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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朔方山别有洞天 三句谜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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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思君做了个很奇怪的梦。
奇就奇在,不是噩梦。
往年做的恶事太多,以为梦里都是来找他索命的冤魂,他梦不到,还挺遗憾。
顾思君的梦里什么都没有,一片虚无。
只有小白。
也是来讨债的,那还行。
小白撑伞站在那里,眉眼倒没怎么变,只是目光更凌厉了些,不再是顾思君白日见过的少年模样,多了几分成男的沉稳。
梦里总归不会骗人,这应是小白真正的样子。
不知念得有多深,当晚就能梦到对方,顾思君也笑。
故而有没有在做梦他分得出,一般像这种情况,民间有个词,叫做托梦。在太微垣,它被称为梦魂,神官们皆以此互通消息,甚是方便。
可小白离顾思君多近,没必要耗费法力给他托梦,他倒是觉得有其他仙友找上门来了。
若不念对方的求神语,便在附近投入梦魂,凡上界神仙,都能被拉入同一片梦境,没法拒绝。顾思君扶额,恐怕那位仙友真是病急乱投医,想不到他这根反骨七百年后还活着吧。
那边小白收了伞,已不再看他。不过多时,梦魂显现在身前,也是一位俊美男子。顾思君不识,梦魂即本尊,他确信自己从没见过这张脸,浅浅松了口气,不是熟人就好。
对方没发现顾思君,他先向小白揖了一礼,无奈道:“万幸万幸,青水镇碰见你了。”
还真是给小白传的梦魂,顾思君只是误入。
小白让仙友慢慢说,大致意思是他来青水镇渡劫,不料途中出了差错,无法按时回天庭复命。东荒帝君急召,他却因事稽留、音信全无,若被认定为失职,轻则削去百年道行,重则除名仙籍。
他不敢赌,只得四处投梦魂帮忙传话。可这小镇偏得很,土地神又只管人间事,要等朱七翁去一趟上界坟头都该长草了。他绕了三天,愣是没找到一个能递得上话的神官。
但运气不错,最后接了他梦魂的是小白。
仙友苦笑,面上带着几分窘迫:“君命召,不俟驾而行,我哪里不知这个道理,可我实在没法了。”
说这话时,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小白身后,很快又收了回来,继续道:“青水镇的劫数我本就逾期,原以为帝君会宽恕几天,谁能想我竟回不去上界。”
小白微微侧身,正好把顾思君挡得严严实实,自然到仙友也没有发现异样,只顾着一个劲儿诉苦,说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一圈。
“还好遇见的是你,这事我也不敢跟东荒讲,好丢脸……”
小白耐心听着,时不时点头,偶尔应一句“嗯”“这样”“那确实”,态度不算热络,却也挑不出毛病。
顾思君躲在小白身后,看着仙友絮絮叨叨的模样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太微垣的神官,平日端坐在金阙仙台之上,一个赛一个威严,一个比一个体面,可一旦脱去那身仙袍,与凡人又有何异。
扛得住就活,扛不住就死。
幸好狐狸从不吃压力。
不就是擅离职守么,区区违旨,换做是顾思君,他直接不干了。
杀到天庭比他回天庭述职要简单得多。
东荒求到南楚来,可见真是走投无路了,顾思君啧啧几声。愿不愿帮是小白的事,传个话而已,能有何难,又不是把帝君请下来,他也没什么顾忌的,大不了梦醒就跑。
仙友感叹:“我怎会如此倒霉?镇上不是有座清德庙吗?这不该啊。”
二人双双沉默。
仙友又揖了一礼,梦魂渐渐淡去,像一缕被吹散的烟。
不怪福神庇护不了青水镇,醒来后他们全都盯着秦茴香。
秦茴香疑惑:“怎么了?”
好歹是做过同一场梦的关系,顾思君拿捏了小白说话的精髓:“很多人都自称天才,那是因为他们还没见过你。”
小白也很严肃:“许多年以后,众人仍以为自己活在某个人的阴影当中。”
秦茴香:“啊?”
天已经亮了,昨夜的火堆旁剩了几根没烧完的炭,小白抽出一块捏在手里,随意描了几道。顾思君望过来,问:“他说的三样东西,你能解?”
