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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此去听澜路已绝 。 ...

  •   金玉隐居的地方,在人间某座山林深处。

      听澜山不算高,种满密密匝匝大片的竹林,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,皆是粗如碗口,竹叶绿得发沉,风一吹便满林作响,像无数把剑在轻轻碰撞。偶有白鹤从林上飞过,翅尖扫过雾气,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檀香,时日一久,山中草木便自己生出了这味道。

      竹林尽头隐约可见一间小屋,茅顶竹垣,素帘木扉,檐角挂着几把铜剑当作风铃,余音在山间荡开,久久不散。

      难怪朱七翁惊讶金玉的去处,如此仙风道骨修身养性,就不该是她的作风。临近小屋,顾思君还很怀疑:“金玉真住这?你没骗我吧?”

      “有山有水有田,还无人打扰,这简直是我梦想中的生活!”朱七翁推开木扉连连摇头,“但这样的好日子被金玉过上了,我真没骗你。”

      窝在茅顶小屋里种菜养鸡、听风看竹,颇像个避世的隐士。顾思君不禁扶额,只觉金玉是受了什么严重的打击,他这一趟来得值。

      屋前有一方石桌,四张石凳,桌上放着把乌黑的重剑,无鞘无穗,剑身映不出天光云影,却映着整座山的寂静。顾思君盯了半晌,更奇怪金玉能把她的剑随意放在外面,毕竟剑在人在,剑离手绝不超过三尺。

      “她人呢?”

      小老头正蹲在菜地边,嘴里念念有词:“土是好土,就是干了点……”那模样恨不得立刻挽起袖子替金玉浇菜,顾思君便知道找他问也没用。

      幸好顾思君还记得金玉的求神语:“金光速现,无事也求——”

      风吹竹林,铜剑嗡鸣沉沉,身后一阵轻响,属于金玉的声音再度传来,她推开了木扉:“怎么,来客人了。”

      顾思君转过身,看见香归砚站在院内,一只手还搭在栏上。她衣着素净,长发在脑后随意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。眉目还是从前的眉目,就是眼底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。顾思君刚要张嘴,香归砚已侧身走过,丢下一句:“死而复生,当真稀奇。”

      她不冷不热的态度倒是没变,朱七翁没心思刨土了,赶紧站过来挡在二人之间。他以为香归砚会动手,谁能想她十分平静,即便是顾思君让她变成这样,她看起来也毫不在乎。

      不过越平静越让人心里发毛,香归砚瞥一眼素心,接着指指石凳:“坐。”

      朱七翁讪讪笑道:“还是不了吧……”

      香归砚道:“我让你坐。”

      朱七翁老实了。

      比死而复生更稀奇的是顾思君能与香归砚面对面相坐,或许时日太长了,他不知该如何开口。若直说她有什么难处,未免太像审问;若拐弯抹角,又显得不够坦荡。她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有话不直说,但她竟能避世七百年,无论顾思君说什么都是多余。

      香归砚这个人,从不需要用天下第一来证明自己,更不必回避什么。金玉之名威灵显赫,凡有武庙的地方,十有八九供的是这位靖玄大元帅。她不立碑,不写生平,只一柄无鞘重剑横于膝前,香火里求的都是杀伐与胜仗。有人问其信众,这娘娘怎么跟别处的不一样。信众说,天下武神都长一个样,就金玉娘娘长自己的样。

      皇帝都未必有香归砚桀骜,她能住在这里,无异于被谁夺舍了,顾思君很怀疑她的真假。

      “你我比一把。”

      此话一出,香归砚这才正眼瞧他:“你?”

      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嘲讽居多,朱七翁如坐针毡,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,犹豫自己是不是该躲远点。敢向香归砚下战书实属勇气可嘉,却也自取其辱,顾思君这是上赶着找死。

      刚重逢便要兵戎相见,连句像样的寒暄都没有。当然,他们之间注定了不会好好说话。香归砚是该恨顾思君,那些忘了的事她都替他记着,顾思君想要知道能不能还给他,就需自己走到香归砚面前。

      顾思君道:“七百年没对手你肯定不痛快,正好今日一起旧账清算。你不是也想知道我为什么能活着吗?”

