意:“你不是不来吗?”
“呃,哈哈。”摊主觉得尴尬,除了赔笑没啥好说的,“这不是好奇嘛……”
他就一摆面摊的小老板,先前还表示朔方山去不得,不料转头能在这里碰上。说是误入便罢了,给出的理由偏偏是好奇,恐怕他自己都不信。
顾思君看过来看过去,多少猜到了几分,他也笑:“怎么着?你也有秘密身份啊?”
摊主不敢看小白,事已至此瞒又瞒不住,硬着头皮回道:“我司某一生追求刺激,就爱看哪里闹鬼……你能不能别管我了,把我当空气行吗?”
顾思君逗他玩:“师?”
摊主急了:“司!”
“行行。”顾思君憋着笑点头,果然不再继续追问身份,只知无论是司天或司命,这人都大有来头。但既然他们爱演,他陪着就是了。
小白横了摊主一眼:“虎呢?”
方才的动静,老虎不可能走远了,溪水到现在还泛着涟漪,那道影子却凭空消失,摊主也是从那跑过来的,岂会什么都不知道?
他立马捂住胸口,后怕得很:“好险好险,差点命丧于此。但虎我是真没瞧见,我以为追着我跑呢。”
何止顾思君和小白,秦茴香也露出狐疑的眼神。摊主忙解释道:“真的!这洞里四通八达,谁知道虎在哪边?我就听见声了,特别响,震得我耳朵嗡嗡的。不是我说,没人告诉我这地方也会出现虎啊!”
直到小白抬脚,要往深处寻,摊主仍跟在后面喋喋不休:“这里跟迷宫似的,不一定能找到吧?对了,那虎真吃人吗?你们有去将军观看过吗?外面到处都是雾,我这是另辟蹊径,谁能想好像都差不多,太刺激了……”
他越说越起劲,声音在洞里不断回荡,哪有害怕的样子。顾思君不做表示,小白叫他闭嘴。
秦茴香还是怕,犹豫了一番,最后揪住了前面人的衣角,攥得很紧。顾思君不太自在,却也随她去了。
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,凉意从秦茴香脚踝漫上来,与隧道深处若有若无的老虎气息搅在一起,分不清是冷还是热。三人沉默走着,只有摊主时不时想说点什么,小白一记眼刀过去,他就不敢再开口,憋得极其难受。
复行数十步,一条路走到尽头,也无任何蹊跷发生,倒是头顶泻了光,有出口。他们往上爬出坑洞,豁然开朗。风从山间灌进来,带着松脂泥土的气息,把坑底的潮湿一卷而空,但林中迷雾还在,秦茴香感觉外面比方才更冷。
小白又撑起伞,眉眼在阴影下格外冷淡,像失了颜色,唯独见那条旧穗子轻晃,他指了一处,三人便立马看去。
石雕的虎蹲踞在低台之上,前足踏刀,獠牙显露,呈昂首向天状。虎身遍布裂纹,尽是刀斧劈过的痕迹,而它身侧还有块仅剩半边的石碑,没于杂草中,只露出一点灰白色的角。
顾思君道:“这是何物?将军观?”
秦茴香啊了一声:“看起来好旧,以前还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摊主在旁忍住没说话,看着小白拨开野草,拂去碑上的灰,这下碑文能瞧清了。
不知被谁斜斜地砍去上半部分,最后只剩“吾观”二字,果然是陆吾主庙。
石碑在此,那观宇也不远了。
他们要寻附近的将军观,顾思君则望着虎眼若有所思。这双眼与从官像如出一辙,庙里被从官盯着还不觉得,当下目睹它在雾里泛着幽幽的光,像极了两团凝固的鬼火。
指不定顾思君看见的绿火就是这个。
倘若从官真去过清德庙,吓唬镖局是为了什么?说起来,顾思君也不知总镖头那批人怎么样了。
役灵咒没动静,应是暂无大碍。
秦茴香最熟悉朔方山,很快就从林里探出脑袋,招手喊他们过去。
“我们会不会有事啊?好多人都在山里失踪,这还真能找到将军观,运气这么好。”摊主终于忍不住发问。他落在最后能看见所有人,雾林诡异,他们的背影忽远忽近,再不开口,他怕自己悄无声息地出事。
实则不然。摊主围裙上的面糊都干透了,走起路来刷刷响,比他说话时还吵,小白已经懒得让他安静点。
听着他的声音,至少不会走散。
但这条路竟格外漫长,摊主的念叨几乎让顾思君以为一切安好。身侧是秦茴香不错,小姑娘丢了只鞋,走路一瘸一拐,愣是不吭声。而前方飘着小白的伞,伞下道袍时隐时现,需得仔细盯着,就怕稍一眨眼,那点伞面也会被雾气吞掉。
忽闻脚底一声脆响,不知是谁踩断树枝,顾思君轻轻瞥去。正是移开视线的瞬间,他总算发现不对劲:“小白说话。”
除了邪风把山林吹动,前方无人回答。
小白不见了。
“……”顾思君真烦小白偏偏在这种时候沉默,这下想知道他何时失踪都无法。
再回头,方才一直说话的摊主也没影了。
分明是一路走来的小道,如今却成了厚重的山壁,他大惊。但不管身后景物如何变化,雾中那处将军观轮廓依旧,明摆着就是他们只能进去。
迟钝如秦茴香也反应过来,赶紧搂住顾思君的手臂,急道:“怎么办,怎么办?他们不见了!”
