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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天明不许人同看3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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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栈正门还未落锁,秦茴香和小风回来得早,她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发尾带着点湿气。此刻她正乖乖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几样小东西,石头啊叶子啊都有,虽不值钱但被她当成宝贝,一并摆得整整齐齐。
二人进门时,安安静静喝凉茶的小风抬起头来,接着很快又收回目光。
沈无恙拉开椅子,顾思君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。看见桌上的小物件,他奇道:“小白哥哥不是让你别客气吗?怎么不买点别的?”
秦茴香在青水镇就爱捡点垃圾塞进清德庙,到了这里还是没改。她觉得这些东西很有意义,都是她精挑细选的,带回去还能当作纪念。
“嗯嗯,我已买了许多,实在提不下了。今天我很开心,谢谢小白哥哥,这些我也喜欢的。”
顾思君猜她肯定没花光沈无恙的钱,出来玩当然要尽兴,光捡些石头叶子有什么意思。他正要开口,秦茴香伸进兜里摸了摸,掏出一个小布包,说:“对了,我也给你们带了礼物。”
她解开布包露出里头的木雕狐狸,递给顾思君。小狐狸的耳朵微微向后拢着,尾巴盘在身侧,姿态松弛又警觉,好似随时都能蹦起来。顾思君用指腹轻轻擦过,惊叹其雕工精细逼真,身上每道毛发都刻得清晰分明,歪着脑袋的模样也煞是可爱,谁见了都欢喜。秦茴香一眼相中,她总觉得顾思君长得像狐狸,这个很适合他。
顾思君果然喜欢,妥帖地收下,道了声谢谢。
秦茴香便也跟着笑,这回转向沈无恙,拿出了另一件。相较于那只木狐狸,送给他的礼物并不出彩,是她自己打的平安结。她有点不好意思:“红绳是在杂货铺买的,我还往里面加了条竹节。因为卖竹编的老爷爷说竹节代表节节高升、平安顺遂,是个好寓意。之前我看你的伞穗子有点散了,所以我才编了这个,希望你不要嫌弃。”
沈无恙接过平安结,他见红绳编得细密匀整,中间夹着一枚打磨光滑的竹节,泛着淡淡的暖光。穗子散在末端,编法跟伞上那条旧穗子很像,只是更新更结实些。
或许沈无恙是个念旧的人,舍不得换掉他的伞,就连穗子也起了毛边。秦茴香注意到了,想着那把伞对他应该很重要,送出这个是为了感谢他的帮助,但她不确定对方是否会收下。
她用心对待,沈无恙怎会拒绝:“谢谢,我会挂上的。”
两人都收下礼物,秦茴香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,眉眼间的紧张松散开来,转而化作安心的哈欠。顾思君见她生了困意,顺势提出早些休息。她连连点头,仔细收好桌上物件,小风也跟着起身。他们没什么落下的,只有秦茴香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那明天见。”
厅堂一时安静许多,几人的脚步声各自消失在走廊尽头,沈无恙最后一个离开,他在看小风的房间。
“怎么了?”顾思君停在楼梯上,发觉他迟迟未动,顺着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“在想他肯定从我身上看见了什么。”沈无恙说出自己对小风的疑虑。他知晓民间总有那么一批能人异士,感知过高便能与鬼神通灵,所以哪怕是庙祝认出他了都不觉得奇怪,可小风的情况不一样。
帝君身份牵连着深远的承负,沈无恙根本没有命格,连司命都无法落笔,却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眼中有了轮廓。无论是吉是凶,那一眼的分量都不容他忽视。
顾思君想到先前被秦茴香遇险的画面击中,那一幕来得快去得也快,让他短暂失神。最初只以为是太岁引他回青水镇的手段,他才马不停蹄地赶来。虽是虚惊一场,但现实与梦境大差不差。若不是太岁,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会突然看见这些。
听沈无恙的话,似乎小风也碰上了和他一样的情况。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,是因为梦魂还是什么,他捏紧木扶手,心生怀疑:“如果小风就是太岁呢?”
