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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土地散财我散命 发大水把你 ...

  •   直至正午时分,顾思君才堪堪走到镇上,他累极,险些没就地飞仙。

      青水镇不算小,一条主街望不到尽头,两旁零星开着几间铺子,日头正毒,没什么行人。

      顾思君拖着步子,偷来……拿来的那件外衫被汗浸透,贴在背上,又黏又闷。他头发只随意绑着,虽然洗干净了,可一脸愁苦相还是惹得路人频频侧目。一个卖饼的老太太多看了他两眼,下意识把摊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。

      烧饼味很香,顾思君好饿。

      再看下去,对方真要报官了。

      不过老太太终究心软,递来一块问他吃不吃。

      从乞丐变成讨饭的,顾思君看起来就这么寒碜吗?他死要面子,摆手忙说不用。

      忍一时嘴馋,方能保住顾思君骄矜自持的美好品质啊。

      可他很快就装不下去了,自己为什么不接那块烧饼,不开玩笑,他饿得能吃两百只烧鸡。

      “还想着飞仙,我连地仙都不如……”顾思君踢走路边石子,嘟囔了这么一句。

      对啊,地仙。

      顾思君双眼一亮,脚步顿住。

      凡间把不能登天,却也不入轮回的散修统称为地仙,他们法力低微,上不了天庭台面,只托庇在山川湖海之间,靠一方水土养着。故而不少道人也会自称地仙,在人间到底有些威望,太微垣对此是认可的。

      顾思君想的地仙非彼地仙,与问路相关,凡有社里,必少不了一座土地庙。

      甚至不一定供着像,只要能让土地神落脚,他自有办法找到。

      说干就干,顾思君赶紧寻了一块空地。这位仙友与他同属东荒一脉,十二师中位列第七,年岁最长,太微垣皆称朱七翁。当年也曾将法宝借予过他,二人应该有些交情。

      其实主要是因为朱七翁最好说话,也最能守住秘密。

      他本领通天,却懒得掺和是非,做事又慢又笨,帝君听他开口能睡着,彻底免了他的请安。是以除了神官该有的述职,他几乎从不主动踏入上界。

      济恩一事传遍太微垣,有人拍手称快,有人扼腕叹息,只有朱七翁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他常年远离天庭蹲在土里,知晓与否有何差别。

      顾思君求人办事自然要先把人喊出来,他想了想,朱七翁的求神语很简单,不似其他同僚那般讲究韵脚。老头不喜繁文缛节,信徒也多是庄稼汉、贩夫走卒,念不来那些文绉绉的词。

      最常见的求神语就一句,朱公来坐。

      不必焚香设供,仅在朱公落脚处叩地三声即可,不叩也罢;若遇到急事,需他正经出手,则念:“司土有灵,请正神垂听。”

      静待片刻,庄稼地里就有个刨食的矮胖老农跑出来了。

      有人说那就是朱公。

      但老农回只是路过。

      这两种求神语顾思君都不念,神官哪有空天天显灵,何况朱七翁那副懒骨头,定会翻个身子继续睡,顾思君可太了解他了。

      他微微勾唇,半跪于地,分明是极温和的语气,念出来却像催命:“雨伯河伯发大水喽。”

      没多久,地底下果真传来一声含混的咳嗽,朱七翁拎着锄头速速显灵了。

      “不好!我的庄稼!”

      这招百试百灵,朱七翁一向把土地看得比命还重,宁可被人戏耍,也不能让田淹了,那是他一整年的劳作。

      岂料大水没个影,光见顾思君在这叉腰站着,他又装混:“不好!见鬼了!”

      说罢,小老头就要往土里钻,顾思君一把拎住。

      看样子知道当年内情啊。顾思君不卖关子,既已显灵就得替他办事,直说:“别走,我有话问你,朔方山上有什么。”

      朱七翁霎时双脚离地,眼珠跟着转了转,慢吞吞道:“我不是把法宝借给你了吗?”

      言外之意,他没法力,帮不了。

      顾思君也喊:“我不是早还你了吗?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?”

      “只还回了一半!”

      “你放屁!”

