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青水镇逢雨遇君 山吃人 ...
-
“你说,那山会吃人?”
青水镇忽逢落雨,一片白蒙蒙的水雾,整条街都模糊了。屋檐下挤满躲雨的行人,还有摊主支起棚子,招待客人继续坐着,倒也惬意。
少年正与摊主闲聊,听到山吃人的骇闻,一时惊讶:“这倒是奇,就不能是猛兽伤人?”
“诶,早前都是这么传的,朔方山最初就是叫缚虎岭。”摊主连连点头,说起来都有些后怕,“林中总传来虎啸,还有人瞧见了。但若孽畜真咬人,也该留点骨头吧?只怕是这山邪得很,山里东西都成精了,夜里更有小儿啼哭声呢!”
邪山养邪物么。少年若有所思,很是不解:“青水镇依山傍水,怎么看都是片清幽之地啊。”
既然风水极好,怎会闹出这样的诡事?
猛兽伤人还是精怪作妖,传得那样玄乎,仍需好好思量。
摊主边揉面边叹气:“别提了,朔方山见了血,清幽之地也能变成凶煞之地。”
不料少年竟来了兴致,放下筷子追问:“既如此,能否详细说说?山如何吃人,吃什么人?又从何时开始的?”
摊主上下打量他,这人约莫弱冠之龄,说话时不紧不慢,分寸拿捏得极好,长得也极妙,一身白衣道袍恰似霜后青竹,像是从哪座山下来的小道长,不经事自然胆大。
“啊?你干嘛关心这个?你是地仙?”
少年笑笑,唇边梨涡浅淡,晃一下就没了,怎么看都不是个急性子,他却说:“没准我也要上山。”
摊主哦了一声:“真是道士——”
他见少年旁的都不带,只随身背着一把旧伞,也不像厉害人物啊,莫非藏拙了?话锋一转,又问:“就你这样能行?你不知道,前几天金龙镖局过路,都走不出这座山,我劝你还是惜点命吧。”
少年全不在意:“不试试怎么知道,山上真有鬼?”
摊主摇摇头,“不好说,有座将军观,以前挺灵的。”
“哪位将军?”
“就是……”
砰的一声,顾思君坐下了。
少年与摊主同时闭嘴。
瞧瞧,真正急性子的人来了。
顾思君出门没带伞,身上湿得能拧出水,模样极其狼狈。他正气在头上,脸色也黑,来这躲雨无非是听见有人在讨论朔方山,偏偏他一坐下,他们就不说了。
少年继续吃面,摊主也继续揉面。
顾思君:“?”
什么意思!
若是见顾思君面色不善,怕触了霉头,倒能理解。可这两人,一个吃得专心致志,一个揉得热火朝天,分明就是故意的。
到底哪位将军,继续说啊,少年不好奇吗?
打在棚上的雨点和顾思君的心情一样急切,没有要停歇的迹象。他眼巴巴望着,这碗面也甚是馋人。少年却在看对面戏台,有戏开场,落雨都要唱完,尽管看客早已散尽了。
有意思的是,这场戏的二位主角正是道士与狐狸。
狐狸勾引道士、道士降服狐狸,翻来覆去就这点花样。顾思君不禁撇撇嘴,觉得无聊。
济恩失落七百年,狐类竟成了戏文里专害人的精怪,真是好没道理,就算是妖,那也是人道念不坚在先。
少年的目光落在那一黑一白上,看到道士被狐狸牵着鼻子走了,他才浅笑。
顾思君见他眉间自带几分孤意,唯独在他笑时如月出云,梨涡让人软了不少,还挺亲切的。
看着就好欺负。
可惜接下来少年总板着脸,顾思君再看不到梨涡了。
“朔方山上有座陆吾观,你想听这个?”
“诶?”
少年冷不丁的一句,顾思君没反应过来。
貌似摊主还不及说完是哪位将军吧,他又从何得知。不过顾思君光想着怎么会是陆吾,没有细究,只当雨声大盖过了。
陆吾将军乃伏方四辅之一,七百年前太微垣就曾派出他与大元帅金玉一同擒拿顾思君,结局如何不好说,反正顾思君现在活着。
果真冤家路窄。
这么一来,应将军跟朔方山无关,那他乱劈雷做甚。
老头说十二师的法力只归还了一半,莫非是这个原因?
