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当神仙真没意思》青锋祭酒

10、道北天将军佳话 气象高巍，

　　扶光如此重视陆吾，这是令顾思君想不到的。

　　太微垣人人天潢贵胄，论出身，论武力，论地位，有金玉在前，陆吾这位将军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呢。

　　民间关于他的史事太多，其中最著名的，当属将军降虎一事。

　　盛青枫生于北边一战乱小国，秉承着男儿当自强的箴言，年少便跟着父兄上战场与敌厮杀，性子张扬又古怪。因一腔热血，运气好刺中了敌军将领，便自觉天下无敌，一颗心比天还高。

　　可说到底，他那时也不过一无名小卒，连将军的边都沾不上。

　　顾思君细细想来，这盛青枫哪有什么深明大义，他也没救过人，甚至整座国家都被灭了。

　　真不知扶光到底看中了他哪一点。

　　应该是说，武神景昭为何非要选他。

　　他曾是景昭从官，据传飞升前便是她的副将，来了上界一样改不了当副将的命。原以为一辈子都只能是从官，想不到他也实在走运。

　　盛青枫在陆吾山上战胜神兽白虎而闻名，虚传还是史事，顾思君不清楚，但他知道，将军就是因此飞升的。

　　这场恶战有太多神官在看，不管结局如何，盛青枫皆赢。

　　神兽大败后，盛青枫随手将长剑立于石缝里，此后便也永远留在那了。

　　而他掀起衣摆，翻身一跃坐于石上，左手虚握剑，右手直指青天，笑着道出了最著名的一句：“信天还是信我？”

　　但虎哪里会说话呢。

　　盛青枫吃准了这一点，恐怕知晓当下有谁在看。他是故意为之。

　　“我替你答，自然是信天了。我就是天。”

　　果不其然，此话一出，神武大帝的脚下震了一震。足足九九八十一道。遥想上一次有这种飞升兆头的，还是顾思君本人。

　　扶光未作表示，身前的神官们却议论纷纷，都说太微垣即将迎来第一位北天将军。

　　景昭亦微笑不语。若副将能与她比肩，倒算一桩美谈。

　　伏方四辅各司其职，分天地人鬼，她为天辅第一，盛青枫敕封北极中天，仅次于她之下。

　　盛青枫也是后来才知道，那只白虎就叫北天。

　　一跃成神，风光无限。

　　盛青枫在接帝君天书前，还问北天愿不愿意跟自己走。答案显而易见，自是愿意。他笑了笑，又指着那石缝里的长剑说：“待剑毁之日，便是你我分开之时。”

　　可此剑根本不会毁。

　　顾思君评价陆吾的飞升，一是嚣张，二是莫名其妙。

　　翻来覆去，通篇都是“就这就这就这就这”？

　　当年顾思君强闯太微垣，陆吾在他手上撑不过三息。那也是陆吾最风光的时候，何等张扬，何等桀骜，到头来还是做了他的垫脚石。

　　陆吾或许是天，可他永远都看不见顾思君。

　　这样一个失败的人还能得扶光重视，他可真是好命。

　　都说帝君待座下神官如亲子，但这未免太偏心了，毕竟封神榜排名第一的神官，曾被扶光一脚踢出太微垣，百年功绩全成笑话，如今……

　　不提了。

　　这些事顾思君不曾多加关注，真真假假听过即过，反正跟他没关系。

　　他显然还有正事要做，朱七翁听完前因后果，沉默了很久。小老头蹲在草垛边，锄头横在膝盖上，手里还捏着一副快板，板子磨得油光发亮，边角都圆了，不知道跟了他多少年。顾思君记得，这块阴阳板大有用处，轰一声地裂三尺，比天上御风还快，逃命全靠它了。

　　朱七翁暂时不知青槐下落，就和扶光找不到陆吾一样，他觉得相当棘手。

　　“你这咒印还没消啊？”

　　顾思君瞥一眼，轻轻嗯了一声。

　　说来奇怪，他明明看着镖局离开了青水镇，那鬼衙门里锁了不少人，其中就有先前失踪的镖师，总镖头带着镖师们装车套马，已经安然过山，怎么会没有两清。

　　“那人到底求了我什么？”

　　他从怀里扯出总镖头的画像，实在不明白：“又不是活人，一直混在镖局里干嘛。”

　　朱七翁更不清楚了，他眯着眼看画像，绞尽脑汁也只能猜出一个不太靠谱的答案：“万一他就是求你活呢？香客里总有几位本事大的地仙吧。你想啊，既然那小姑娘说镇上济束集与你有关，能记得济恩是神仙，这说明你还有信徒。”