      香归砚冷笑一声,谁配成为她的对手,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。

      太微垣撬不开香归砚的嘴,那是因为没用对方法,她不肯说,可她的剑未必。

      青珉小径落下斑驳竹影,香归砚何必再提重剑对付他。素心已薄得透亮,剑光却如匹练,所过之处竹竿齐刷刷折断,断口斜斜指天,竹屑四溅。

      整座山都安静了,剑尖点地时,火星一闪即灭。顾思君反扇格挡,香归砚的声音从后传来,足以让万木倾伏:“你以为你很了解我?没有素心你什么都不是,愚蠢至极。”

      素心剑藏着要命的寒意,扇骨狠狠磕上剑脊,顾思君再不敢托大,收拢扇子见招拆招,只守不攻。长剑在他喉前虚虚一点,快得像错觉,他甚至不知她有没有出手。

      顾思君一扇掀风而起,林里金石相击,竹叶铺天盖地成了绿浪,连檐下的铜剑都在嗡嗡作响。朱七翁赶紧躲在桌后,看劲风与剑气从竹林中央荡开,他到底没敢出声,只盼着狂风暴雨快点过去,就怕他们惊动太微垣。

      绿浪中,顾思君的声音被风带了过来,他稍作喘息,半步不退:“当年倚仗素心良多,我心里清楚,但一个人总不能光凭一把剑来论长短,我的本事你都看见了。”

      竹叶纷纷砸在香归砚肩上,隔着那道被剑光劈开又合拢的竹幕,她扬声道:“不见长进。与从前相差甚远,如何再胜我。”

      顾思君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你我非敌非友,能受你指教已是幸事,输赢又有何妨?”

      香归砚叹息:“无用功罢了。”

      看来还是错了,以为只要剑响,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就能顺着剑锋传过去,可香归砚的素心又快又狠,顾思君再无法开口,她的每一剑也都在说她不想回答。

      “只会躲的切磋有何意思?”香归砚横剑,剑身倒映出她的双眼,最后目光落回顾思君身上,“来。”

      两道身影在竹林中交错,香归砚招招直取要害,顾思君身形飘忽,踩着竹竿借力腾空,堪堪避过那致命的一剑,唯独衣袍被撕下一角,飘飘荡荡落进竹影深处。

      “来。再来。”香归砚的声音被风带去,剑气纵横,青林成片成片地倒下,竹叶漫天飞舞。一根竹条担着二人重量,颤颤巍巍将断不断,他们竟是如履平地。眼看竹条已压成极限,香归砚不进反退,径直朝后坠去。

      竹条瞬间弹回,顾思君步步紧逼,在半空中追上她的眼睛。就这么一瞬,总算明白朔方山掉落坑洞时的熟悉感从何而来,他七百年前就已经历过,正是禁阁。

      但香归砚何曾与他一同坠入禁阁,她用这种方式提醒,让他隐约记得好像还有一个人。

      这时底下远远抛来一把剑,带着破空声穿过尚未落尽的绿浪,于是多年以前的画面重回现实,眼前依旧是她。顾思君伸手接过,香归砚方才转身落地。若不拿剑与她斗,她可不认这场比试。

      顾思君恍然大悟:“你知道出入禁阁不会死,因为在那之前我们都进去过。”

      香归砚脚尖轻点落在竹间,回得轻飘:“这禁阁和诛仙台没什么区别吧,怎可能活下来呢。”

      是,所以太微垣皆以为顾思君已死。禁阁是什么地方?天庭禁所,玄瓦铁脊,神官不得随意靠近,跳下去必定尸骨无存魂飞魄散,自古就没有人活着出来过。何况有香归砚守在阁前,通天的本事都不能再爬回来,顾思君死得干干净净,连魂魄都没留下。

      除非香归砚从那时起就帮了他。

      走投无路赌一把,看来他们都赌对了。

      “不是要与我斗,专心些。”

      香归砚横剑抵之,顾思君立剑拦住,噌的一声脆响,二人彻底僵持不下。她没怎么用力,幸好顾思君也没打算推开,他很笃定:“金玉,你来南楚找过我。周遥玉死了你知不知道。”

      香归砚当即沉下脸色:“你知道得足够多了,如果我是你,我会彻底闭嘴。”

      顾思君不敢想这会是她该说的话,有些怒其不争:“这就是你避世的原因?”

