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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天明不许人同看2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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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帝君庙出来时,夜市依然热闹。不知秦茴香带着小风去哪疯玩了,这丫头在哪都能自得其乐,顾思君并不担心,总不会走丢的。火麒麟的事让他有点没劲,沈无恙和他并肩走了一段,问他接下来想做什么,他也只说随便逛逛。
反正找不到线索,这里没有永兴银楼,连唯一记得的火麒麟都断了,顾思君真是白来,不如走一走吹吹冷风。沈无恙没再说话,陪他沿着河岸慢慢走。
顾思君是忘了许多,但剥丝抽茧,他未必一窍不通。越川跟香归砚的关系最好,二位几乎形影不离,若她来南楚找过顾思君,越川自然不用想,他回潮州的习惯应是从那时开始的。
中元节将近,指不定顾思君还能在城里碰上越川。
“我们三个都在潮州,南楚居然没有一点动静吗?”顾思君明示沈无恙有蹊跷,何止火麒麟请不来帝君,他甚至猜到了沈无恙并不在上界,“怎么了,你也搞闭关?”
顾思君绝不会无故出现在南楚地界,除非火麒麟请神出了差错,来的从不是他们的真武帝君。顾思君有十二师神通,风雨雷电皆求他一人,平安也好,财运也好,以为及时收愿便是万事大吉,哪里分得清是谁的信众。难怪他只记得这个,自己根本就是被火麒麟叫过来的嘛。
所以沈无恙才要讨债,十有八九是因为顾思君抢走了他的功德。
沈无恙迟迟不开口,抿着嘴看不出是默认还是在憋什么话。顾思君只当被自己猜中了,一抚掌,越发觉得这番推理极其正确,他也懊恼:“怪我怪我,害你在那时候没法履职,火麒麟的愿一股脑全落我这了,我没想到会这样。”
他诚恳道歉,沈无恙一时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,有些欲言又止:“你……”
“你放心,该还的我肯定还。”顾思君以为他是委屈了,赶紧抢在前头补充,“香火、功德、信徒……虽然我现在拿不出多少,但也先记着账,以后慢慢补给你。”
沈无恙彻底无语:“我谢谢你啊。”
顾思君扬起笑容:“不客气。”
不知不觉间,二人已拐进稍微安静些的街面,看见茶楼便也坐一会。伙计上了一壶单丛,茶汤澄亮且清冽,顾思君端起来嗅嗅,很快又放下。
“怎么不喝?”沈无恙再给自己斟了一杯,话里隐隐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,“方才跟我扯了这么多,口不干?”
嚯,还记仇呢。
顾思君假装听不懂,先行问他:“你还联系得上其他仙友吗?”
太微垣虽大致上分为文神与武神,但总地概括,大家都是民间守护神,故而便有“万物皆有灵”这一说法。梦魂联系着神官和信徒,如果它失灵未能及时恢复,信徒就会以为神官陨落了。
可见李文昌惹出来的烂摊子是有多麻烦,沈无恙自然也感知不到方圆百里内任何一位神官的存在。看他回答不能,顾思君才稍稍放心。
“是这样的,少阴有位食神大人,我怕也会有跟茶相关的神仙。”顾思君一本正经,“喝了茶,万一被逮住怎么办?”
这谁说得准呢,民间信仰太多,尤其在南楚更有转角遇到神一说,三天一小拜,五天一大拜,帝君都要天天陪着信徒绕境。
不过幸好,因为梦魂失灵,南楚在今年应该请不到他们的帝君了。
沈无恙被他气笑,直接戳穿他:“我付钱。”
“好哦,应星你最好了。”
顾思君嘴上说怎么可以再让他破费,实则毫无愧色,立马能够强饮三大白。甫一转眼,桌上堆满各色点心,像是长这么大没吃过好的,专挑贵的拣。反正最后都是沈无恙掏钱,他就不讲客气了。
茶楼里还有说书表演,顾思君鲜少体验。上回富商请人写的话本子他来不及仔细欣赏,只知把狐仙故事传得太过玄乎。他本想低调行事,但更想补救一下狐狸在民俗传说里的名声,他这个祖师爷开了个好头,怎么着也该有点动静了。
正巧说书人在讲狐仙报恩的老套段子,顾思君竖着耳朵听了几句,越听眉头皱得越紧。什么狐仙化作美人夜访书生,又是红袖添香又是对月盟誓,眼看就要往人妖殊途的路子拐了,他实在听不下去,忍不住嘀咕:“这都什么玩意,想要报恩给钱就行,非得把自己赔上吗?”