顾思君在上界都没见过太岁的样子,更别提凡容了,或许就长小风那样,否则怎么解释他看到的一切。
唯一的差别便是太岁有口难言,而小风至少会开口说话。
这位新来的仙君,沈无恙接触甚少,未必比顾思君见得要多。他无法确认真假,只说:“明早我得喊司中下来。”
顾思君道:“嘿嘿,就等你这句话。”
文斗六曜有三司星君,为司命、司禄与司中,太岁留下的祸福只有这位可以解决,梦魂失灵对他更是毫无影响。
终于不用司中偷偷跟着沈无恙,他难得被帝君正式召来,本想学司命下凡狠狠装一把,拿腔作势摆个谱再开口,但他们实在太熟了,光是看见对方的脸就想笑,连他自己都装不下去。
为了正事,司中还是要认真几分:“道益济恩真君,便是民间俗称的太岁爷,和喜娘娘一样从不显神形。你们犯太岁了?”
顾思君面色凝重地点头:“……应该。”
太岁主掌流年福祸、吉凶所向,他能夺人寿,而司中正好能续人命。二者权柄一阴一阳,本就是权责相叠又相克的关系。在李文昌尚未飞升前,民间还有“太岁动土生灾,延寿保命镇厄”的说法。若流年不利,可在家中摆一位延寿老爷,即可续命延年相安无事。
天枢宫有度厄星君坐镇后,同样是逢凶化吉,李文昌负责挡灾,司中则负责保命,两位神官合起来倒算周全。简单而言便是一个得病不疼,一个怎么都死不了。
摊上这种事,司中确实准备喊李文昌过来溜一圈,又想到最近他因梦魂名声不太好,那还是算了。
显然当下有更重要的东西值得司中挂念,人间此时不宜动土,他领命而来却忙着四处逛街,沈无恙竟也没骂他。
“唉,我都多久没回潮州了……”
司中俯瞰岁月,上一次来潮州都是百年前的事了。那时河对岸的老树还没这么高,巷口卖饮子的阿婆还在用竹勺舀一碗一碗地卖。他记得那冰饮是用老药桔熬出来的,比糖水还甜,陈年桔皮的甘香慢慢泛上来,说不清是解暑还是解渴,整个人都松快许多。如今阿婆的孙辈大概都已经不在了,巷口换了一家卖风铃的铺子,棚底下挂满各色铃铎,被风吹得煞是好听,倒也不比冰饮差。
落在更早的从前,司中同样只记得火麒麟。他笑着问顾思君可有见过,顾思君说不太一样了,反问他怎么也很关心这个。
“是啊,是不一样了。”司中像是没听到后半句,自顾自地陷入怀想,“以前炮仗是要沿着整条街一路炸过去的,火星溅到人身上也不躲,好像烫一下才算吉利。现在么,总怕伤着人和铺子,巡游都得小心翼翼,不过至少还剩几分热闹。”
顾思君看看他,再看看撑伞的沈无恙,问:“你们都是潮州人?”
要知道司中本人的神像在下界很少单独出现,南楚一带的大小庙观里,延寿往往被塑化成侍神模样,手捧桃木寿签立于帝君下侧。好比东荒护法守着正神,并称“延寿老爷随驾真武大帝”。原以为是祈福平安长寿才同时祀奉二位,但沈无恙和司中的关系非同寻常,不止人间如此,在太微垣也几乎形影不离。这便能说通了,他俩是老乡啊。
司中没料到顾思君会突然问起这个,他先是愣住,随即笑了一声:“那时应该不叫潮州吧!”
顾思君会意:“真是同一个地方的。”
其实司中说不上来,自记忆里他就跟着帝君了,天梁宫的灯为他而亮,好像他天生就该守在这里。正如司命最初只是一块顽石,帝君感念平生不会相思,可顽石渐通尘世,任是无情也动人,那块石头便有了名字。或许司中也是帝君手边生出灵智的一把寿签,陪伴帝君久了,多少沾上了他的气息。
顾承已亲手落成太微垣,扶光用金钺劈开伏方,少阴亦有泛泛说法。而他们的南楚,似乎一直都在。人们只是在某一天抬头,就能望见散落的六星,也能发现云层之间的无极钟。后来有人说,南天门之所以常年不闭,是下界的祈福穿过了它,让神仙把故乡一并带了进去。
什么日子该巡什么神,这些事没人明着定,却还是一代又一代地传了下来。南楚神官从不在高处,会沿着这条风雨不侵的路来去凡间,走着走着就生了根。所以司中并不在乎自己是否和帝君有着同一个来处,文斗六曜已渐渐盈满,他们几位始终陪在帝君身边,说不清是职责还是情谊。但是司中想,就算没有落在南楚,在人间他也要继续守着帝君的。
路过香烛铺,真武延寿合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沈无恙望着那张纸马轻笑,忽然打断他的温情回忆:“延寿老爷你为什么不做正事呢?”
