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当神仙真没意思》青锋祭酒

39、此去听澜路已绝4 这就是人脉

　　素秋堂领罚涤衍一番，香归砚带着血痂的气息走出去，刑官却无法从她脸上看出半点受刑后的痛苦和疲惫——

　　疲惫也有点，她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，至少为这场刑罚提供了一些情绪价值。

　　朱七翁瞪着她手上焦黑的疤痕，奇问：“不疼吗？”

　　香归砚道：“不如找应钟劈我两回，或许我还能有点表情。”

　　顾思君搭在兜里，小脑袋枕着边沿，耳朵尖抖了抖，诚恳道：“她简直就是超人。”

　　太初钟声如碎冰落入玉盘，清脆脆地从远处传来。香归砚望向耸立在云间的殿顶，接着皱眉：“崇元真人是会在中元节闭关，但这太早了，太岁说的字我可是一个都不信。”

　　既然回了上界，她就不能忘自己的职务，日游神昼巡四方，护帝君安危，也察天地异动。离职期间虽有护法待命，但谁能保证不会出什么岔子，毕竟当年她把帝君弄丢就是在中元节。

　　朱七翁笑了一声：“你该不会是要……”

　　是的，香归砚偷偷翻进了凌虚殿。

　　“等我看完帝君是否健全，再去南楚探风也不迟。”香归砚避开耳目，竟是轻车熟路，诚然这种事她不是第一次干了。

　　一狐一人一泥娃娃从殿上窸窸窣窣爬过去，老头脸都吓白了，虽然他的泥脸现在就很白。

　　顾思君打头阵，爪垫悄然无息，红尾巴从这根梁拖到那根梁。香归砚紧随其后，膝盖抵着梁木，她每爬一步就停一下，查看下面有无动静。朱七翁倒腾得飞快，嘴里嘟囔着什么，声音太小，被梁上的雾气吞掉了。

　　“我们这么做真的好吗……”

　　被帝君发现，那可真是罪该万死啊哈哈。

　　眼前就是星图藻井，狐狸一下就蹦过去了，泥娃娃却够不着，紧要关头被香归砚伸手捞回来，最终有惊无险。

　　顾思君蹦来蹦去，他记得玉佩说过青槐或许藏在上界，哪怕只是一点可能他都要试试。下意识里他还是认为帝君带走了护法，除此之外，得知帝君闭关他也感到不安。他不太想承认，自己确实在担心帝君。

　　凌虚殿他很熟悉，过去他常在梁上玩，崇元真人议事时，他就把红尾巴垂下来，在殿中央晃来晃去。神官们抬头就能看见那条尾巴，崇元真人也不管，小狐狸从这边蹿到那边，像一团火在殿顶燃烧。如今他再次回来了，可凌虚殿空无一人，帝君已经不在了。

　　崇元真人冷冰冰的，也不爱笑，说是帝君威严。顾思君还是狐狸时喜欢趴在他膝上睡觉，他一边批文书一边摸狐狸脑袋，突然说：“天龄。仙号天龄怎么样？”

　　他没有想很多，最初顾思君这个名字都是他取的，对于仙号释义，他这样说：“太微垣能存在多久，你便也一样。龄龄要平安。”

　　帝君俗名顾承已，他待顾思君如亲子，从名字到命数，一样一样地安在狐狸身上，在关系还没有那么糟糕之前，他把顾思君养得很好。

　　后来顾思君飞升时也没修成人形，风神竟是只小狐狸，一屁股坐在十二师中间，又可爱又蛮横。顾承已却在笑，那真是顾思君见他最高兴的一次了。

　　受封时，顾承已说济人利物、德重恩弘，愿风伯替他探得世间八风，知冷暖，察善恶，再护苍生。但很显然，顾思君一个都没做到。

　　现在能叫济恩的也非他一人了，顾承已把这个封号给了别人。

　　顾思君挪开爪子，横梁上有枚小小的爪印，竟是多年前留下的。幸好殿内光线昏暗，香归砚和老头都没发现他偷偷掉了眼泪。

　　看着泪水打在那处爪印上，他也愣住。

　　朱七翁拍了拍狐狸毛茸茸的背，知晓顾思君肯定触景生情了。然而更多的话他也说不出口，或许抱着会好受点。泥娃娃张开双臂搂住狐狸尾巴，却被顾思君嫌弃地扫开：“好诡异啊，离我远点。”

