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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青水镇逢雨遇君2 没天理,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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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来少年也不是什么善茬,他竟和顾思君一样,先前温文尔雅都是装的,短短几句就彻底恢复了本性。
顾思君才不跟他一般见识,反正雨已停,找个机会走了就是。
从官庙守在山脚,凡过路者,定要进庙拜见,或有寻人的家属,也来求将军指路。桌上至今摆着几叠供果,功德箱满满当当,香炉里盛满了灰,后来的香客插不进去,就把香插在各种缝里。细烟袅袅,从四面八方升起来,熏得从官座下发黑,梁柱上的漆皮都剥落了一层又一层。
摊主说陆吾观香火旺盛果真不错,只是闹成这样,白瞎了那些香。
墙上尽是寻人启事,浆糊新旧交叠,有的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泛黄的纸面和模糊的字迹。顾思君仔细辨认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某某,某年某月某日进山,至今未归,若有知其下落者,请往青水镇某某处告知,必有重谢。
名字太多,像账本一样记着这座山吃了多少人,看得顾思君眼花。
唯独最下面那张,年头已久字迹全失,仅剩的一幅画像让他晃了神。
络腮胡,浓眉大眼,方脸膛,岂止是熟悉,顾思君简直不敢相信。
这不是总镖头?!
那个用役灵咒把顾思君唤醒的债主,他的寻人启事竟也在这里,贴了一年两年,甚至是更久。
只是长得像吗?哪有这么凑巧的事。顾思君绝不会看错,他想过总镖头身份不简单,却没想过对方或许根本不是活人。
这样也好,顾思君终于搞清总镖头想要什么,无非是因为自己死得不明不白,求他上山寻仇罢了。
顾思君撕下画像,役灵咒果然还在。
虽是算计,但他能醒来也是托了总镖头的福,一桩买卖,两不相欠。
若咒印现在就消失,他反倒不知该以什么理由继续上山,只知道陆吾再不显灵,济恩还活着可就真瞒不住了。
一转身,就见少年蹲在穿堂神像旁详查。绕行背后有条上山小道,此刻他正盯着地上痕迹,说:“有东西被拖过去了。”
“人?”顾思君当即走来。
少年答:“麻袋吧。”
顾思君更惊讶,想象力还挺丰富:“装进麻袋里的人?”
少年没说话了。顺着这点泥迹探头去看,路上不出意外地躺着几颗土豆,远处还有更多。他顿时明了,心想哪里买的麻袋,质量不行啊。
“莫非那些人失踪是被绑架了,山中闹鬼其实是假的。”顾思君的声音让少年回神,他眨眨干涩的眼,目光跟着落在那面墙上,说得极其含蓄:“这么多人,不要赎金,那我宁愿相信有鬼。”
不然呢,难不成还是人吃人吗?
顾思君噫了一声。
就在陆吾脚下,信徒一遍遍地求,从官竟也装聋作哑,香火功德照收,该做的事一件不做。顾思君没想到七百年不见,陆吾已经这么嚣张了。
“诶——”少年突然提议,“要不我们试试将军的求神语?”
顾思君哈哈一笑,不愧是凡人啊,真以为求神就能来,再说了,他跟陆吾什么仇什么怨,想要他死就直说。
“昭如日星,见云落安。”
“?”
这死孩子动作挺快嗷。
少年淡然起身,“好了,他没显灵。”
顾思君蹙眉看了少年许久,毕竟才刚认识,作为一只矜持的狐狸,待人需诚恳,他自然彬彬有礼:“你有病吧。”
话刚落地,庙外竟响起脚步声,不少人踩在湿泥上,气势汹汹朝着小庙涌来。有人在喊,喊什么听不清,被雾气闷住了;还有人在哭,各种动静搅和在一块,又乱又急。顾思君没反应过来,少年迅速抓上他躲在神像后。
雷声沉闷,一团人影从雾里被丢了进来,重重摔过门槛,滚了两圈,趴在那里不动了。
“好好待着!让神仙去去你这身晦气!”为首者面色不善,他啐了一口,其余人也纷纷露出嫌恶的表情,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沾上不干净的东西,赶紧别过脸去。
“谁跟着你都倒霉!”