　　“能活七百年的地仙，那真是本事很大了。”顾思君撇撇嘴，把画像收回怀里，“盘踞一方，香火不断，没事还能替天行道。再收几个徒弟开宗立派，不就是凡间说的真人老祖？比我这假死的狐狸体面多了。”

　　朱七翁正要接话，忽然顿住。他想到了什么，脸色一变，“不对，她说的济恩不一定是你。”

　　这倒让顾思君惊奇：“什么意思。”

　　神官除了信徒供奉的仙号道号，还有帝君钦赐的封号，什么镇国、昭烈都是批发，一抓一大把，同名不是没有，但顾思君职司时可没见过第二个济恩。

　　“新来的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……”

　　朱七翁还想转移一下话题来着，顾思君就已经猜出来了。

　　“龄啊，怎么什么事都瞒不住你？”

　　顾思君暗自骄傲，那可不，狐狸可聪明了呢。

　　朱七翁悄悄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我也有点小发现，扶光君估计都没察觉。你们走后，朔方山那座坑洞里，有地牢。”

　　他说缚虎岭的名字应是由此而来，那群野鬼把陆吾从官困住了。

　　重点是，现在锁链是空的。

　　顾思君并不意外，他听见虎啸了，陆吾失踪，北天是在替他守着，迟早会挣脱枷锁。唯独奇怪扶光已显灵，北天也未现身，竟如此忠心。

　　干脆随主一起叛逃。顾思君想，不过是扶光把消息瞒住了，说得好听是失踪，有什么内情谁知道呢。

　　朱七翁确保周围再无第三人，方才继续说：“能困住从官的当然不是凡物，我看了，果真是太微垣的玄铁。若那鬼从前就在上界，有这东西也不足为奇，我只是担心，恐怕是别人带来的。”

　　“伏方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。”顾思君摆手，让老头别再说了。

　　自己一堆烂账都没算干净呢，哪有闲功夫替别人查案。

　　“那确实哈。”朱七翁点头。他也想不通谁要害陆吾，既有扶光善后，这些就都不重要了。话锋一转，他又提起小白：“诶，南楚来了两位厉害人物，你跟他们打过交道，感觉如何？”

　　顾思君虽敷衍，却也不失中肯：“两个装货。”

　　和清德同名的小霉神，经此一事再无人敢惹，不就是把她关进从官庙了，至于踏平整座将军观吗？

　　传到最后，他们说看见她劈死了那只虎。

　　多吓人。

　　晦气和厉害，有时候就是一回事，看来将军英武都压不住秦茴香，大家对她避而远之。

　　反正顾思君再遇上她，她只有郊外清德庙能去了。

　　到底是有缘分，他也好，秦茴香也好，先前无意踹倒了清德像，现在是她掇拾干净又重新摆了回去。

　　顾思君便说：“气象高巍，遭遇显微。”

　　这是清德的求神语，他诚心祝愿，秦茴香很好。

　　秦茴香有所耳闻，大概是听懂了，她的眼睛很亮，不知该如何报答好意，遂端出一盆苹果炖土豆问他们吃不吃。

　　顾思君笑着谢绝，小白说这倒是不必，摊主偷偷吃了一块后险些自刎归天。

　　真不妙，老天赏饭吃怎么是秦茴香做的饭。

　　后来赶到济束集寻仙友时，正逢暮色苍茫，适合送别。

　　伞穗子在风中甩了一下，或许有所感应，小白回头，天边的霞烧到最后一寸，那里空空如也。

　　顾思君忘记带走了他的气息，小白抚平被风吹乱的衣襟，什么话都没说。

　　身前是摊主负手，绕着仙友转了一圈，啧啧称奇：“你到底逾期多久，怎么渡个劫性别都变了？”

　　仙友干笑几声，搅着手指抬不起头，“有心人瞎传，我也没法……”

　　又是这句话。小白早猜到了，东荒帝君只对福神多有包容，亲女儿讨个乖总说没办法，渡劫逾期算什么，帝君统统宠着。

　　除了清德还能有谁。

　　这么一来，能遇见那个叫秦茴香的姑娘可真是运气好。

　　小白面上没什么表情，他收回思绪，目光重新落在清德身上。

　　虽说帝君仁厚，但清德也不能太跋扈，这回欠了天大的人情，她万般感谢：“多谢应星君相助，待我回上界述职，定向帝君禀明此间诸事。”

　　她不知自己逾期可能与朔方山有关，小白才跟扶光通了气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他赶忙阻止：“别，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，不必提我。”

　　清德有些不解，但还是应下。

　　“那……应星君可否告知求神语？”清德属实运气好，误打误撞竟能托到南楚帝君身上，想着这可是人脉，她说得也不好意思，“万一下次我又找人无果，还能求你吗？”

