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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此去听澜路已绝2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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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天门在晨雾里渐渐显露出轮廓,大同钟还未响,檐上蹲着几只石兽,眼睛半睁半闭,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。
其中一只打了个哈欠,看见明与师抱着文书匆匆走过,纸页满天飞。身后小神官捡个不停,有些被吹到石兽脚边,它瞥了一眼,原来是新来的禄存星君。
“哎——你慢点呀!”甄珠捡不完了,赶紧追上去,“等等我!”
明与师走得很急,从受降城回来有许多事要忙,根本没时间歇脚。他把书卷全部塞进甄珠怀里,又腾出一只手递去令牌,再递上任法宝。甄珠懵懵接过,纸摞得老高,她得用下巴压住才不至于让它们再散一地,直嚎道:“这、这都是我要做的吗?”
“那当然。禄存天玑星君,在此恭贺你飞升成神了。”
好极了,明与师连轴转,这几件事居然能同步完成。令牌正面刻“禄存”二字,背面则是伏方星图,甄珠接了令牌和法宝便是正式任职,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体验神仙身份呢!
明与师知她所想:“无需担心,你可以一边批文一边熟悉上界,二者并不冲突。”
“呃哈哈哈哈……”甄珠干笑几声,偷偷丢了几页出去,“路我倒是认清了,但好多同曹我都不认识,他们是什么性子,万一我犯忌……”太微垣那么多仙友,她就不信明与师可以全部介绍完,可她显然低估他了,他早已誊出一本书册,若有不懂翻书就是。
几百年来的案牍劳形让明与师练出一副铁打的筋骨,越忙越有条理。但他快不代表甄珠也可以,他能一口气批完三天的卷宗,甄珠就得熬三个通宵来补,忽然觉得做神仙压力好大。
尤其是她还是伏方神官。
明与师道:“会试已经揭榜,我看了你的排名,新人里你位列一甲,很不错,比你那总交白卷的上一任好多了,继续保持。”
禄存星君的职务说到底是掌管富贵功名,钱财这事甄珠做得比谁都顺手,天生心算一过,术数分毫不差,在人间大家都称她神算子。可来了上界她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,明与师告诉她可向南楚司禄星君请教。
接下来明与师详细介绍了封神榜制度,分录名、岁考、会试和殿试四等。凡天地间有灵之精怪、地仙、凡人等,欲入伏方为从官者,先须录名于封神榜,而从官要升为正神则需通过岁考三试,这便是他们的飞升。甄珠没做过从官,自然直接进入新人的会试,荣获一甲也不能骄傲,因为明与师说正神殿试才是最紧要的。
殿试考核六十年一次,伏方每一位正神都要参加,最末者降阶从官,再降便是贬官;有过不改或大过者,削籍逐出上界,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。
甄珠顿时垮下脸来:“卷!好卷!”
明与师耸肩:“还好吧。”
殿试除了看香火,还问天地之道和自身神位之认知,这有何难,要连这些都答不好,他也觉得不该做神仙。
至少甄珠运气不错,能有明与师带她,他真不敢想贪狼那边情况如何,毕竟当年秋天香飞升时,贪狼直接让她长出了一条胡子。
说贪狼人就到了。张言采手里还提着一位小神官,他怒气冲冲跑来,靴子踩在云道上像擂鼓,声音隔着老远就砸过来了:“天权!就是她打烂了你的砚台!”
用了几百年的端砚碎得稀巴烂,墨汁还把书籍全染浑了,张言采知道这东西对明与师来说有多重要,摇光怎么能趁着他不在就干出这种事!
新来的破军星君岁考位列一甲头名,术考成绩尤其出色,连云昭和蓝溪玉都点了头。可术考考的是法力器用,不是毛手毛脚。她擦个桌子能把砚台打翻,明与师的孤本全太微垣就这一份,张言采心疼坏了,叉着腰骂摇光糊涂,让她自己去跟明与师道歉。
摇光嘟囔:“若不是你一惊一乍,我怎会出错,而且我也能弥补。”
“你说什么?那本书都被你毁成啥样了,你上哪再找一本还给天权?从官升上来的就是不懂规矩。”
她有些不太自然,但还是端正开口:“那本书我看过一遍。上卷论天下大道,讲阴阳消长、四时更替之法理;中卷论神官之责,讲功过格的订立缘由;而下卷多是夹叙夹议,还有太微垣的诸事记录。前二卷我可以试着复写出来,只是其人见解我终究无法补齐,能补多少是多少,实在对不住。”
张言采奇道:“放什么狗屁,你能过目不忘?”
