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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青水镇逢雨遇君3 欺负一只小 ...

  •   火堆噼啪作响,二人围着秦茴香坐下。

      记得摊主说过山中有小儿啼哭,秦茴香也提到活人失踪时听见了哭声,关于猛虎出没的传闻,她反而不知情,又或许是根本意识不到。

      是啊,有她亲眼目睹,蒲团余温还在,哪能是老虎破门叼走了香客。

      上山的会出事,从官庙里敬香的也会出事,这一路过去,他们失踪前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
      短短一瞬,有什么东西能晃眼?

      “雾气。”小白这样说。

      就在这间小庙,前门紧紧关着,可屋顶和后门全是破绽,寒气一股脑涌进,周遭确实起雾了。

      秦茴香常在庙里过夜,竟是一次都未遇险,小白又想夸她命硬。

      正好,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
      专拿秦茴香打窝。

      坏事净往她身上揽,雾气、哭声,让人失踪的前兆几乎全部发生,连带着怒目从官像都变得狰狞起来。

      顾思君抱臂靠上柱子,他也在等。接二连三撞见脏东西,这年头神官都压不住鬼了,清德庙好歹真有孤魂磷火围过来,但在此刻,光哭有何用,能不能掳走他还另说。

      香炉莫名起烟,丝丝缕缕往上缠,模糊了从官的脸。隔着雾气,总觉得从官眼睛睁得更大了些。

      清德泥塑有黑气,老头钻的土里也有黑气,轮到从官了,顾思君就这样看着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      哭声停了一瞬又响,顾思君回神,目光移开去找小白。小道士不是普通人,看他坐在那里果然不慌。

      “就、就是这个……和以前一样,真有小孩在哭。”秦茴香赶紧寻着二人身影,生怕他们也消失。断断续续的哭声响彻空寂,从后门传来,如何都看不见人,而雾气越来越深重,她只能瞧见两道模糊的轮廓。

      火光在雾里变得昏黄,神像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歪,投在墙上像活了一样。

      小白睁开眼。

      还有虎啸。

      那声音汹涌而来,霎时翻天覆地,原本的惊雷都失了几分气魄,竟不知是何等巨物才有如此威力,恨不得踏平山林,光是听着都要腿软。

      瓦片接连砸下,小儿啼哭声倒是渐渐止住。

      各怀心思的二人听得明白,也是陡然一惊,同时看向身后从官。

      武神睨人向来藏着慈悲,可有光影作祟,从官的眼睛对准了他们,只剩狞厉之色,而猛虎发威近在咫尺,不禁让人怀疑就是从那半张半合的嘴里吼出来的。

      既已互通身份,彼此再装傻就很没意思了,顾思君直接摊开了问:“你怎么想。”

      “我怎么想。”小白重复一遍,接着冷笑,“将军无用。”

      朔方山果真有虎出没,原以为是猛兽伤人,直到他们亲眼所见,方才的动静可不普通,何止成精了。缚虎岭,缚着哪只虎,陆吾从官正是虎仙。

      从官显灵便是正神在场,这还压不住,不就是无用么。

      顾思君点点头,小道士信奉真武帝君,背后有靠山说话就是不一样些。

      “你们、咳咳……还、还在吗?”秦茴香挥走雾气,声音从另一边传来。顾思君的衣服倒是好认,见人站着,她心里就安定了大半,转头再寻小白,他也出声:“在的。”

      秦茴香笑道:“太好了,你们俩都没丢。”

      顾思君道:“这话说得,我们还在不是更恐怖吗?”

      “诶?”

      秦茴香是傻人有傻福,顾思君自己都觉得他跟小白穿得像黑白无常,站在雾里鬼气森森的,再者哪有人能像他们这样镇定,属实奇怪了,偏偏她不怕。

      更不必说小白抓着她就往后门跑,一定要去将军观作死。

      太妙了,他还是没忘拿秦茴香打窝。

      路上风声鹤唳,小儿啼哭又起,狂奔的三人难以忽视,一看就是来催命的,不可能无事发生。顾思君和小白愈发急迫,明知有虎偏往虎山行,秦茴香也急着喊:“我的土豆!”

      小白忍不住摇头,“这都什么时候……”

      顾思君打断他的话:“上山了,然后呢?怎么不抓我们?”