　　小白的求神语仅四字，把话递出去时，他都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思君无恙。”

　　“好，我便记住了。”

　　摊主接道：“这句可有用了，赴汤蹈火他都给你赶来，天天显灵，也不嫌麻烦。”

　　话音还未落，小白就往他身上捶了一拳。

　　清德笑道：“这样啊？应星君确实热心，是我有福了。”

　　论有福，谁比得过清德呢。

　　她生来运气好，有着太微垣独一份的待遇，除了这次稽留青水镇，何曾见她倒霉过。小白私以为她的担心都是多余，回了上界，帝君又哪里能真的惩罚她。

　　该说的话都已说完，清德有事在身，不便多留，临别时最后说：“此次一别，预祝二位气象高巍，遭遇显微。”

　　这似乎已经成为清德信徒的祝福词，有人出门远去，那便诚心祝愿，可保那人平安顺遂，或是期待再见。

　　其实只用说两个字就行了。

　　保重。

　　摊主一听这话立马乐了：“可是吉兆有机！”

　　没跟俩装货一块走，顾思君觉得挺好的，朱七翁再问，他也只说不熟。

　　其实他没说完，照小道士讨债的意思，他有预感还会碰上。

　　好晦气。

　　朱七翁叹息：“龄啊，我们找不到青槐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嗯？”顾思君回过神，“北岳吧，毕竟主场在那边，看看有没有线索。”

　　“是是，青槐不来寻你，多半是被绊住了。”

　　即便朱七翁也是为了自己的法力，但他已在此范畴内对顾思君足够尽心，多少事皆从他口中得知，顾思君醒来这么久，终于有了依靠。

　　“但是怎么去呢？这里离北岳有好几个州府呢。”话一出口，老头就后悔了。顾思君从他手里抽出阴阳板，用起来竟比他还熟稔，笑着说：“怎么去，朱公好事做到底，送我一程呗？”

　　朱七翁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，要把阴阳板抢回来，“不成不成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不成。”顾思君没让他得逞，还戳他心窝子，“帝君又不管你，你跑去少阴他都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哎呀，平日我就大门不出，这突然蹿出去也不正常吧？我是怕被那位逮住。”

　　顾思君急了：“区区七百年，太微垣是来了何等妖魔鬼怪，竟让你怕成这样？”

　　朱七翁支支吾吾一番，索性不说，顾而言他：“雨伯守着你的风铃，帝君拿他没辙，能降雨便是，风伯一职也就没换人。火德跟金玉关系最好，她的剑少不了火。我后头坐着慈元娘娘，这天上还有云，前天又响雷。缺了什么你猜到了吗？”

　　顾思君皱了皱眉，老头担心隔墙有耳，甚至不敢提起那位的名字，他却更不理解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，那还是神仙吗？

　　到底缺了什么，朱七翁说的正是十二师。

　　趁着他们缺位才挤进来的神官，来路不明，行踪诡异，这几乎与当年一模一样。

　　顾思君豁出一切假死七百年，好不容易平账了，现在朱七翁告诉他全都白干。

　　更不必说，那位新贵的封号也是济恩。

　　顾思君气笑了，竟这般讽刺，帝君不觉得膈应，他还嫌恶心呢。

　　朱七翁脸色沉痛：“你看嘛，东荒乱成一锅粥了，赶紧趁乱喝了。”

　　“更乱才好！”顾思君火冒三丈，一把拽起小老头，“现在就跟我去北岳！”

　　阴阳板在手，土行千里根本不成问题，顾思君都管不上这法子是否体面，朱七翁又哪有拒绝的权利。

　　风从后面追上来，慌忙吞进了地底下。

　　“天上有一城，名为太微垣，举头见奇景，天城分四方；师门镇南楚，金榜之伏方，长生与少阴，立极自东荒……”偶遇一喝醉的大汉唱着形容太微垣的歌谣，他摇摇晃晃，笑着重复，“天下万象俱来，紫气漫东荒！”

　　这歌谣里的东荒便是指中原至东海一带，东荒正神各个都是行内祖师，庙也密，香火也旺，但神官落在何处，不全由地域区分。一是神仙职务，掌什么职便归何方管，二是信徒之间习俗不同，敬神方式亦不同，自然就有了这样的变化。万物之始皆出自东荒，即便顾思君的主场在伏方北岳，也因巽卦东南风入了东天门；火德真君属南楚阳火，仍是东荒十二师之一。

　　说到底，还得是他们十二师最风光。

　　殊不知，醉汉脚下的土里就有两位神君蹿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