顾思君万般疑惑,也不管和人熟不熟,忙问:“真是陆吾观?听说山上还闹鬼,将军不会这个都压不住吧。”
少年单手支额,正对上顾思君的眼睛,二人一下凑得极近。他跟着眨了眨,方才回道:“前半句我还能回答你保真,后半句我怎么知道。”
说得在理,一个小道士,哪里懂这些。
摊主插了一嘴:“之前上山还好好的,陆吾观香火旺盛,将军守着青水镇呢,怎么突然就不让走了。话说回来,你们不觉得今天这雨也下得奇怪吗?”
顾思君皱眉,“不对。”
摊主点头,“看吧,是不对哈。”
顾思君道:“我是说将军守着青水镇不对。小镇才多大,那南边郊外还有座清德庙,明目张胆抢地盘。”
少年也调侃,净说风凉话:“一文一武,青水镇有福。”
有时神仙就是官僚的隐喻,立治置职,犹阳官郡县城府,治理民物。故而人间文武不合的说法,太微垣也有,一众文武仙卿各瞧不上对方,更别提还能和平共处。
其实顾思君真正想说的是,清德庙前身是他的庙,而他与陆吾之间有过节,二神是万万不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。
论先来后到,顾思君的香火散了七百年有余,让庙清德他无话可说,但总镖头何故仍要请济恩,连役灵咒这种损阴德的法子都用上了,是因为他知道济恩还在吗?
既然如此,镇上再出现一座陆吾观就变得极有深意了。
应将军连连降雷点醒了顾思君,怪雷朝着朔方山去,又何尝不是在驱赶。
陆吾不是守着青水镇,他是来看济恩到底死了没有。
好歹毒!
济恩还在,后到的陆吾观当然不会显灵,压不住朔方山,来日惊动太微垣,顾思君可就露馅了。
这是追着杀啊。
顾思君等不及雨停,他需得赶快上山一探究竟。
可棚外大雨又让他退步,光想着要来听人说话,身上衣物没一处干的,冷得他打哆嗦,再跑去淋雨,别走半道就冻死在路上。
少年随后起身。二人意图一望而知,何必遮掩,是不是鬼有个伴也好。他撑开伞拢在顾思君头顶,道:“我有伞,陪你一程。”
只剩摊主还留在原地,小摊被雨雾洗得发亮,眼看这一黑一白没了身影,他感叹:“不要命的都撞一块了。”
伞面不大,刚好能遮住两个人。少年举伞的手很稳当,伞沿上的雨水汇成一条细线,从顾思君身侧滑落,没有一滴溅在他身上。
顾思君偏头,伞骨微微泛黄,像是用了很久,纹路也旧了,和少年一样朴素,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再去看这人,雨水纷纷砸在他肩上,白衣洇开几朵淡灰色的水渍,他毫不在意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朔方山一行注定凶多吉少,毕竟顾思君就是个失了法力的狐狸,更看不出少年有什么本事,在此之前免不了多接触。可这人话少得可怜,跟块石头似的又冷又硬,顾思君原本很喜欢看破不说破的聪明人,现在他摸不透一点,彻底没法了。
被小道士发现真面目,还是陆吾告状,二者之间谁更可怕,顾思君突然觉得自己的命好苦。
方才的那台戏,原来还没有唱完啊。
顾思君挣扎一下,搞好关系的话,说不定少年不会把他当妖怪抓起来。
……应该吧。
“小道士,你是哪位座下的?”
顾思君先问清他上头的神官,看看有没有仇,也好提前做准备。若是运气差些,正好是金玉或陆吾,那狐狸现在就跑。
少年行止从容,语声清润,却始终有股疏离劲儿。可能是不熟,但没关系,顾思君一定会和他熟的。
“南楚帝君。”
太微垣不说东南西北,只把上界分为东荒、南楚、少阴和伏方。听到不是东荒,顾思君就放心许多。
“驱邪镇妖,吉祥之兆?”