庙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,门外人影渐散,暂时隔绝了那些杂乱的声音。
顾思君和少年仍在偷偷观望。是个小姑娘,看身量不过十四五岁,头发散乱,丢了只鞋,脚踝上有一圈青紫指印,他们攥着她拖了一路,衣裳都被泥水糊得看不出颜色。
她趴在地上半天,待人尽数走远才敢呜咽,肩膀一耸一耸的,瞧着可怜极了。
后来哭得太过伤心,声音越来越大,全然不知庙里其实还有人在。
顾思君是狐狸,他不认识对方,根本不会安慰人。
至于少年,依旧抓着顾思君不放,二人一起看她痛哭。
多冒昧。
他们缓缓抬头,目光跟随小姑娘左右晃动,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。直到啪嗒一声,用来上吊的腰带断了。
不止腰带,还有那根横梁。
没想到这人身板小,劲还挺大。
灰尘簌簌往下落,她嘴一撇,又要抹眼泪。
顾思君看看屋顶大洞,再看看她,恍然大悟:“她在寻死?”
少年沉思:“总不能是在荡秋千吧。”
小姑娘见上吊不成,狠下心来,直接一头撞上从官像,想必将军也不会怪罪。
很响,不知是谁开的枪。
最后姑娘摸着脑袋从地上爬起,衣角微脏,只受了点擦伤。
这时少年说话了,顾思君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:“我的老爷,先天霉运圣体。”
所想皆不如愿,少年就没见过这么倒霉的人,但怎么死都死不成,又何尝不是走运到极致呢。
他肃然起敬。
看起来小姑娘不是第一回被人关进从官庙,自尽的姿势试过无数遍,她也认命了,熟门熟路从供桌下翻出毯子,蒲团就是床。她没有再哭,这次恐怕要待很久,盘算桌上供品还能够她吃几天。
从官庙成了她的家,明日想想办法把屋顶修好,不然风灌进来,冬天就会冷得睡不着。
朔方山一直闹鬼,很少会有人越过从官庙,他们到这里就不敢再上山了,只有小姑娘敢,庙后那条小路她闭着眼都能走,要是有人回来揍她,她马上就往那跑。
故而看见庙里藏着的两个人,她的尖叫声差点掀翻神像。
不过多时,小庙里升起了火。
三人席地而坐,时间地点大致对得上。小姑娘说大家就是在去正庙的路上失踪的,出了从官庙,绕过那棵歪脖子老树,人就突然没影了,连声叫喊都来不及留下。有时甚至是在从官庙里,想要寻也因雾气障眼,能活着回去的往往生了场大病,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。
顾思君问:“这里也会出事?”
小姑娘点点头,把身上毯子又裹紧了些,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,映着跳动的火光。
“就那个蒲团。”她朝某处抬抬下巴,“上个月还有人跪在那里磕头,很晚了,我听见他在念将军保佑。可是声音突然断了,只听见有小孩哭。香掉在地上,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”
至于前些天的金龙镖局,听说他们走镖从未失手,那般有本事,她没想过会折损近一半的人,剩下的现在如何,她也不知道。
小姑娘在镇上是出了名的霉神,能把清德福娘娘给逼走,谁靠近她就要倒霉,连阎王都不愿收,二人已经见识过了。
所有人都可以把不如意的事往她身上砸,她习以为常,可她也不希望大家出事。
她见过很多次,想劝他们别去,没有人愿听。以前是大家骂她不尊重陆吾将军,现在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还好好的,他们都说她确实晦气。
少年盯着火堆,脸上忽明忽暗,看不清表情,隔了许久才开口:“你运气挺好。”
小姑娘一愣,随即憨憨地笑:“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——”
她的话忽然被掐断,原是那根断梁彻底散架,把从官像劈了个正着。
屋顶垮了大半,就见眼前一片飞沙走石,而三人毫发无伤。
少年挑眉,倒是十分淡定。他说:“这种运万中无一,怎么不算你的本事。若把握得好,说不准就是另一番气象了。”
顾思君原本躺在旁边烤衣服,他们说了什么都无甚在意,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权当解闷,只是少年接下来的话让他侧目。
“放在太微垣,这叫做历劫。”
历劫成功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。顾思君切了一声,想不到小道士还挺狂,成神在他口中竟如此轻巧,那漫天诸神岂不是白干了。
少年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秦茴香。”她在思索那番话的含义,声音闷闷的,仍有许多不解。但她很快就不想了,朝二人眨巴眨巴眼,“咦,那你们俩呢?”
