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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妙趣横生惹文昌 南楚神仙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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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要闹了!我真的要闹了!”
真武殿里,李文昌一味撒泼打滚,试图唤醒帝君潜在的良知。他从殿这头滚到那头,喊了七八个来回,沈无恙忙着喝茶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。
沈无恙示意司中过来,司中怀里抱着的文书比人还高,全是今日就要补完的差事。随着砰的一声响,李文昌的心彻底被这堆乱飞的纸张给压死了。
李文昌万分委屈地揪住沈无恙,泪水要落不落,显得楚楚可怜:“太过分了,明明你以前都对我很好的……”
沈无恙抽出衣角,一个抬手打住:“下次不要说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。”他就在这里守着李文昌做完,没有人可以改变。意识到这点后,腿上忽然一轻,李文昌滚去桌边提了笔,但表情还是很不服。
顾思君从没来过真武殿,在梁上跑来跑去发现没什么特别之处,遂变回人形翻翻沈无恙的书册。案牍堆得满桌都是,有些散开垂到桌沿,他随手抽出一卷,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南楚各地庙会的时日,几乎从一年正月写到腊月,字迹还挺工整。
“这是你的字?”
沈无恙瞥一眼,嗯了一声。
顾思君啧啧称奇:“比总镖头写得好多了。”
“那自然。”
说到总镖头就会想起沈无恙告诉镖局的请仙词,怎么当初不请沈无恙写?顾思君对于恢复记忆的事仍有些迟疑,他握紧平安锁,不敢想这会是多么彪悍的一段过去。
他既然选择忘得干干净净,那真是要好好思量一番了。至少现在不行,不然再见沈无恙多尴尬。
原本顾思君是个彻底的文盲,活了几百年总要学会识字,他能看懂就行,又抽出另一卷。这回是神官名录,从三官六曜到各殿神官,名号职务和飞升年份一并记录在案。他无意中翻到瑶华那一页,上头写着“孟瑶华,开文治武备之先,辅君定鼎三起两落,飞升于……”后面接着一长串年月,他懒得细看,直接翻过去了。
“第五天枢宫度厄星君……”顾思君念出声来,又看一眼正在桌案后奋笔疾书的人,“就是那家伙?”
李文昌闻言抬头,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:“正是在下,失敬失敬。”
顾思君合上竹简,觉得这人实在聒噪,便不再搭理,转头去看殿内陈设。真武殿不似凌虚殿那般金碧辉煌,四壁素净至极,正中供着一尊鬼面帝君像,却看不出喜怒,像极了沈无恙平日里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。
真武帝君是鬼非神,拨去人面,那确实只剩鬼了。
没来由地,顾思君忽然想起青水镇仙友的三句谜语。寻回法力还能说通,镜子和影子反倒都与沈无恙有关,不过最后也确实是他帮了仙友。
“哪有这么巧,三句谜语里两句都是指你。”
沈无恙看过来,立时明白他在说什么,回道:“望之在前行之于后,或许不是单指影子。一直待在我们身边的不是秦茴香吗?济束集的谜底也是她解开的。”
顾思君愣住,随即笑了一下。沈无恙继续说:“第三句指秦茴香,她是谁的梧桐,我们运气好能遇上她。”
顾思君点点头:“真是清德。”
说罢,他又提起自己要回青水镇,沈无恙不太舍得他这么快就离开,挽留的借口也很拙劣,可他才不想看李文昌处理公务,真的好无聊。
“我今天要做不完了……”
后来李文昌一边哭一边批改文书,还要面对他们的冷眼旁观,他是全天下最委屈的神官。
“你们、你们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啊?”他抽抽噎噎地控诉,“我在这里加班,你们坐在旁边聊天喝茶,合适吗?合适吗?”司中给他递帕子,他擦完又继续写,边写边哭,悲壮得像在写遗书。
太无聊了。中元节将近,香归砚和越川各有地方可去,顾思君便也来了点兴致,实则是让沈无恙赶紧松口,他知道沈无恙会很忙。
“那你陪我去潮州好不好?我们去过人间鬼节,我也想看火麒麟。”
沈无恙在思考,多年以前他曾搞砸过两次中元节庙会,实在不算很好的回忆。更重要的是:“鬼节赴约,想不到你还挺有风情的。”
别人是上元中秋,花前月下灯影婆娑,他倒好,挑了个万鬼出游的日子。
顾思君故作遗憾:“帝君日理万机,抽不出时间也正常,看来我只能回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显然沈无恙只听自己想听的内容,先一步道:“现在就去潮州吗?可以的。”
顾思君:“?”