      “哎呀……哎呀……”朱七翁白白扑腾两下,论气势他比不过顾思君,认栽还不行吗,“龄……天龄,你先放我下来,我们有话好好说呗。”

      顾思君才不听,二人继续僵持,直到朱七翁开口,这极可能是他有生之年里语速最快的一次:“你都成这样了,怎么可能捉得住我嘛?法宝你是有借有还,但法力你是还欠着我呐!”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顾思君彻底懵了。早年他是借走了十二师的法宝不假,可他自除仙骨时就已全部归还,他不想欠人情。朱七翁这么一说,顾思君总算发现自己拦下他也过于轻易了。

      凡间土里供养的地神,朱七翁要想脱身不过眨眼的事,谁捉得住,但他就是逃不掉。

      “对,你不用看了,我没本事。”

      顾思君把人放下,小老头也没走。

      他沉默几许,觉得不该。按理说他现在与凡人无异,朱七翁怎会比他还差。他甚至想到了其他人,莫非也是如此?

      朱七翁连声叹气:“怪我一听发大水就吓得激灵。你不知道,雨伯已经很久没降雨了,我都得跪下来求他快快显灵。至于河伯,虽然一直缩在忘川河底,但我总感觉她要化身龙王的事瞒不住了,骇死个人哦。”

      他还拿锄头比划了一下,继续说:“那河原本这么高——现在民间有传言瞧见了河底的龙角。”

      “帝君难道没有察觉?”

      “哎呀,雨河是大神官,最不愁香火了,只要不失职一切皆可,照这架势应该能撑个几百年吧。我躲在地里还好,帝君不召见我,照样种田养树,收成不行我能怪在他俩头上。”

      顾思君光是听着就心慌,朱七翁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脸上血色尽无。

      “其他人,看不出什么大碍,硬着头皮都要装下去,免得帝君怪罪,东荒十二师各个成了废物。唯独两位,可是跟着你一起失踪了七百年。”

      七百年!

      顾思君整个人僵在原地,手指微微发颤,忽觉一股苦涩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也吐不出。

      七百年意味着什么,他的境地已是如此,何必再牵连曾借与他法宝的神官。他原以为大家都在人间好好待着,只等他跳下太微垣,即刻就能拿回法宝归位。他算准了一切,帝君不会赶尽杀绝,算准了他这一跳,就没有人会在意他们为何要借出法力。

      他能大闹太微垣,不就是因为手握十二师之力吗?且他始终都有退路,可留在人间的神官怎能料到会出差错。

      他原以为,原以为……

      七百年,足够让一位神官被彻底除名,从信徒的记忆里渐渐褪色,又有几位能够从头来过再度飞升,竟是全毁在顾思君手上了。

      顾思君捂着脸懊恼不已,朱七翁拍拍他的腿,似是宽慰:“那什么,你知道不?现在上头都管你叫平账大师。”

      可不是,顾思君跳下去的那天,天庭账本也凭空少了几十摞,至今没有一位神官解释那八百八十八万功德到底去了哪里。

      狐狸一直不说话,朱七翁忙凑近看,见他肩膀渐渐沉了下去,像是终于被压垮了。

      很好,没被安慰到。

      顾思君松开手,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,只久久盯着一处发愣。朱七翁挠了挠头,紧着说:“此事之错,本就在十二师意欲瞒天不成,还赔了几位进去。风伯啊风伯,你走通了,我们跟着沾光,你走死了,我们也认了。”

      顾思君却说:“我记不得了。”

      “啊?”朱七翁猛地抬头,“啷个搞嘛?你啥都不记得了?”

      顾思君嗯了一声,轻飘飘说着:“脑子摔坏了很正常。”

      其实忘了也好,七百年已过,朱七翁何必再计较这个问题。他只是在想,明明顾思君可以逃走,坐拥灭世之力,怕是翻天也当得。

      但为什么最后要……

      朱七翁不说了,顾思君也不想听,脑子浑噩得很,那些名字,他们的脸,包括这七百年以来发生的事,全乱成一团麻,看不清了。

      或许风过无痕,从不为谁停留,它只管往前。

      顾思君也一样。

      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风,理解不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。愧疚不过片刻,他突然说:“你看到我活着不该高兴吗,怎么会想要跑?你在害怕我,为什么?”