　　有时顾思君也会庆幸自己不记得，看见一点过去的痕迹都会让他愣神许久，无论好与坏。他可是要干大事的狐狸，怎能如此优柔寡断？必得铁拳铁碗铁石心肠！

　　狐狸昂首挺胸跃至对面横梁，香归砚催促倒在地上的朱七翁快点跟来。

　　“如果帝君不在凌虚殿，他会去哪里？天杀的，不会又赖我吧？”香归砚面色凝重，试图探寻尚在上界的十二师，又想起梦魂失灵，根本问不到人。她暗骂一声：“瑶华出事当真是意外？我现在觉得你能醒来也足够凑巧，怎么全都撞上来了。”

　　顾思君歪头，一脸乖巧：“那你告诉我当年禁阁发生了什么，我是如何跳下去的。”

　　香归砚当即别过脸去，看样子还是不肯松口。

　　可恶，这都没让她心软！

　　香归砚边爬边说：“这个新太岁看起来很不对劲，他一定知晓许多，我猜帝君不在也与他有关。”

　　顾思君虽没瞧见真容，但他听到紫金铃响了，自然猜得中太岁的身份。法宝是神官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，或亲手铸炼，或飞升前就带上来，皆与气血同源，也该与命数同根。

　　谁料神仙亦有死。

　　职位一空又无新人接任，便如瑶华这般情形，太微垣梦魂断了，香归砚连个能问话的都找不到。故而法宝渐渐成了任职的象征，器内仍存有上任法力，接任时也变得轻松许多，不必从头铸炼以命相融，只需接过法宝，即刻便有了职司。

　　很省事，毕竟大多数神仙还是万年不变的，也就没人提出过质疑。

　　顾思君道：“我们是不是把法宝看得太重了？不过一件器具，因神仙而生，被夺走怎么会失去全部神通？大家不用法宝也能施法啊，你们没有信徒香火吗？”

　　所以即便是沈无恙送的一把普通扇子，有代州富商和金龙镖局襄助，顾思君心念一动，此扇也能为风伯扇。

　　这个问题让另外二人陷入沉思。十二位仙君里除了太岁，其余皆为首任，甚至是因他们才有了十二师名号。顾思君不掌风前都不叫风神，待他任职时才知原来风也可以管。

　　狐狸在他们中间看来看去，试图寻找共鸣。

　　一片寂静。

　　顾思君端坐其间，把尾巴盘在身下，问二人怎么想。

　　香归砚道：“感觉要长脑子了。”

　　朱七翁道：“龄啊，难怪当年找上你，你一直都是我们当中最聪明的！”

　　顾思君道：“这种时候就不要说有的没的，我真的在好好跟你们讨论。”

　　居然加上智商门槛了么。

　　香归砚认真思考：“就算只是一件器物，那也存入了所有气机。见物如见神，我们就是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了你。”

　　“但你们还是能生出气机啊。”顾思君点头，“我不是说了，你们没有信徒香火吗？”

　　他想起在受降城找到的二神，七百年没有法宝，萧十三和应钟身上仍有雷电，还有他自己逐渐恢复的法力，都是最好的解释。

　　香归砚道：“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？你身上还压着我一半的神通吧，真以为功德很好赚吗，我不找你赔就不错了。”

　　顾思君哈哈一声，急忙转移话题：“新太岁很有问题，我怀疑他跟周遥玉的死有关，他还抢走了我的一切，你们都怕他——”

　　“哪里的话，我就不怕啊，这个狗孙子。”

　　是，香归砚是例外。

　　总之顾思君决定了，他一定要解开悬案。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找回记忆，只有他才知道周遥玉是怎么死的。

　　“我不找青槐了，先找狐若吧。”顾思君从不说，其实他把记忆全给了文童，所谓三步之内必有解药，是他自己不愿喝罢了。听闻此话，香归砚双手环胸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：“哟，我倒是不知你还在禁阁里做了这些。”她真是演都不演了，可顾思君又拿她没办法：“另外一半在你身上！”

　　“谁知道。”香归砚耸肩，“或许你不信任我，只交给我部分记忆呢？你还是去找护法拿回完整的吧。”

　　顾思君怒了：“有什么要求。”