沈无恙梨涡浅浅:“这是你第一次请我,扫墓我都觉得很有情致。”
顾思君没想到沈无恙根本不接台阶,他直接铲平。早知道就不跟香归砚交易了,为了块破平安锁,现在自己都走不出南天门。
反正闲来无事,顾思君翻了翻比他还高的文书,心里纳闷着李文昌的工作真有那么多?直到看见“已阅”二字,他才了然。上界神仙需向帝君述职,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折子,大概真是李文昌缠了沈无恙太久,司中不小心把帝君的也收进来了。
顾思君没见过南楚奏折,方才的烦闷一扫而过,沈无恙既要留着他,还不能让他自己找点乐子吗。他干脆把那一摞文书全搬到面前,南楚神仙什么样,从这些折子上就能看出来。
司禄星君上述的内容总是相当规整,账目清晰到每一文香火钱的来龙去脉都列得清清楚楚,一看就是精于术数的性子;司命星君就随性多了,偶尔在末尾添一句“以上诸事,帝君看着办”,其态度之敷衍,让顾思君怀疑任平生是不是把上奏当成了每日打卡。
翻到中间,忽然掉出一张玉简。
“帝君今日心情不佳,还望各位谨言慎行。”
这句话笔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添上去的,没有署名看不出是谁的手笔。顾思君接着往下翻,果真又有新玉简,同样没有署名,写的却是:“帝君今日心情甚好,可大胆上奏。”
顾思君嚯了一声。想不到南楚神仙竟会偷偷传玉简,哪位神官要上奏,先翻翻前面有无同僚留言,打探一下帝君心情,再决定自己的折子该写什么。他越翻越来劲,留言也越来越离谱。
“帝君不在,折子先放这里。”
“对,帝君带着文昌去伏方了,有事后面再说。”
“帝君方才看了我几眼,第一眼没表情,第二眼皱眉,第三眼——我觉得我要被扣香火。”
“楼上的,你还活着吗?”
“微活。扣了五十年。”
“知足吧你,帝君的脾气已经很好了,换做以前把你头都打成糊糊。”
“我跟你们说,前几天司禄算账,发现真武殿香火钱对不上,差了八百文。”
下面紧跟一串回复——
“八百文?谁贪了?谁贪了!”
“没有一个人看到前面的真武殿吗……”
“不是贪,是去买扇子了。”
“谁买扇子用公账?”
“虽然但是,从真武殿出来的不算公账吧。”
“帝君。”
“我说了真武殿啊……”
“哦哦那就没事了。”
有些留言比奏折正文还长,没了梦魂神官们只能用这种方式仙家对话,从“今日天气不错”聊到“文昌又闯祸了”,再聊到“听说帝君要下凡”,最后以一句“你们能不能不要在这里聊天”收尾,字迹端正凌厉,颇有几分帝君批折子的架势,正是司禄星君。
现在好了,玉简全被沈无恙收走了。
顾思君开始翻阅另一沓文书,开头十几本都有在认认真真述职,守护神们记录了人间功绩,各方神官都将道场管理得井井有条,七十二位神将也在商量今年的中元节该如何过。
皆是大同小异的内容,顾思君有些失望,怎么这回变得正经许多,不如那些玉简,一点意思都没有。
一本本翻过去,沈无恙永远只会写已阅,这让顾思君想起东荒,顾承已批奏折也从来只有一个“准”字,简洁冷硬得和他人一样,多一个字都不肯写。
原来是帝君习俗啊。
许是沈无恙经常不在太微垣,座下神仙们没什么可以禀报了,顾思君总算在后面看到了不一样的内容。
有神官问帝君吃饭了没,沈无恙回“吃了”。
还有的说自己不知道该穿红色的衣服还是绿色的衣服,特意送上来让帝君帮忙挑选,沈无恙回:“建议不穿。”
从千篇一律的“已阅”到回复神官们奇奇怪怪的问题,沈无恙虽不理解,但适应能力很强。既然帝君都释然了,他们只会适应得更快。
“帝君您好,我想去伏方转一圈,不过不是空手而归,回来给您带几个门神撑撑场子。”
顾思君的目光落在沈无恙的回答上——
“太客气了吧,怎么不把扶光也揣兜里?”
“报告帝君,少阴神官抢我信徒!”
沈无恙:“那你抢回来呗,长庚都这么蠢了你怕得罪他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该写什么,单纯问一下您吃了没?”
沈无恙:“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?”
全部有问有答,看来没有玉简,他们照样可以仙家对话。
顾思君仔细数了数,光是问沈无恙一日三餐的神官,都有足足十七位。这还算其中比较正常的,那些不正常的,每一篇内容都十分震撼——
“帝君帝君,过了今天后,我是少活了一天还是多活了一天啊?”
沈无恙:“不是明天就死的话,那就算多活一天。”
“我有个问题,东荒护法每天都要去迎自己的正神,那为什么不随便接一个,反正第二天还要来上早朝。”
沈无恙:“你这么聪明以后十八层地狱一层都少不了。”
“好纳闷,明明我都没有告诉帝君我的封号,帝君是怎么知道的呢?”