摇光点头:“到底是我的错,我如何都要赔给天权。可从官懂不懂规矩,我不是帝君特擢上来的,不曾名动天下,也无功德深厚,但每一步我都走得脚踏实地。况且这是我一人的事,不能代表所有从官。”
张言采还想说什么,明与师已经出声:“我信。”
“啊?”这会摇光也惊住了。
张言采确实很了解明与师,砚台碎了不要紧,虽然用惯了但也不是非它不可。重要的是那本书,他全然当成日记写,故而才是孤本,摇光又如何弥补。张言采想不到他会这样回答,是信她过目不忘,还是信她能写出一模一样的来,竟是轻易饶过她了。
“你何时这么大方?那可是你的心血!”
“写书而已,我出口成章。”明与师笑笑,转而对上摇光的眼睛,“倒是你,我知道你。你叫阿素。”
当初听闻这事他还很生气,可他一看见黄素商就是破军星君时,那股气便散了,想不到重逢会是这般画面,而他居然也毫不意外。
那位说大不了什么都没有的青年,那位乞讨上都城,将血书送到敕勒王手里的黄素商,七百年后又一次站在了明与师面前。
黄素商抬起头来,当即认出他了,她瞠目结舌:“是你!原来你真是文曲星下凡?!”
张言采翻了个白眼:“那不然呢?”
明与师早就说过,黄素商肯定能做官的。
他如此高兴,甄珠还以为自己可以轻松点,正趴在云上呼呼大睡。直到盖脑袋的文牍被他一把掀开,催道:“在你没完成任务前我都不会走。”
甄珠吓了一激灵,慌乱收好被口水打湿的文书,并假装自己很忙,心虚应道:“什么?我没睡啊!我一直在做呢!”
明与师倒没指责她,只是感慨:“现有你和摇光的加入,我们义斗七星总算齐了。”
是啊,即便是廉贞,如今也有新任了。明与师低头看着手腕,不知是何滋味。
甄珠正努力学习,偶有不解之处来问他,看似走上了正轨。明与师还有事要忙,从妘要录名封神榜,他没那么多时间陪甄珠,自是缩短行程加快速度,甄珠感觉知识平滑地从脑子里溜走了。
“懂了?”明与师问。
“懂了。”甄珠点头。
“那你说说,从官升正神,岁考三试是哪三试?”
甄珠张嘴,声音很小:“……笔试、术考和心考。”
明与师再问:“太微垣律令?”
甄珠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:“功德、梦魂、香火……还有神职。东荒讲究善恶自负,南楚崇尚自然无为,少阴重生死、虚无最玄,伏方……我们伏方……”她突然崩溃,埋头痛哭:“啊!伏方好卷!”
“还好吧。”明与师还是那句话,“其实东荒飞升最难了,听说同僚关系也不怎么样。”
云道尽头的雾气被风卷起又落下,迎面远远走来二位神官,一人身着蓝白轻甲如寒潭照影,一人头顶龙角有玄鳞潜光,皆是风神秀彻清光濯濯。他们步履匆匆,边走边说些什么。甄珠还不太熟悉上界,但她知道有些精怪也能飞升当神仙,那对龙角看起来真帅。她忙问明与师:“他们是谁?龙王吗?”
明与师道:“雨伯河伯,但你要管河伯叫龙王也行。”
“等等,你说龙王旁边的是雨伯?”
灵泽的容貌就像雨后的山一样冷硬,身形修长,肩宽腰窄,怎么看都和传闻中相差甚远。甄珠扯着明与师小声议论:“不是说他年纪很老吗?居然这么帅?!”
明与师道:“你听谁说的?”
甄珠道:“文昌星君啊。”
明与师呃了一声,所以李文昌到底用梦魂干了什么,真的好难猜。
二位已走近,陈愿朝他轻轻点头,额前龙角泛着温润的光,算是招呼。他本该一笑而过,却是想到什么,忽然拦下他们:“有失远迎。不知来伏方是为何事?”
明与师可不太客气,他也知雨河自然是为了布雨,北天门守将检查过他们的天书,帝君签押齐全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灵泽不想惹麻烦,可一晃眼,天书已在甄珠手上。明与师粗略扫过,笑道:“啊,公办公事。不过你们怎么在代州多降了一场雨,莫非赶路太急,不小心漏了法宝?”