　　香归砚快答：“陪我去南楚。”

　　他要查清周遥玉的死因，而她是为了瑶华，什么理由都不必过问，他直接说成交。但是有些事还是不太明白：“为什么要我陪你去南楚？我感觉你一个人也能杀过去啊。”

　　香归砚挠挠头欲言又止，表情变得极有深意，最后只道：“你是人脉。”

　　顾思君：“？”

　　这对吗？

　　“就因为真武帝君？”

　　“天呀，你还想认识谁呢亲爱的？”

　　顾思君陷入一阵沉思，如果这都算人脉的话那南楚真是太好混了。

　　狐狸从她身侧悄咪咪溜走，一直在屋顶说话像什么样子，既然确认顾承已不在凌虚殿，他们也该早早离开。这时香归砚猛地扑来，把顾思君护在身后，同时素心直抵对方咽喉，却被镜光弹开，发出噌的一声。

　　剑气余韵的风近在咫尺，香归砚深知来者不善，彼此竟都僵持着，直到对面吓得打嗝。

　　李文昌赶紧捂住嘴，自觉已经泄音，他紧张兮兮揪着前人衣角问：“失策失策，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？”

　　“情况更糟点。”沈无恙亮起镜光，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。

　　试问凌虚殿上为什么会蹲着五个人，能撞上亦是一种缘分。无需挑明，看样子双方都很尴尬。

　　其实顾思君他们倒还好，东荒自家人不说两家话，但怎么沈无恙也会出现在这里，果然南楚上梁下梁一起歪。

　　沈无恙道：“偷窥这种事很光彩吗？需要我自己再说一遍？”

　　李文昌道：“嘿嘿，好刺激呀。”

　　他们本该下凡一趟，沈无恙却执着于顾承已身上的疑点，越想越不对劲，趁着梦魂失灵潜入东荒，他就知道顾承已闭关是假的。

　　是的，同时沈无恙也被发现不对劲了。

　　“真非人哉。”顾思君对沈无恙叹为观止，尤其是他的抗压能力，无论何时都能保持镇定，怪不得他能当帝君呢。

　　沈无恙试图商量：“别说出去好吗。”

　　“我不。”顾思君就是纯坏，偏偏狐狸模样可爱极了，怎么舍得对他发火。沈无恙终于败下阵来，朝他伸出一只手：“有什么要求。”

　　顾思君赶紧把爪子搭上去，快答：“带我们去南楚。”

　　“成交。”

　　下一息，镜面光华敛尽，几神瞬间落在南天门。其速度之快，香归砚就知道这个人脉很行。朱七翁还在嚷嚷：“那南楚也不能种呜——”她直接把泥娃娃强塞回兜里，声音卡到一半就没影了。

　　“谢了。”香归砚没忘诺言，她从怀里摸出一枚平安锁，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，“当年你给我的就是这个，物归原主我们两清。但如果你能全想起来，或许也不会……算了，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
　　沈无恙为顾思君戴上平安锁，银质的锁片在云光下泛着微光，狐狸如获至宝看起来很高兴。果然是帝君的狐狸，到哪都招帝君喜欢。香归砚笑笑，转身便走。

　　“去巫州吧。”沈无恙忽然叫住她，“巫州山塘看一场傩戏，那里应该有你想要的答案。”

　　香归砚停下脚步，却没有回头，她轻轻颔首：“好。”

　　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，最后被云雾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，沈无恙才把目光收回去。这时李文昌凑过来问：“那不是瑶华老家吗？我们不去了？”

　　沈无恙只说：“有人更合适。”

　　这个更合适的人竟是香归砚，李文昌还以为不用下凡就能逃过一劫，却忘了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仍需解决，去巫州是为了让他学习前辈经验，不去也没什么损失。他遗憾地啊了一声，又想抱沈无恙大腿，沈无恙端着狐狸侧身躲开。

　　顾思君摆弄一通平安锁，耳朵也还听着，他奇问：“你怎么知道金玉是为了瑶华？我不在的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，她们居然认识？”

　　沈无恙道：“我不了解金玉，但我了解瑶华。”

　　南楚哪位神仙不是他迎上来的，所以他也知道，孟瑶华飞升前乃天下第一文相。

　　“她辅佐的君王，正是靖王香归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