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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天明不许人同看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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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界里,顾思君盘腿坐着,对面则悬着那枚青光幽幽的玉佩。他已习惯每日睡前促膝长谈,说是审问也不为过,毕竟瑶华留下的神识总爱替他拿主意,比他本人还上心。
“真后悔怎么不早点认识你,我都不知你居然和金玉有这层关系,难怪你让我找她呢。再说遇到的人也时不时提起你的名字,搞得我以为太微垣是你开的。”
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?
顾思君摇头叹息:“有些人死了,但她依旧活着;有些人活着,但他跟死了没区别。”他不止是无业游民,他还籍籍无名,字面上的了无痕迹。
好处是寻仇的人找不到他,也可能死光光了吧,坏处是被别人抢走一切他都只能忍气吞声。
顾思君不知该不该感谢司命送他信物,好歹在梦里能有缕神识陪他说说话,虽然大多时候它都很讨厌,不止偷听他的心声,还动不动翻旧账。可转念一想,它也不是什么忙都没帮上。
青光绕着顾思君周旋一圈,看样子又听见了。他笑道:“好像我一直在被你牵着鼻子走啊,你也少得意,我还是觉得你很烦。”
顾思君从怀里摸出平安锁,正面刻岁岁平安,笔画圆润端正,最家常的四个字,既无讲究也没什么特别之处,只要不是长命百岁就好。翻过来一看则是铸造铺子的名号,底下还专门印上了他的名字。
他收拢五指,锁片边缘硌着掌心,带着一点凉意,却在慢慢变温。他想不起来这件凡物是从何时挂在身上的,给他打锁的人又是谁,但他在死遁前就把所有东西都存进银锁托付给香归砚,大抵是相当重要。
每个人都有执念,各有各的不得已,顾思君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,为了同僚的悬案,他还是要打开它。
顾思君捧着平安锁屏息凝神,静待记忆或是气息涌来,然而隔了半晌,什么事都没发生,他依旧毫无感觉,脑子里空空荡荡。
莫非是打开方式不对?
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锁面光洁没有任何法力附着的痕迹,分明只是一块普通的银片。顾思君皱眉,失忆可真不是好事,他不记得自己到底设了什么禁制,口风严实至此,连他也防了进去。
顾思君偏不信邪,又是咬又是敲,原地对着银锁磕了个头,再念一遍求神语,所能想到的法子试了千百回,这玩意始终无动于衷。明知里头是自己藏的东西,却怎么都打不开,替自己保密做到这种份上,怎么不算一种本事。
死脑快想啊!
往好处看,至少平安锁不会自毁。顾思君瘫在地上,等着信物认出他后恢复记忆,实则是没招了。悬在上方的玉佩也凑过来看,青光幽幽亮着:“这枚锁瞧着不像是能装东西的物件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顾思君就是想不通,如果他不曾把记忆存进去,又为何要在最后交予香归砚保管,神仙私拿凡物乃是大忌,总不至于这种时候了他还专程设局害香归砚一把。他确信这东西一定会让自己想起什么,可它平平无奇,看起来什么用都没有。
香归砚还回来时也没多说,顾思君只记得自己放了,其余全是一片空白,这比什么都不记得还要恼火。他疑惑:“我怎会给她一个无用之物?”
玉佩道:“或许重要的不是锁里的东西,而是锁本身。”
顾思君幡然醒悟,方才一门心思惦记着封存之物,却忘了只有他才知道这块平安锁意味着什么。它指向一条来路,只要他还认得,就能顺着它摸回去。他立时起身重新查看,背面那行铺子的名号安安静静刻在正中,永兴银楼要上哪去找,答案显而易见。
“原来这就是潮州!”
夜市还没到最热闹的时辰,河岸两侧的灯笼就已渐亮起来。水面晃晃悠悠地淌着光,岸边支着各式摊子,卖蚝烙的铁板滋滋作响,白汽裹满葱香从街头一路漫至街尾。有小孩举着风车钻过去了,风车转得飞快,在灯影下像一簇打旋的金花。巷口还有人拉弦,细长弦声顺着晚风荡过桥面,刚够落在行人耳里便又散开。
纸灯的光在脚边跳来跳去,偏偏落不下沈无恙的影子,街市夜景如此热闹,他却一直板着脸,严肃得好像所有人倒欠他八百万。
“这又是干什么,你面瘫啊?”顾思君杵了杵他,明知故问,“我都约你来潮州玩了怎么还不高兴?”
沈无恙没好气地看向顾思君,再瞥一眼兴奋冲进人群的秦茴香,她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新鲜,正拉着小风往糖画摊子前凑,大概一时半会都不会停歇。他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的同时又带着一股幽怨:“那他们是什么意思?”