司中一噎,反应还挺快,嘴硬道:“做正事……什么叫正事?我这是体察民情、感受香火,巡视太微垣与凡间的——界线。”
沈无恙挠头,司中也知趣地不跟他开玩笑了,赶紧说:“你们放心好了,神仙哪能犯太岁啊,这就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怎么可能。”顾思君下意识反驳前半句,“我就过得不太顺,不然喊你下来干什么。”
他又想起周遥玉了,脑子里仅剩一点模糊的印象,前太岁压着他让他倒霉了一段日子。可是具体细节他说不上来,再深究便会牵涉同僚之死,他也不想添堵,这时候翻旧账没用。
司中只当他说的是现在。顾思君确实从醒来那刻起就很不顺,先是被役灵咒拽回人间,法力散得七七八八,再是发觉主场和仙号全被占了,连护法的去向都摸不着边。桩桩件件堆在一起,说他没犯太岁他自己都不信。
尤其是造成这一切的还真是太岁本人。
顾思君道:“天杀的,干嘛都逮着我薅?”
司中道:“为什么要怀疑小风呢?太微垣很少有仙友知道,其实太岁是唯一不能用元身下凡的神官。再说,他要真对谁动那心思,不会使这种法子,一般直接莽上来了。”
顾思君哦一声,多少有些小小的遗憾:“小风不是太岁啊。”
沈无恙十分中肯:“小风有点东西啊。”
“这对吗?”司中真没绷住,“你们居然还在琢磨一个小孩,都把我喊下来了,太岁的问题才更严重吧?”
顾思君看向司中,他当然知晓太岁的几桩骇闻,顾承已提前闭关实则下落不明,不确定是否与太岁有关,但他连自己殿里的泥胎都护不住,又能阻挠什么。
至少小风近在眼前,出现得那般凑巧,更不必说这孩子是真的从沈无恙身上看见了什么。
司中说东荒的事无法探究到底,只知神官绝不会无缘无故倒霉,除非是他们自己先招惹上太岁。妨了寿元还好说,但若是要抢夺别的,那谁都对付不了。
沈无恙还是那句话:“他也有点东西啊。”
司中点头:“幸好太岁过不来,唯一能联系下界的便是梦魂了,要害你只能在梦里动手。”
类似的话任平生早已提醒过,顾思君看淡生死一笑了之,怎么刚放下戒备又生出风波,他就不说太岁可能已经找到他了。
“但是吧……”司中拉长语调,吊足了胃口。视线在二人脸上扫过一圈,方才往下接道:“待在南楚未必是件坏事。”
伞尾末端的红绳被风轻轻带起,牵动了顾思君的目光。他望过去,和旧伞相比,这条穗子红得扎眼,把所有暗色都衬得褪了一寸,倒也极其特别。
沈无恙微微倾伞,恰好遮住了神色,只有声音从底下传来:“东荒怎么过中元节?”
顾思君否认得很快:“东荒不过鬼节。”
地仙在此期间举行斋醮仪式超度亡灵,但在上界可谓平平无奇。东荒正神各个都是祖师,怎会畏惧野鬼,也没什么阴气太重需要回避的说法,风雷水火照样轮值,就是香火格外旺盛些。
所以顾承已总挑在中元节闭关,这种时候气机反而最活,不过是进取之举罢了,精修之下事半功倍,比渡劫都管用。
会被鬼节冲撞的只有越川,顾思君就知道南楚很晦气,越川要回主场才能职司,这算什么事。
沈无恙没出声,似是等他继续说。他偏过脑袋,想了想才开口:“我们叫地门开。七月初一开地门,七月十五关地门,天道运转变得触手可及,正是旧账清算的时候,神官的承负痕迹也会更明显。”
说到这里,顾思君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太岁定要向上界呈报福祸,可他为何看起来毫无破绽,不正是借中元节掩盖了一切吗。
沈无恙道:“越川总在南楚走动,要是他不能赶在封门前回去,那他就再也回不了东荒了。”他说的不止是越川,何况越川年年来,每次都能及时述职,根本不用他们担心。
顾思君恍若未闻,他想,如果太岁非要纠缠,未必不能用封门困住对方,却也忽然意识到什么叫做债多不压身,横竖都是欠着,少一笔多一笔又有什么区别。
沈无恙的意思是,痕迹会被暴露的人也包括顾思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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