      那可不,三个人没一个是善茬。

      看起来还挺失望。

      时辰没错,地点没错,庙里也起雾了,若被带走更好,总要看看是什么东西作祟,用得着费劲吗?可惜这一路下来,他们光听哭声去了,连片鬼影都没有,在场唯一能像精怪的,估计只剩顾思君。

      他果然摸到了脑袋上的狐耳,暗叹几声不妙。青槐下落不明,法力全散了,总镖头请神为他点的香只能撑到这里,要是小白现在回头,他都不知该怎么解释。

      腕上役灵咒也烫得厉害,顾思君摁着耳朵烦躁不已,催什么催,倒是借点法给他用用啊。

      直到小白抓住他的手,指尖不轻不重扣在腕骨上,触感有点凉,隐隐压下了咒印带来的刺痛。

      太微垣神官各有气运,有些生来就是正神,不管渡不渡劫都能飞升。这是清德,万里挑一的好命;有些在凡间修了几十几百年,磕磕绊绊,最后也上了金阙,这便是大多数者的中庸之命。

      可既然得道成仙,气运稍差些的神官自然也是人中龙凤,怎能白白把机遇舍出去。

      故而没有人愿意相信十二师借法顾思君,他抢来的才正常,一听就罪大恶极。

      七百年过去,顾思君不知天上神仙怎么看待这种事,现在那股气息一股脑灌进体内,他惊呆了。

      一边感慨大方,一边疑惑这真是道士?

      要么小白修为太高,他有顾思君想要的东西。

      又或者他根本就是——

      “你也是?”话到嘴边突然拐弯,顾思君彻底老实,使劲卖乖,“谢谢嗷,恁真是好银!”

      小白笑得:“不装了是吗?”

      顾思君快哭了:“我不装了,求求你!”

      林中雾气奇诡至极,小白有心无力,看来秦茴香的倒霉体质一如既往,顺着哭声找将军观,只会回到从官庙。

      不过在山里溜达一圈还能安然无恙,秦茴香第一次见,愈发觉得这二人相当厉害,傻乎乎地以为事情解决了。

      小白难得没搭腔,转头去看窝在角落的顾思君,杵了杵他,明知故问:“生气了?”

      知道就得了,顾思君好烦他把脑袋凑过来,这贱不贱啊。

      那句请仙词是小白告诉镖局的,此中意义二人皆心里明净,又都藏着秘密,何必再费口舌。最初顾思君防着,假装听不懂,现在才发觉对方拿他当傻子,咽不下这口气,终于回答了小白的问题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是我。”

      明人不说暗话,顾思君摊牌了,真想问他到底要干嘛。

      小白抬抬下巴,眼睛里还泛着火光。他也在浅笑,半撑着身子停了半晌,总感觉会懒懒说一句“你猜”这种气死人的话。顾思君看他这模样欠揍得很,他却是由衷赞道:“天下何人不识君。”

      放在从前,顾思君绝对当得,如今就只剩讥讽了,他啧了一声。

      大闹太微垣时顶多结了东荒伏方的仇,跟南楚有何关系,顾思君又不认识小白,对方凭什么挑衅?

      罢了,这不重要。

      秦茴香在场,他们不好透露身份,而头顶就是应将军的雷,说错一句恐怕就得被劈死。顾思君掂量着,他死得不明不白,还能活得不明不白吗。

      狐狸当风伯这么多年,总有法子探消息。

      风从缝隙灌进来,带着雾的腥湿气和虎啸余震,有树梢颤动,也有石缝里水珠滴落,整座山一览无余。那声音很远很轻,顾思君只是坐着,他点了点膝盖,就像风在山里打着转,绕过溪涧一路往山顶攀去。指尖落在膝上一下又一下,数着朔方山到底藏了多少秘密。

      朔方山有山鬼吃人,三人都没出事,可不像欺软怕硬这样简单,否则陆吾颜面何在。雾气不让他们接近将军观,是怕他们发现什么,又或许,那座观里早已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了。

      顾思君停下手中动作,突然开口:“顺序错了。”

      只有秦茴香最清楚庙里发生过什么,她说这些人失踪时听到了哭声,就像他们方才经历的一样。

      小白看过来,顾思君继续说:“雾气障眼,不敢进山的如何得知山里情况,可老虎总能看见,镇上人自然以为虎成精。我说顺序错,应是先有哭声再有野虎。有人能活着回去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,至少说明朔方山不是有进无出,但他们是怎么回去的。现在我们也没被抓走,唯一的变故就是听到了虎啸。”

      那虎只能是从官。若顾思君猜得没错,即便显灵护住了某些人,小白说将军无用倒也中肯。

      顾思君难得平心对待,既然能护,何不彻底肃清。他也觉得有从官显灵,正神却不闻不问很奇怪,便问:“陆吾是不是失踪了?他不能不管的。”

      “诶,诶——”小白摸下巴,“你这么一说,有可能。”

      顾思君瞥了他一眼,“在不在的,你还会不知道?”