除了帮忙托话,仙友也在梦里告诉小白该如何寻他,只不过说得太隐晦,顾思君就很讨厌猜谜。
“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地方,实在是我自个都讲不清。”仙友面露难色,回不去上界他也急,比起这个,他更怕被十二师找到。那位新人跟鬼似的,专从梦魂下手,手段太狠,东荒皆不敢言,据说能把神仙都给吃了。
谁知道这场梦魂会不会圈进其他神官,他就觉得小白身后站着人,谨慎些总没错。
仙友道:“来时随心而至,去时云雾遮眼,只记得几样东西,你且听好——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样。你找到这三样,就找到了我。”
坎水之上有离火。烧不灭,浇不熄,见风不涨,遇土不埋;
震木之下藏兑泽。不是水,不是泥,人踩不陷,鸟落不沉;
巽风过处无艮山。不是平地不是峰,望之在前,行之于后。
说完这些,他的梦魂便开始淡了,揖礼前最后补了句:“卦象都告诉你了啊!若解不开找个算命先生看看,解不出也没事,你能带话给我家帝君就行!”
怎可能解不出,幸好,小白现在可是道士。
三句谜语前半句皆是卦象,也不难猜。小白在地上画了出来,顾思君蹲下一看,这三个卦名分别是未济、归妹和渐。
“他在说什么?”顾思君的语气有些微妙,“又是嫁人又是未成事的,一个男的渡什么归妹劫?”
这归妹卦指少女出嫁,也是阴爻在外、阳爻在内的错位之象,用在男子身上,别扭得很。
秦茴香在旁边盯着,她看不懂,眉头皱成一团,还挺可爱。
顾思君回想仙友的梦魂,没什么特别之处,可细看之下,那五官底子和眉眼之间的神韵,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。
除非仙友不是男人。
——香火影响。
神仙在人间的相貌,不全由自己做主,有男相、女相和老相之分。信徒怎么拜,香火怎么熏,时日久了,神像便长成什么模样。若供的是女相,塑像却是男身,经年累月地拜下去,神官法体也会跟着模糊,变得不女不男,似是而非。
但顾思君更加疑惑:“这不该啊,我们的梦魂都是元身。”
如今他们是真不把秦茴香当外人了,什么天机都敢往外说。
那可不,应将军现在又不劈雷。
小白道:“他回不去太微垣,停职凡间不算神官。”
“好吧。”
顾思君下意识想到清德庙,他捡起的泥塑面目不清,要不是他认识清德,也分不出是男是女。
“怎么了?”小白见他盯着卦象出神,问了这么一句。
顾思君收回目光,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继续。”
第二句谜语说震木之下藏兑泽,震为雷,兑为泽,雷在泽上,确是雷泽归妹之解。可这些卦象哪里像寻人寻物的,也不是什么好卦,第一句更是指明事情办不成,听起来就晦气。
小白点了点地面,道:“都说是谜语,自然是猜字了。”
他把震和兑拆开,震为木,兑为口。木下有口——
顾思君道:“束?”
小白又说第三句,巽风过处无艮山,巽为风,艮为山,风行山上是渐卦。但这里却是“无艮山”,没有山只剩风,他拆字解得一个几。
顾思君拧着眉,越看越不明白:“未济、束、几,这是指什么?还能再拆吗?”
“啊!”秦茴香一拍脑袋,她忽然叫了起来,“我知道了,是济束集!镇上集市就是叫这个!”
小白扬起嘴角,“真聪明。”
秦茴香被夸得不好意思,她嘿嘿一笑,说:“很早之前是叫济恩集的,地契和旧县志上也是这么写,但是后来大家都说济恩是位神仙呢,被困在镇上了。还有说其实叫济世,因口音传成了济束集。”
顾思君:“…………”
怎么被困的,他猜是因为陆吾来了吧。
有了范围那便好找,那位仙友在青水镇渡劫失败,他们不觉得是巧合,没想到朔方山不止吃人,还能妨了神官。
未济与归妹分别点出仙友的处境和劫数,至于第三卦风山渐,便是要寻他的人需循序渐进罢了。
顾思君道:“他说的三样东西真是这些卦象?后半句不是还没解吗?”
小白道:“我才疏学浅,只解出了一物。”
“哪个?”
“不是水不是泥,人踩不陷,鸟落不沉。是镜子。”
剩下两句,小白就不知何解,又或许他只是不想说。
顾思君单手撑脸,冲他笑了笑:“我懂,时候未到。”
昨夜小白就说过这话,顾思君没别的意思,讽他装货罢了。
顾思君道:“那我也斗胆猜一句。烧不灭浇不熄,见风不涨遇土不埋。小道士你总知炁为先天之气吧,我猜谜底是法力。”
需有法力才能回上界,但如何寻得仙友法力,顾思君看向后门。
既已天明,何不再闯一次朔方山。
小白也不急着去集市找人,顾思君打趣这不是让人白等,小道士真没诚信。小白浅笑,只说:“等就等吧,困在镇上这么久了,还差这回吗?”