顾思君咬了一口糖葫芦,甜丝丝笑道:“我不放心小朋友们自己看家,干脆都捎上了,正正好,人多才热闹嘛。”看他腮帮鼓鼓的,沈无恙捏了捏他的脸,他唔了一声。
沈无恙已经无话可说,顾思君专门把人从上界骗来,至少也讨个乖,举起糖葫芦问他吃不吃。
“好应星,你肯定舍不得朝我发火对不对?”顾思君就是这样的,他颜之有理,何止说话甜,沾了糖果子的嘴看起来也甜。不知沈无恙在想些什么,盯着顾思君嘴角那点没化完的糖渣看了一瞬,随即从他手里接过糖葫芦串,嚼了嚼,很快腮帮也鼓起来了,还被顾思君戳了两下。
前方是秦茴香举着刚画好的糖龙朝他们招手,糖在灯下透亮,她的眼睛更亮,生怕这边看不见,她在原地蹦了几下。顾思君应该哄好沈无恙了,不等人发话就赶紧拉着他过去,碰巧脚边有灯火跳动,汇成一团不远不近地跟着,像是他的影子。
秦茴香第一次出远门,什么都觉得惊奇,这里也没有人会躲她,她发现自己有点喜欢潮州了。
顾思君问她:“好玩吧?”
秦茴香使劲点头:“好玩!”
糖画摊子旁边是捏面人,再旁边还有卖竹编的老爷爷,她一路逛一路问,糖龙舍不得吃,转头又盯上了隔壁的糯米糍。小风默默跟在她身后,手里提的东西越来越多,秦茴香大概也觉得不好意思,老老实实从他手里接过一半,小风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“这里是要过节吗?真的好热闹啊,还是说他们每天都这样?”
沈无恙看了身侧一眼,顾思君正忙着找永兴银楼,哪有空理会秦茴香的问题,他便说:“中元节算不算?”秦茴香歪头:“诶?”
那条糖龙的胡须软了几分,边角微微往下塌,眼瞧着快要化了,沈无恙提醒她快些吃,又说:“不是过节,夜市而已,确实会热闹些。”秦茴香舔着糖画,含含糊糊道:“潮州人真热情。”
出来游玩的机会很是难得,想必秦茴香定不会错过,小风又只跟着她走,沈无恙都随他们去了。
不料小风与他擦肩而过时,竟是神色大变,猛地往后仰头。
一瞬间,他看见梅花桩上交错腾挪,那条红绸翻飞如焰,带来的喝彩声此起彼伏,却看不清围观面容,只听得锣鼓声急切,敲得人心口发紧,再之后画面便被掐断了。
这次又是谁的视角,小风回过神来,和沈无恙对上了目光。
他呆愣得没什么表情,恐怕也不知方才撞上了人。沈无恙将一切尽收眼底,瞬间意识到这孩子异于常人的天赋,倒是错愕极了:“我的老爷……你到底看见了什么?”
街上车水马龙,小风的身影没入人群,也把沈无恙的话一并吞了进去,再无法得知答案。适逢顾思君失望而归,沈无恙才将惊疑压下。七百年前的老字号银铺哪有这么好找,招牌早就换了好几代,整条街下来顾思君什么都没打听到,那枚平安锁也半古不古的,还有人指出定是假货,顾思君对此只说滚。
“你认得这东西吗?”顾思君没别的法子了,沈无恙比他更熟悉潮州,怎么着也该有点线索。沈无恙接过银锁端详片刻,指腹轻轻划过顾思君的名字,像是有什么过往都凝聚在这里,桩桩件件都引人陷入遥远的怀想。顾思君看他这模样,以为他知情,他最后却说:“就算找到了来处,当初打造银锁的人还会在吗?”
顾思君被这个问题戳了一下,平安锁的存在大抵是提醒他该去寻人寻物,它确实指向了一条来路。他以为只要找到铺子,找到打锁的人,失去的记忆就会像潮水一般涌来,可他怎么就没有想过,七百年才醒非他所愿。
世间换了一轮又一轮,百年春秋已过,那人哪里还在。
得知源头尽失,顾思君既怅然又失落,但他也无能为力。平安锁重新握在手中,他细细摩挲着温润的银片,低声道:“我自己想不起来,我也不知我到底想忘掉什么。如果是你的话,为何我会记不得你。”
顾思君的声音融进夜风,被河上灯影吞了一半,剩下一半停在两个人之间,引得沈无恙看向河岸。水面上飘着不少花灯,有的才刚离岸,正晃晃悠悠往前飘;而有的已经远了,只留一点暖光在水尽头亮着。他想,除了太微垣,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。
山川会改道,庙宇会重修,就连天上神仙也换了一位又一位,可是像花灯这种东西居然年年都有人在放。
如今沈无恙知道了,每一盏灯都带着无法言说的心事,还有隔着灯影想要看见的人,这些从来就没有改变过。目光再次落回顾思君身上,他忽然问:“你想看火麒麟吗?”