不知为何,顾思君突然想起这句求神语,脑子里冒出的一句,却不记得从何听来。少年瞥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:“有年头了,可能老爷换得勤吧,我们现在念的不是这句。”
确实有年头,顾思君这都多少年没去上界了,认的还是老一套,对方质疑他也正常。
小道士还挺委婉。
顾思君对南楚一脉了解甚少,只在记忆里,隐约记得他们的信徒都把神官尊称为师母或老爷,他便也说:“南楚老爷尚武,那你会武吗?怎么不见你带把刀剑出来。”
少年答非所问:“我会醒狮。”
“哦哦,醒狮也好,醒狮厉害。”顾思君越说越心虚,其实不会闲聊可以闭嘴的,幸好少年能忍,但也仅限于问一句回一句,总之他不嫌聒噪。
气氛一直不尴不尬,顾思君没话题了,终于开始问他的名字,他反倒轻轻撇开。
顾思君搓手手,以为落在雨声里了没听清,可是再问的话会不会显得很无礼。
所以狐狸哪里会勾引道士啊,他勾引得好差。
转念一想,他干嘛问这么勤,又何时在乎过别人。少年与他并不相干,陆吾才是要紧事,说不定今日一过,明儿就各走各路了。
少年看着顾思君纠结,直到彻底闭嘴,他才主动问起:“你为什么要上山?”
顾思君的兴致永远是来得快去得更快,不过几句,他就恢复了对谁都不耐烦的本性,啧了一声,心想这不白问,谁没事上赶着讨晦气。
“有人失踪,我要去寻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废话,不认识我寻什么?”
这不是假话,役灵咒缠得太死,顾思君不想一辈子都倒大霉。
那少年呢,仅仅是因为好奇吗?
还是道士本职,非得捉一只鬼出来。
白衣下摆被风轻轻吹起,雨水从少年脚边流过,沾不湿鞋面。他把伞往顾思君那靠,隔着水雾没有再开口。伞尾穗子晃来晃去,他们的肩膀偶尔会碰到,极短的一瞬,顾思君想起了从前。
上一次站在别人的伞下,是什么时候。
太微垣从不下雨,人间神庙都有屋檐,顾思君不需要伞,所以他怎么会想起这个。
可是闻着伞骨上陈旧的木头味,就有股说不清的酸涩,像被针戳了一下心口,时时提醒着为他撑伞的人应该很重要。
想不起来,算了。
百年春秋已过,那人哪里还在。
顾思君比较相信是青槐,除了护法,谁会无缘无故对他好。
真希望下次见到老头,能够带回青槐的消息。
待雨停歇,少年收了伞,抬抬下巴,示意顾思君去看。
“到了。”
传闻中吃人的朔方山就在眼前,树很密,路很窄,雾气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,连风都吹不散。山道上爬满青苔,木头烂在地里,下了雨后,林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味,看起来阴森森的。
这雾气太厚,找不到路,难怪会有人失踪。
复行几步,有间小庙孤零零坐落在山脚,还不算破败,顾思君很快就猜到里面供着谁了。
正如东荒正神以自身气机点化地仙为护法,伏方正神也各个都有辅将,他们称之为从官。
有所不同的是,东荒护法是神仙养出来的,亲如子嗣,而从官入了金阙,名字落于封神榜,有飞升之望。
顾思君就记得陆吾曾是另一位武神的从官。
与其在人座下听令而行,不如自己翻身当正神。
这在太微垣向来是值得说道的事,昨日还名不见经传,今日就平起平坐,还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,试问哪位神仙能接受。
可伏方能。
伏方规矩最苛刻,也最简单,不嫉妒,不眼红,各凭本事开口罢了。只要封神榜认,他们从不忌讳从官飞升,甚至乐见其成。
是以陆吾那位旧主,与他关系还不错。换做是东荒,早就勾心斗角大闹一通了。
不过,东荒也有护法飞升的传说,就是很少很少,少得恐怕只有那么一位。
小庙里供着陆吾从官,先见辅将,再拜正神,伏方的规矩一向排得明明白白,不僭越不逾权,也让从官受了香火。
总有顾思君这种懒得爬山的人,拜过从官就行了,正神一样能听到哈。
要不是为了正事,他真想就这样算了。
从官身披铠甲端坐其上,一手按膝,一手持九环大刀,有刀锋过处,环鸣如令之威严,模样竟比平常武神还要骇人几分。可见信徒铸像下足了功夫,要从官怒目而视,替将军守着一方主场,对得起陆吾敬武的封号。
顾思君还在装,指着神像问:“这是陆吾将军吗?”
少年评价:“虎背熊腰,面如重枣,武神好像都长一个样。”
其实不是,凡间神像都是信徒想象出来的,大多都与本尊真容差得极远。
顾思君挑眉,“你上头那位呢?”
少年道:“他是文神。”
“你放屁,真武大帝跟文有几个关系。”
“这你又知道了。”
“?”
不是,这欠揍的语气好生熟悉。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