沈无恙:“是啊,莫非你是个天才?”
顾思君看完后评价:“这种治好了也流口水。”他终于知道沈无恙身上那股气得牙痒的淡然从何而来了,南楚风气如此,真的很难不被影响。
想来顾承已冷硬也属正常,否则东荒神官亦能把奏折写成话本,十二师里随便拎出一个都是极其闹腾的主,他要真像南楚一样随和,怕是连闭关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太微垣各有各的活法。
最后一本折子合上,顾思君往椅背上一靠,盯着沈无恙看了好一会儿。沈无恙总能猜到顾思君在想什么,他说:“上次见崇元真人是为受降城的事,我觉得他很奇怪,从没见他态度这么温和,但扶光并不想管。”
正因如此,涂沛灵才能毫发无伤地回来,他以私刑代天罚,却没有帝君治他的罪,这事就不了了之。渡劫是沈无恙批准的,庆幸东荒那边松口了,涂沛灵欠的人情可不止这一两点。
司中道:“其实你当时并没有仔细看过他的天书就直接盖印了吧。”
沈无恙道:“谁让他在那种时候找我,何止天书,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。”
涂沛灵就是故意的,七百年前他就有恃无恐,将来出事第一个问责的便是南楚,害得沈无恙给他扛下一半的罪。这都不生气并非帝君修养,纯属是因为习以为常。
顾思君猜猜:“上一次背锅还是周遥玉死在南楚。”
虽然到最后统统算在顾思君头上,但沈无恙的脊椎也是实打实的硬,他从不吃压力,说起这些事他还能笑出声。
顾思君叹息一声:“果然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。”
沈无恙:“?”
顾思君纯坏,就喜欢报复,谁让沈无恙不准他走,看见对方吃瘪他就高兴了。他再次翻开收回底下的神官名录卷,这位年纪轻轻的度厄星君究竟是什么来路,当时嫌其聒噪不愿细看,想必定有过人之处,不是一国之君就是位极人臣,可他翻过去才发现李文昌根本没有飞升前的事迹。
历任职务那一栏倒是写得很满,飞升后从最底层的桂宫值守做起,但升迁速度快得不像话,中间连跳好几级破例升为文斗六曜,旁边还批注了一行:“帝君特擢。”
顾思君挑眉,由瑶华点化成神,后面紧跟一长串具体的功德数目,他粗略估算,数字大得惊人,足以让任何一位神官在太微垣横着走。
“他真的好普通,你还赐号文昌,明目张胆走后门啊。”
李文昌如此寻常,却被帝君特擢一路高升,掌解灾度厄之职,功德深厚到能压死许多正神。东荒飞升那么难,顾思君看了实在眼红,尤其是李文昌现在还担任夜游神,他才是沈无恙的亲生儿子吧。
一个凡人若要让上界记住,光花钱烧香不够,还需有实打实的人间功绩,不过能做到这种地步,飞升也就触手可及,可以说要是此人愿意,便可位列仙班。唯一与李文昌有关的人,据说是人间名相杜怀真。
有言天下文臣至此极矣,一曰孟瑶华,一曰杜怀真,二人之后,再无来者。孟相才、功、名三者俱全,她因辅君定鼎得以证道登仙;而杜相辅君十载,奈何死后被抄家清算,十年之功全毁于一旦。李文昌是杜相的学生。
神官名录里没有李文昌的事迹,却把这个人的一生详细录入。顾思君不识,他想怎么不是杜怀真飞升。
孟杜官运何其相似,到头来一个成了神,一个成了灰,甚至他平平无奇的学生还得了文昌之名,真是好不公平。
顾思君扼腕叹息:“糊涂啊,不招金玉就算了,你捞一把老先生啊。越川都是死了才飞升的,这对你来说不难吧,宁可要他的学生也不要他本人吗?”
是啊,他的学生有什么用,要是杜怀真坐在这里,梦魂都不至于乱成这样,哪能轮到李文昌哭天抢地抱怨又要加班。
沈无恙道:“不是要不要的问题,是他自己不愿。成神又不是奖赏,不是每个人都想当神仙的。”
世上名士众多,羽化登天或许是最高境界,有人甘之如饴,有人苦不堪言,有人从头到尾都没得选。
而杜怀真,他选择堂堂正正做人。尽管最后名声尽毁,可他的学生替他走下去了。
“至于学生……”沈无恙瞥一眼哭哭啼啼的李文昌,话锋忽变,“瑶华倒是很喜欢那次渡劫,她做了一回杜怀真的门生,比我更了解文昌。”
最吃不了压力的只有李文昌,他一直在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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