顾思君抬眼,没料到沈无恙会在这个当口提起这些,又或者这就是他的回答,遂顺着话往下试探:“我能记得这个,是因为火麒麟跟你有关?”
火麒麟到底是什么,顾思君曾经见过的习俗到现在恐怕也断了,万幸帝君庙里的一个老庙祝还有印象,甚是意外有外乡人问起火麒麟,他笑着请他们进庙坐坐。
老人家的眼睛浑浊却不昏聩,在沈无恙的脸上停了一瞬,片刻后,他从内间取出那顶鬼神面具,说这就是火麒麟。年头一久,犄角缺了大半,流苏也掉得七零八落,只剩几根细丝垂着。庙祝至今还保留着火麒麟的装束,面具画得极为精细,即使红漆斑驳,仍然可见昔年威风,和顾思君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递出面具时,顾思君瞧见庙祝腕上大片的疤痕,形状并不规整,像是蜡油淌过又揭掉一层,边缘微微鼓起,印子已成了银灰色。庙祝察觉到顾思君的目光,落下袖子把痕迹遮住了。他混不在意旧伤,只是感怀岁月不留人,解释道:“从前扮火麒麟时留下的,年轻时候的事了,哪个火麒麟没被烫伤过?”
火麒麟是南楚负责祭神的人,需沿路踩着烟火,让鞭炮在身上炸开,火烧时形似麒麟,由此得名。
听着相当危险,是以这项习俗渐渐没落,如今留下来的火麒麟表演和外边醒狮没什么不同,为了喜庆罢了。庙祝一见他们便知问的是从前,居然还有人记得,他都多少年没碰过这身行头了,高兴之余又有物是人非的落寞,自然也愿意多给他们讲些。
庙祝摸出旧铁盒,里头装满黑乎乎的东西,闻着有股草药气。他捏了一块递给沈无恙:“你看看,这拔热毒的,我自个儿配的。现在用不着了,但还是习惯备着一点。”
炮仗火星子溅到身上,那火一沾就燎起来,搞不好皮肉都能烫熟,什么神仙方药都治不好,有这药丸敷着倒是能舒服些。沈无恙碾碎了,觉得指尖凉丝丝的。
庙祝续着方才的话头往下说:“火麒麟这活计啊,外人看着威风,其实不好干。老辈人说这就叫‘火炼金身’,焚尽肉身留下真魂,方有帝君显灵,那才是真正的火麒麟。”
他说到这里,自己先笑了一声,摇摇头:“听着玄乎,说白了就是一个‘扛’字。我师父那一辈,手上腿上全是疤,有回他撩起袖子给我看啊,整条小臂都是花的。可他说那都是火麒麟的印记,是替大家挡灾除祟的象征,哪怕是为一个人,他都能再走十年。”
那时庙祝还太小,并不能懂得师父的坚持,更不懂人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。直到他也戴上鬼神面具,有火麒麟巡游,不止街坊来看,连外头都有人专程赶来,他这才发现面具下的世间是不一样的。
所有东西都被大火模糊了轮廓,妇人抱着她的孩子跪在人群最前面,隔着炮仗和锣鼓声,庙祝听不清她在说什么,可他看得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泪光。
原来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,真的只能求神求天,她求不到神,就会对着那一点火光寄予全部的指望。火麒麟走过去了,他们便以为自己能被看见,那些扛不住的东西,好像有人替他们扛了一段。
神像金身从不会睁眼,只有火麒麟会沿着此间路一步步走向人群。庙祝在想,他让帝君显灵了吗?又或者是,他有没有为那个孩子挡灾?这套行头是师父留给他的,当他决定要再走十年时,真正的火麒麟已经没有了。
庙祝把朱红袍子摊在香案上,他退后半步,让烛火得以照见它。
金线绣的鳞纹褪成了暗金色,虽不再晃眼,至少纹路还在,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袍摆,层层叠叠无一处断线,可知当年有多神气。庙祝轻轻抚过袍面上的补丁,眼中似有泪光,他叹息一声:“我师父穿过,我也穿过,后来就没人再穿了。”
顾思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年岁太久,他无可避免地错过了许多,大概这就是当神仙的遗憾吧。趁老人家还在捧着旧衣袍感怀,他歪过身子悄悄对沈无恙说:“你为什么不做正事呢?火麒麟都快烧死了也没把你请来,这和骗子有什么区别。”
那可不,火麒麟的习俗断了还不是因为人们发现它是假的,帝君何时显灵过,吃力不讨好的事谁愿意干。
别看沈无恙清心寡欲,其实他也会撒娇:“我打死你好不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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