沈无恙状似无意间开口:“你喝茶都是我请,哪来的钱。”
顾思君脱口而出:“香火钱!狐仙收了那书生的愿,替他改了命数,让他自己考取功名。这叫各取所需互不相欠,跟报恩有什么关系。”
沈无恙笑笑,不予置评。
顾思君很不服,这类故事定是穷困书生写的,实力不行还爱痴心妄想。若他来写,便是狐仙大闹太微垣,打得那帮神仙满地找牙,最后功成身退逍遥天地间,别提有多威风了,哪能瞧得上一个小小书生?
最好一拳打翻南天门匾额,二脚踢飞文宣元圣座下金童,三巴掌扇得那义斗星神找不着北。漫天神官抱头鼠窜,听得凌虚殿上哭声一片,而他立在殿前,拍拍手上的灰,说了句就这就这。
再说了,他哪有夸夸其谈,这不都是他的传记。沈无恙为他鼓掌,把狐狸从自我陶醉里拉回来:“很有气势,但这是同一个故事吗?”
顾思君啧一声,倒也没有真恼:“反正比话本子要强。什么救命之恩无以能报当以身相许,俗不俗啊?我都是神仙了,也不求点好的。”
沈无恙认可顾思君的观点,功名利禄神仙皆能保佑,哪个不比情爱重要,何须再把自己赔进去。他来了兴致:“所以如果是你的话,你会怎么报恩。”
顾思君放下杯子认真想了想,说:“很简单,做到三件事就行。一是替他平了眼前的难处,二是让他自己立得住脚,三是走的时候干干净净,不让凡人再惦记。报完恩就该散了,太微垣都是这么教的,留着扯不清那叫添乱。”
“那要是书生惦记上了呢?”
“那是他的事,狐仙又不是福神,才不管这些。”顾思君倚着墙把玩空杯,不禁觉得可惜,若他还在太微垣职司,定是最守规矩的一位,“惦记就惦记吧,过个百八十年的自然就忘了,他有没有活着都不一定,谁让我是神仙。”
沈无恙一顿,转过头来看着顾思君,面上表情忽然变得茫然。他被这段话绊住了,却也找不出错处。凡人的一生之于太微垣不过一瞬,念了一辈子到最后都会不记得,很多时候无情也好。
但怎知凡人不是心甘情愿,或许听着很傻,他无从说起,只能接下顾思君的话:“……幸好是神仙。”
这回顾思君是真没听清:“恁说什么呢?”
沈无恙指指说书人,把这个话题胡乱揭过了:“他们在说越川。”
火德真君本属东荒,却在南楚地界修成正果,这一带的香火反倒比东荒还要旺些。民间关于他的传说至今未绝,加上本地又有火麒麟,信众很难不想到他,除了真武帝君,功德最多的便是越川。
顾思君没能当面碰上这小孩,至少在说书人的口中听到了。
“那掌管肩上三把阳火的火德真君,俗名岳川炤,有传生前便是远近闻名的孝子。”言至于此,说书人遗憾地摇头,“可惜、可惜,飞升得太早。”
“生前?”