他解开旧伞,头也不抬,说得意味深长:“同为东荒神,万一是熟人怎么办。”
有道理。
还挺仗义。
寻人是小白的事,但他愿上山也极好,顾思君想着此后就该各走各路了,那不如早些解决。
有小白作伴,他还能多吸点气运。
“啊?我也要去吗?”秦茴香指着自己。
小白是真的很会损人,伞穗子甩出一道弧线,他很理所当然。
“那肯定的了,有你在才能事半功倍。”
“噢……”
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,把石阶照得明明暗暗,不过山林茂密,极其阴凉,便是这样的天,小白都要撑伞而行。
脚边光影斑斓,顾思君一直盯着,伞面落在台阶上成了一团黑,那条穗子正随着脚步不停跳动,偏偏伞骨下什么都没有。
他知小白这个人,浑身上下都是谜,再多一个也没差,但这样明晃晃摆出来的,他倒心生讶异。
望之在前,行之于后,第三物可不就是影子。
下雨时没能发现,原来小白也畏光。顾思君都有些怜爱他了,这人太淡然,他没有影子,连假的都懒得造。
顾思君想起老头说过的话,突然开口,不知是何意:“鬼得很。”
至于旁的,他不再多说。
“你们快来看看!这里有个好深的坑啊!”
雾林里难辨方向,秦茴香凭记忆寻路,在绕过那棵歪脖子老树后,她意外发现道上多出了点别的东西。
小白抢先几步。此坑深不见底,踢块石头进去许久才能听到落地声。它隐于草丛,若不小心跌入,恐怕很难再爬上来。秦茴香甚是疑惑,这条路走了多少遍,不会走错的,可她怎么从没见过。
秦茴香揪着衣角,懦懦地问:“大家突然失踪,是不是掉下去了?”
那为何会没有一点声响呢?
顾思君垂眸,显得不甚在意:“想必是摔晕了吧。”
伞下探出小白的脑袋,他反复观望,皱了皱眉。底下时不时有风传来扑在脸上,他却只看坑前那道足印,落在这里便消失,像极了虎爪。
只有来的没有去的,可见老虎也钻了坑洞。三个人像青蛙一样蹲在路边,齐刷刷往下看。
顾思君问:“有没有更体面一点的方法?”
秦茴香问:“老虎会在底下吗?”
小白都答:“那就请君入瓮。”
说罢,他直接收伞跳了。
碎石跟着簌簌往下落,半天没有回响,先进去的小白更是久不见动静。二人互看一眼,秦茴香正想起身开溜,被顾思君一把拽住。
她就知道!
顾思君勉强睁开眼,除了耳边风声呼啸,便是秦茴香撕心裂肺的叫喊,从坑口一路直下,整座山都能被这嗓子吵醒。
黑黢黢的坑壁正在眼前飞速往上窜,头顶亮光越来越小,直至彻底陷入黑暗,他却看见周围纵横交错的光影。以风化作出招,凛冽肃杀,偏偏不伤二人分毫,是为万变皆在不变中,那是剑气。
太微垣诸多神官,只有东荒金玉的法宝是重剑。
她为征将之首,敕封镇国靖玄,掌四方兵戈;人时也曾问鼎天下,万夫莫不敢从。凡天地有乱,妖魔横行,金将军便执剑讨之,以武止戈,以杀止杀。天庭第一元帅的宝剑,就如她的封号般,似霜刃藏匣,出鞘必见血。
当年顾思君就是握着她的素心剑一脚踹开东天门,别提有多威风了,这也是为何东荒帝君仅仅派出金玉阻拦,她一人便当得。
从那以后,顾思君见所有剑都失了颜色,即便猜到是小白,他也觉得像班门弄斧。
南楚老爷尚武,恐怕都得屈居于金玉之下,顾思君难得夸一句东荒的好。
光影里浸满风声,每一道都带着锋锐,又险又急,却也暂缓了他们坠落的速度。顾思君还在想,久未现身的小白忽然拥他入怀,另一手抓秦茴香,带着二人稳稳落地。
这下又让顾思君想起了更久远的事,他怎么觉得此幕甚是熟悉,好像在哪经历过。
双脚踩到实地的瞬间,那些银光也猛地一滞,渐渐暗沉下去,坑壁上只剩几道最深的刻痕还在一明一灭地闪。
小白亮起掌中火,他们都看清了彼此,以及这坑底四处可见的隧道,火光绵延了很远很远,但终究看不到尽头。
秦茴香赤脚而立,脑袋还晕着,惊悚过后发觉凉凉的,她就泡在水里。
三人跟着水流找出口,那是朔方山泉水的源头,从岩石缝隙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,在又一处开阔细长的山洞里聚成小溪。小白弯腰捡起一块落在水里的铁片,顾思君瞥一眼,毫不意外:“盔甲?真是从官啊。”
小白没答话。气氛并非一直平静,就在溪流分岔口,他们都听到了气吞山河的虎啸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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