顾思君冷眼相待,抬手摁着她肩膀,“别慌。”
是不用慌,因为下一息,他和秦茴香都失去了意识,双双倒在将军观门前。
树林哭声渐起,气氛骇人。
庙门打开再合上,朔方山又吃人了。
只剩风还在树影里回荡,隔着厚厚的雾气,看不清是谁躲着呜咽。
不知过去多久,顾思君在迷糊中睁眼。入目是红漆廊柱,漆色暗沉,像干透了的血。正前方还有张案桌,下立数只鬼影,上悬一串串红绳铜钱,风一吹便叮当作响,四处都弥漫着檀香与陈旧卷宗的霉味。
眼前光线迷乱,案桌两侧各有一木牌,左写“尔时何不回头”,右写“此间莫问来路”,判词竟如阴司地府,而横批仅一字。
冤。
什么冤?
顾思君不怎么清醒,正欲起身,麻绳勒得手脚生疼,好半会才反应过来被绑在椅上,因此动弹不得。
来不及分辨身在何处,忽闻击鼓如惊雷炸响,震得他浑身一颤。“升堂——”惊堂木狠狠砸下,两侧水火棍更是敲得急促,鬼影齐喊“威武”。混着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,头顶铜钱断了几串,哗啦啦散落一地,滚到顾思君脚边。
砰的一声,小白和摊主皆是连人带椅,分别押在他身侧。
小白的伞被随意扔在墙根,伞穗子躺在地上沾了一层灰。或有小鬼拿着把玩,小白偏头看去,那鬼也没当回事。他皱了皱眉。
伞不伞的,哪有命重要。绳结打得很死,反正动不了,顾思君就不知小道士怎么想的,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管他的伞。
罪人已尽数解送上堂。案桌后端坐一青面老爷,见他身穿绯色官袍,头戴乌纱帽,一手持笔,一手持虎头牌,桩桩件件细数三人过错。念出最后宣判,与水火棍柱地的闷响混在一起,鬼影们跟着重复:“罪无可赦——死牢——问斩——”
那声音排山倒海地涌来,一遍比一遍响,一遍比一遍阴森。小白觉得聒噪,索性闭眼;摊主则惊恐摇头:“怎么光上刑不问话啊!直接就斩啦?你昏官啊!”
这下顾思君看清了,那些敲棍的鬼影不过都是穿着衙役衣裳的纸人,只有青面老爷在上蹿下跳,说要砍头就是砍头,谁敢忤逆。
青面老爷再拍惊堂木,喝道:“好!本官且问你,堂下何人?”
纸人们附和:“何人——”
话音久久未落,却依旧像催命。摊主慌得左顾右盼,也不管小白还在这里,事急从权,说什么保命都没用,他赶紧亮出身份:“我可是第三——”
“斩!”青面老爷丢下刑签。
“不是,你让我说了吗?!”天可怜的,摊主声音都劈了,草台班子都不带这么玩,他险些气晕过去。
青面老爷统统不管,只说:“既入此门,生死不论。画押之后,再无归期!”
那便是横竖皆死。
摊主面红耳赤,仍不忘据理力争:“要杀便杀,这条命任尔取了就是!但凡事讲个原因,到底是犯了什么罪,至少让我死得明白!”
很有骨气。小白伸长腿,用脚尖点了点摊主,喊他的名字。
青面老爷朝他讪笑:“谁能活着进山,人人都失踪,偏你们能找到这来,这不奇怪吗?”
摊主大喊:“不奇怪!一点都不奇怪!我还想说,那些人都是被你抓来了呢!狗官赶紧放人!”
小白又踢了一脚摊主。
摊主忍无可忍,回头怼他:“做什么!没看见我忙着找真相吗?”
小白看着他跪着的腿,道:“你先站起来说话好不好?”
摊主:“………”
可恶,不知不觉间就跪下了呢。
“肃静!”青面老爷拍响惊堂木,“私闯朔方山,惊扰阴司,此乃一罪;堂内喧哗,拒不认错,此乃罪上加罪。你就该斩!”
摊主刚把膝盖从地上挪开,又背着椅子跪回去了,一声不吭,动作十分利索。
但他的话也不无道理,顾思君记得昏迷前还在将军观门口,再醒来便是这莫名其妙的审判,不难猜失踪的人都去哪了。
秦茴香不在,自是意料之中。顾思君看这些纸人衙役、如阎王殿的大堂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,一只野鬼过过官瘾罢了。
故而哗众取宠,名不正言不顺,令人啼笑皆非。
这样的升堂不需要理由,青面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,斩标丢了一地,喊得嗓子都哑了,却也没有真的斩他们。
他说小白方才瞪他,要杖二十,还说摊主呼吸太重,处以鞭刑。
斩,立斩,即刻斩。顾思君的脚边堆满各色刑签,眼花缭乱,他都要不认识这个字了。
若论顾思君犯了什么事,青面老爷翻遍罪状,头上帽翅晃来晃去,还有模有样的。他原以为又是些私闯、惊扰之类的陈词滥调,等着对方说砍头,听得都烦,自然不甚在意。
岂料青面老爷抬起头来,直直盯着顾思君。那眼神忽然变了,活生生是看仇人的眼神。
不会错的,这张脸化成灰他都认得。天龄济恩,多响亮的仙号啊,记了整整七百年,挫骨扬灰都难解心头之恨。他的脸从青转黑,指甲陷进罪状纸页里,嘴唇也在哆嗦,将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是你!济恩,怎会是你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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