      小白垂眸坐好,认认真真说:“诸事八卦,我不爱到处打听。老实说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,伏方那边还真不清楚。”

      仇家不在,顾思君应该庆幸,他却提不起劲,许是自己已被卷进漩涡,情况还能好到哪去。与其太微垣再派一位神官下来解决,他宁愿陆吾还在。

      万一下来的是金玉呢,那他假死就成真死了。

      最后顾思君只是笑了一下,实在懒得戳破小白,不过有些话还是想说:“第一次出远门就能碰上我。”

      不是有心他都不信。

      轮到顾思君说话含蓄起来了,小白反而摊牌了:“对,冲着你来的。”

      顾思君:“?”

      想不到这样直白,他都得愣住。

      小白朝他露出梨涡,瞧着温柔极了,语气却极其恶劣:“你欠了我,记得吗?我来讨债。”

      顾思君也恼:“你谁啊?我欠你什么了?”

      贱人果然是贱人,小白终于说出了那句:“你猜。”

      顾思君:“…………”

      好在小白还有点良心,他伸出手去,叫顾思君随意拿,算是赔罪。

      反正是他自愿借法,顾思君不要白不要。

      顾思君疑惑:“你本事挺大,怎么还能中计呢?不然今晚就该一锅端了。”

      小白捏了捏顾思君放上来的手,显得浑不在意,只说:“时候未到。”

      顾思君轻哧:“装货。”

      小白笑笑,不予置评。

      反观秦茴香,早裹着毯子缩在蒲团上睡着了。她不知这二人后来又说了什么,那边鼾声细细的,雷打不动,如此踏实。顾思君收回目光,便也无所谓起来,却是自讨苦吃,偏要追问小白为何要寻他。

      “我欠了什么你倒是说个清楚,现在就你我二人,还要藏着掖着的,犯不上。”

      小白道:“你什么都不记得,自然也不会信,我何必再问。这债得你自己想起来才作数。”

      顾思君噎了一下。

      又来。

      老头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记得自己做过的事,记得自除仙骨跳下太微垣,可中间有太多空白了,疼过之后就只剩一道模糊的疤痕,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伤的。

      顾思君应该记得什么。

      他不想欠人情,要和他们划分界限,然而这些人这些事,他全都忘了。

      他们的脸模糊成一团,七百年过去,早分不清谁是谁。

      只有金玉。金玉的脸是最清楚的。

      彼时他刚把陆吾踹下天庭,而她站在东天门前,拦住了他的去路。明知金玉定会奉命前来擒拿自己,他却还是把法宝还给了她。

      也许是觉得她最不好对付,东荒帝君急召她归位,若不能伏诛,她与顾思君同罪;也许是因为她总板着脸,或大发雷霆,他想看她最后会不会笑一下。

      金玉接过剑也没有笑,但她退到一边,让出了路。

      顾思君从她身边走过去时,听见她说了一句话。

      这句话他记得很清楚。

      “想好了吗,天龄。”

      他想好了吗?

      他以为自己想好了,那便是绝无退路。

      金玉有傲骨,十二师里惟她不愿借法,总说他们一定会后悔,现在当真如愿了。

      金玉的手从来不抖,她是太微垣最锋利的宝剑,千锤百炼的铁折不断也砸不烂。可是她站在那里,极短的一瞬,顾思君差点以为自己看错。

      金玉那样讨厌顾思君,到最后却是说出这么一句劝他回头的话。

      其他神官借法,是信他、帮他,是赌他会赢。

      金玉借法,满是无奈,是把宝押在一个她根本不看好的人身上。

      事已至此,她该讥讽的,看,她早就说了吧。

      那是为何又在最后徇私了呢。

      顾思君把思绪拽回来,小白仍在闭目养神,只是手里还握着他。他自觉多说无益,抽出手,也闭上眼躺下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小白这样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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