      朱七翁瞬间汗毛耸立,都说风伯耳听八方,他真是忘了这位爷是干什么的,一句话就让他无处遁形,连周围的风都停了下来。

      顾思君见老头半天憋不出词,也没追问。有些事他心里清楚,朱七翁避世许久,比凡间泥胎还不起眼,是不愿争长短的温吞性子,帝君都嫌他迟钝。

      可真找上门来,朱七翁也不会把人往外推,只会一边嘟囔“麻烦死了”,一边把事情悄悄办了。

      毕竟他就是这么好说话。

      思及此,顾思君莞尔道:“我要你帮我寻一个人。”

      看他不纠结这事了,朱七翁反而松了口气:“谁?”

      “青槐。找到她,说不定就能收回你们的东西。”

      除了武童,顾思君想不到那些法力会在谁身上,就算没有,青槐也能护着他。他看了眼役灵咒,就怕总镖头别有所求,不知何时才会两清。

      顾思君最讨厌被人拴着,想要破局,唯有青槐能解。

      朱七翁一听,心念自己的几亩田,比他还急不可耐。

      “成,你且放心,我试试!”

      这老头最是守口如瓶,顾思君并不担心会漏了踪迹,他又提起:“朔方山……”

      来不及说完,天边犹如巨鼓齐震,竟有闷响凭空出现,就这么直直砸下来了。

      那是……雷声?

      日头晒得土地发烫,没有乌云翻滚,既不刮风也不落雨,好端端的怎么会先响雷。

      可那声音实实在在,只安静一瞬,第二道惊雷更急更近,轰隆碾过脚底,连山都在微颤,他们绝不会听错。

      常言无雷之电不响,无电之雷盲目,这雷来得蹊跷,金光还未开路就在山间横冲直撞,堵得人心口发慌。他们有规矩,掌管雷电的二位神官从不会单独显灵,故而顾思君纳闷极了,今日到底是出了什么毛病?

      朱七翁突然攥住他的手,交代遗言似的急道:“我不是怕你,是新来的!他、他鬼得很,在青槐还没回来前,你可千万别被他找到!”

      “诶!你——”

      什么没本事,朱七翁这不溜挺快。

      谁抓得住他啊。

      顾思君闭眼,咬着牙道:“你倒是告诉我山上有什么!”

      头顶雷声遮住了大半,脚下隐约传来老头的答话:“有将军——”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碎石滚滚,再无应答。

      讲了跟没讲一样,太微垣那么多将军,他怎么知道是哪一个?

      顾思君抬头望天,单说打雷的这位,旁人也都喊应将军啊。

      看这方向,像是朝着朔方山劈雷,一声接一声,耳朵也跟着嗡嗡直响,顾思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
      细数醒来后发生的一切,先是让庙清德,再是护法失踪,现在又有身份未明的将军等他自己去解,迄今为止没一个好消息。小小青水镇居然卧虎藏龙,老头叫他小心新来的是什么意思,他还能再倒霉点吗?

      能的。

      役灵咒一日在身,顾思君就会一直倒霉。

      看来朔方山他是不闯不行了。

      雷声还在响,当下天朗气清,没有半分要落雨的迹象,甚是怪异。顾思君垂眼思忖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带,四周便有风渐起。从前他贯喜欢将风伯扇别在腰间,想去哪就去哪,谁也拦不住。如今法器该是被青槐拿走了,风却找不到他们,只希望那孩子一切平安。

      他又看到了那缕黑气,就在朱七翁消失的地方,从土里慢慢渗出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
      事出反常必有妖,风在前探路,顾思君仍不知好坏,突如其来的雷声影响了他,怎么看应将军都与朔方山脱不了关系。

      他更来不及探究两次出现的黑气,雨伯像是终于发现自己失职,急着为应将军救场,一场大雨倾盆浇下。

      早不来晚不来,只有顾思君被淋成落汤鸡。

      他浑身湿透,却在这一瞬嗅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气息。

      裹在雨里冷得像深冬的雪水,偏偏尾调又藏了点木质的温吞,被雨水一浸,才慢悠悠地透出来。

      这气味,顾思君总觉得自己好像认得,他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,只知道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
      更不该让他觉得……安心。

     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四下望去。雨幕茫茫,长街空无一人,只有檐角的水滴连成线往下坠。远处雾气里,似乎有道人影撑着一把伞,但眨眼又被水雾吞了,什么也看不清。

      算了,肯定是饿出幻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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