“可不是?真君身死即飞升,从大火中救出阿嬷,自己却死于木梁之下,死于他的十岁。是以,民间传闻若要老者长寿,便都去求真君,他最懂孝子,定能暗中显灵。”
座下有外地人应答:“哦,难怪火德庙的供品与其他地方不一样,摆的都是糖啊。”
这时掌柜指着身后的神龛笑道:“我店里就请了一座火德祖师爷,听老一辈的话,确实只能供甜食,放别的还不灵。”
这便是奇了,因为越川可保事业兴旺,几乎所有商贾都会在店铺门口挂一张火德画像,上供甜食什么的,未免太寒碜了。
那是越川的信众认为,他一个小孩子,应该爱吃这些。
越川去世之后乡人感念其孝,便为他立庙塑像,竟成了南楚香火最盛的神仙之一。商人们得到真君庇护,希望越川能够平安长大,故而他在人间的俗相便都是青年托塔模样,既不失其仁孝本心,也添几分庄重威严。
顾思君的视线在掌柜身后停了一瞬,神龛供着一尊巴掌高的泥塑,小碟里搁着几块芝麻糖,边上还摆了只纸折兔子,应是哪个小孩随手放上去的。
他印象里的越川,除了香归砚谁的话都不听,那张死鱼脸永远写着不耐烦,脾气也不小,现在倒是好多了,被香归砚衬托得和善起来,要不怎么说二人能当朋友呢。
上回在听澜山见他,竟是如此养生,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。顾思君莫名寻思着,自己是不是也该找块地隐居。
其实说来说去,他主要是羡慕大家都有伴。从前职司时多与灵泽接触,于是庙宇常将风雨并祀,香火搭在一处烧,连功德都混着算。他记得许多年前下界召雨,只为灭国,后来那座城就成了话本里的传说,人间也迎来了新君,但他跟灵泽依旧无言以对。
不过是为了交差,谈不上有什么交情。顾思君与陈愿同样是风水行当的祖师,那些都是职责所在,要是能有越川和香归砚这样纯粹的情分就好了。
思绪淡淡收束,顾思君低头看了一眼新添的茶汤,杯中水面微漾,觉得自己大概是说书听多了,心思也跟着散漫起来。
沈无恙坐在对面望着窗外,他的侧脸被烛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,视线落在那些花灯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顾思君盯了他一会儿,虽然顺眼许多,但还是不太习惯,便说:“你今晚话好少啊。”
为什么话少顾思君能不知道吗,真说了什么他又不高兴,直接打断不让人有开口的机会,实在是跋扈。沈无恙依旧望着,唇边梨涡一闪而过:“说多了你觉得我欠抽,我安静点你还是不满意,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“好过分,我哪有这么不讲理!”
“有啊。”
顾思君气坏了,跟沈无恙吵架毫无意义,对方根本不接招,所有的拳头都像打在一团棉花上,反而显得他在无理取闹。幸好沈无恙点到为止,向他赔罪:“是我乐意,你怎么样都好。”
顾思君纠正:“我本来就很好!”
沈无恙点头:“对,龄龄一直都是最好的。”
这些不用他说顾思君也知道,喝完最后一口茶,率先起身:“很晚了,我要走。”
街灯渐灭,夜市开始收摊,河岸行人三三两两,许多声音混在风里都散了。皎洁月光洒在路上,把顾思君的影子落成一道蘸了淡墨的笔画,沈无恙不紧不慢地跟着,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再开口。
顾思君有意放慢步子,发带被吹得向后扬起,恰好缠住了沈无恙的指尖。那触感很轻,几乎是错觉,细细的绸面在指节上绕了半圈,又顺着风的走向滑开,沈无恙也随它去了。
自从知道沈无恙没影子后,顾思君总习惯瞄一眼脚边。他不喜欢孤零零的,可他又不想让人觉得他需要陪着。像沈无恙这样的确存在,只是留不下痕迹而已,他真说不出好坏。
碰巧今夜月光太柔太亮,把什么都照得清楚,那些原本能压下去的心思纷纷浮了上来,顾思君没法落定。他想起并肩巡游的旧日,以为不过是因职责顺路,如今回头再看,才发现那其实也是一种难得的陪伴。他在当时不觉得,现在也不愿承认自己在意。
他们总是说得冠冕堂皇,好像离别早有腹稿,这一转身不过是寻常岔路,各走一段便是了。但未能说出口的心事,横竖都映不进月光,也没人替它落笔成文,最后就成了一团拆不开的暗。
没来由地,顾思君忽然想起那位渔女说过的话。如果是朋友,一定很快就会再见,见不到也没关系,知道他还在就好了。
他羡慕越川对香归砚的情谊,可是这种东西,曾经他也拥有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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