      “那你呢,你还记得多少?当年我问你的你都做到了吗?”这一次香归砚直抵要害,不止是她手里的素心,“我可不信你是摔坏脑子失忆了。”

      顾思君哑然。她说得对,他只想找回护法解开役灵咒,让他不管不顾地再斗一次,而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,他一点也不在乎。

      素心从僵持中滑出,贴着顾思君的剑脊向前一送。任凭剑尖划过胸前,他低头看着,不轻不重刚好见血。

      “若真这样想何必要助我脱身,我们的关系还没好成这样。”顾思君并非不甘心,些许疑惑罢了,“那就是为了同一件事,不过出了差错,让你多等七百年。”

      香归砚道:“你已经败了,我有什么理由要继续押在你身上。少自作多情,你的选择与我何干,但我一定会是你的敌人,从前如此,往后也如此。”她从不做无用功,念旧情更不该是她的作风,遑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与太微垣抗衡,她图什么。顾思君七百年才能醒来显得多没用,靠他还不如靠自己。

      “因为只有我才可以做到。”

      顾思君突然朝前一步,香归砚只能收剑,他说:“十三娘和应钟双双失踪,周遥玉死了,老头不回上界,雨河法力式微,就连你也藏着,留钱宁一个人他该怎么办?”

      “等等——”香归砚算了算人数,“你是不是还忘了谁?”

      朱七翁听着听着,这时身旁走来一个小孩,他惊喜万分:“是越川啊!你怎么也来了?”

      太微垣皆知香归砚与火德真君关系最好,越川能来听澜山并不奇怪,他经常在山里捡竹子为香归砚烧火铸剑。朱七翁也知道,只是为了岔开话题而已,当着小孩的面就不可以再打架了。

      其实越川并不小,他职司的年岁比顾思君还久,但他自飞升起便是孩童模样,被太微垣误会是常有的事。

      顾思君亦是如此,觉得越川一个小朋友没办法挑大任,自然而然地把他忽视了。

      香归砚道:“呃……我说的不是越川。”

      顾思君直接截断:“大家都出事了,或许下一个就是你我。我最后悔的是我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,所以我只能找你,难道你情愿一辈子都留在这吗?”

      越川道:“听澜山也没什么不好吧。”

      这死小孩!顾思君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      不过可以肯定面前的香归砚确实是本尊,若能有假,越川一眼就看出来了,他不至于连自己的好朋友都分不清。

      香归砚没有立刻回答,她擦干素心,转而看向越川:“你呢?你怎么想?”越川刚做完缝嘴的动作,这回又把嘴拉开:“地门要开了,我打算去潮州一趟。”

      “我没问你这个。”

      “你去那做什么?”

      二人同时出声,越川看过来看过去,最后都答:“老家阳气最重我得避一避。干嘛,我以为你们都知道。”

      顾思君皱眉:“你是潮州人?”

      越川也跟着皱眉:“应该……?”

      飞升久了,谁还记得自己是哪里人,反正越川觉得潮州挺好的,他几乎年年都回去一趟,不为寻根或怀旧,单纯是待着舒服。

      那还挺巧。顾思君坐下来,假装不经意提起,实则相当突兀:“你的法宝是把伞。”

      说到伞,顾思君就是会下意识想起沈无恙,这回还有个潮州,未免觉得他们之间纠葛太深,全都和南楚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。越川盯了他半晌,虽不理解但很实诚:“其实大多时候我都托着火狱塔。”

      别人的塔是镇妖,火德真君的塔是镇自己,几乎从不离手,在民间的化身便都是这般模样。又或是再持火尖枪,久而久之渐渐忘了他的主法宝是伞。太微垣也不理解若他丢了塔又能如何,不过一个小孩而已,他需要镇什么。

      香归砚却说:“呵呵,你还是好好托着吧。”

      越川嗷了一声。有件事他从上界带来,想必这几位还不曾知晓,他道:“梦魂失灵了,你们多注意些。过几日我要去潮州,金玉你得自己看家。”

      香归砚怔愣,很快反应过来:“瑶华出事了。”顾思君捕捉到她这微妙的顿挫,实属罕见,原来香归砚也有在乎的人。可是奇怪,瑶华与她又是什么关系,她们在太微垣两不相干,几乎就没碰过面。

      得知瑶华出事,香归砚竟露出这样的表情,她一时难以平复,声如惊雷砸落:“我要回上界。”

      顾思君:“啊?”

      他劝半天打半天都不如越川带来的消息管用,搞什么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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