陈愿道:“七百年前丢了法宝再收回,如今偶尔不听话也是有的。就像钱宁一样只会劈雷,我们为此苦恼得很,做事都比从前吃力。”
法力式微在她口中竟变得无关紧要,可她也别无他法。那笑容里压着什么,明与师听得出来,他递回天书:“对不住,提起你们的伤心事了。神武帝君不在上界,伏方暂时由我权摄,再有梦魂失灵,四方消息不通,故而看得紧些,还望二位海涵。”
陈愿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“慢走。”明与师侧过身,让出半边云道,灵泽把天书收进袖里,他因此瞧见一抹红色,毛茸茸的像是尾巴尖。明与师挑眉,灵泽藏又藏不好,这真有意思。
不管怎么说,伏方这一关倒是过了。二神速速远离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还好无人看见,他俩心虚得要命。
陈愿道:“钱宁说是帝君已经闭关,竟又这般早,到底可不可信。”
灵泽道:“他在与不在有何差别,东荒乱成这样,左右都是济……太岁一手遮天,能把帝君关起来我都觉得不奇怪。”
这位新太岁资历最浅,崇元真人却对他格外信任,行事也愈发悖乱。那些传闻灵泽不是没听过,似真似假让人心里发毛,但他们抓不到太岁的把柄,他居然干干净净,怎么可能呢。
灵泽甚至猜到这些事都是太岁自己传出来的,依他所愿,东荒神官避他如蛇蝎,明知他有问题却没有证据,反而是他们都栽了跟头,憋屈得很。
有帝君撑腰,陈愿也知奈何不了太岁。自从顾思君大闹天宫后,帝君再不愿见她和灵泽,他恨透十二师让东荒元气大伤,不把他们逐出上界已是仁至义尽,陈愿又怎敢质疑帝君信任的人。难道只能束手就擒,太岁就在暗处盯着他们,同僚一个个噤若寒蝉,所有公务都办得极为稳妥,可就是感觉哪都不对劲。陈愿很不喜欢这样的氛围,神仙不像神仙,天庭不像天庭,她算是知道香归砚为何不想回来了。
陈愿叹息一声:“你觉得他会是我们的心魔吗?就像七百年前那样,显然周遥玉肯定是为此而死的。现在他几乎占了顾思君的一切,若找到法宝他就会是新风伯,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灵泽走在她身后,许久才开口:“想成为第二个顾思君,做他做过的事,包括他没做完的,那不就是……”
“借法。”陈愿一愣,接着脸色大变,“他要抢夺我们的法力。”
到底只是猜测,灵泽也拿不准,不过有人比他知道得更多,或许是该求助。他说:“去找金玉。”
“你们哪都去不了。”
雾气翻涌着,一阵铃铛声飘来,不急不缓刚好能把他们拦下。太岁侧过身,他生得清俊,就是脸白得不像活物,最让人不舒服的是那双黑眼睛,跟枯井一样望不到底。他并没有张嘴,却还是能听见他的声音:“二位留步,帝君有请。”
他哪里像在邀请,灵泽探向腰间长笛,眼梢微抬:“是受旨还是你自为之,你心里有数。”
这东荒早就是太岁说了算,帝君也不过是个幌子,他可以揪着雨河多下一场雨的疏忽不放,二位不认那便是抗旨。横竖都是死路,陈愿已亮出水龙棍,目光骤冷。
“看来不能商量了。”太岁垂眸。话音落地,云海被巨物彻底搅动,莽莽青龙从中跃起,鳞甲森然,四足踏云,离弦般朝着深处奔去。
灵泽趴在龙背上,风把碎发吹得乱七八糟,他紧紧攥着陈愿的鳞片,手心里全是汗。每一次回头太岁带来的黑潮就愈发逼近,陈愿盘身甩尾,根本没办法更快了。
黑潮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,那些触手纷纷卷上陈愿的长尾和四足,一圈一圈收紧。她踏云的力气顿时卸了大半,龙趾在云层上划出深痕。即便是灵泽吹笛也不能逼退它们,顺着龙脊缠住他的手,断了一根还会冒出更多。他抬头看见太岁,正对上太岁的眼睛。铃铛声近前像是催命,他鲜少感到恐慌,而太岁始终冷眼看着他们被黑潮吞没,四面八方皆是威压,逼得青龙抬不起头。
陈愿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甘心的龙吟,赶在最后一刻把灵泽抛了出去。
“快走——”
铃铛声还在响,可陈愿再也动不了。锁龙藤从黑潮底下翻上来,带着倒刺扎进皮肉,把她死死压在原地。她疼得浑身发抖,仍咬着牙喊:“走!”
太岁斩断龙角,鲜血淋漓。他拾起水龙棍,河伯之力尽在手中,至于下一个是谁,他朝灵泽坠落的方向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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