顾思君回得挺快,甚至少年要张嘴,他也抢先一步道:“他叫小白。”
全身上下除了那把伞都是白色,跟披麻戴孝似的,叫小白有什么错。
小白:“?”
其实不是。小道士不肯告诉顾思君,没道理在秦茴香面前就愿讲,这凭什么啊。
对啊,都是第一次见,凭什么。
小白认了,他果然能屈能伸:“是,我叫小白。”
秦茴香懵懵点头,“啊……这名字还挺常见。”
可不是嘛,顾思君摆手,“狗东西是这样的。”
小白位置没挪,他俯下身去,确保顾思君可以听见:“你死定了。”
顾思君缓缓回头:“?”
好极了,现在是装都不装了。
贱人之姿初露端倪。
说完这一句,小白才重新坐好。计谋得逞便是如他这般模样,极其欠揍。光动嘴皮子有什么意思,他就知道顾思君会生气。
小白躲得够快,反过来擒住他的手腕,嘴角还漾起了梨涡,“来,你告诉我,你怎么穿着金龙镖局的衣服,你也是镖师?”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分明小白没用多少劲,顾思君竟也挣不开。二人距离一下变得极近,只听他说:“镖局要请神过山,我便告诉他们请仙词。飞光飞光——如何,请来了吗?”
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句,顾思君噤声了。
北岳七十二峰的香客还剩下多少,早随着济恩庙一起碎掉了,有谁能记得。这七百年的空白,顾思君该怎么去填补,更不必提他想起来又忘掉的从前,本就欠了十二师的法力,最怕真有人等着自己,他还都还不完。小白几乎是在明示,总镖头求济恩也绝非凑巧,可是,哪有什么请仙词。
这句话在七百年前就落下了,谁先说都已不重要,反正顾思君不认。
是啊,他跟南楚老爷能有什么关系。
火星仓促溅起,落在两个人中间,这一瞬的沉默,小白松了手。
顾思君忙把手缩回去,不过咒印如此明显,到底瞒得住谁。所幸小白没有再纠结顾思君的回答,论装傻,他比顾思君更从容,自是轻飘飘揭过,改口说起旁的。
“对了,你不觉得她名字很熟悉吗?”小白似有些困惑,反复打量秦茴香。茴香、茴香,他念了两遍,眉头微微皱起,盯得小姑娘心里发毛。
秦茴香赶紧缩回脑袋,怯怯地看着他们,“怎、怎么了?”
“是有点。”顾思君郑重点头,果然被他带偏,也在思考秦茴香的名字从何听来。
其实无需细想,试问太微垣谁最有名,二人互看一眼,异口同声:“清德福神!”
清德元君俗名秦茴香,运气逆天到只是在自家门口种了棵树便得以飞升,东荒帝君钦赐“妙化”二字,即妙法造化,运之所钟。好人果然有好报,她将福缘分发出去,福神庙从南到北遍地开花,何人不说一声福娘娘功德无量。
三个字一字不差,同名不同命,现在顾思君相信小白说的另一番气象了,要么烂在地里,要么翻过来亮得刺眼,面前这位显然属于前者。
天可怜见的,清德在运气上终于迎来了她的劲敌。
难不成这名字真有什么说法。
两人分别抓住秦茴香,啧啧称奇。
小白没见过世面,捏着她的脸,反复确认是活人不假,嘴都不太利索:“你这、这名字真妙啊,正反都是它,怎么偏让你全占了。”
秦茴香像坨面团被他揉着,眼睛瞪得更大,含糊不清地诶了一声。
他俩翻来翻去地查看,似乎对秦茴香的倒霉体质颇感兴趣,她不敢动,脾气还挺好。
只当对方是在夸自己,秦茴香便也跟着呵呵傻笑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?镇上人说有我在,福神都不会来。”
那可不,狗看见她都得绕着走。
这给小白笑得,遇上秦茴香未必是件坏事,命这么硬的人已经不多见了,她不会死,但跟着她总会出事吧。
小白正愁上哪找鬼去呢。
面前这不就是现成的罗盘。
至此,他拍拍她的肩,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、抑扬顿挫:“有你在,我们有救了!”
顾思君听懂了他的意思,嗤笑一声,算不上无奈,主要还是服气。这法子估计只有小白才想得出,可他也没说不好,直盯着秦茴香道:“你都把从官像劈倒了,还怕外面人不成?要我说,就该走出这座山,自己翻身当主人。”
秦茴香:“啊?”
一唱一和被二人玩得明明白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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